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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祈(下) 天龍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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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祈(下) 天龍祈(下)……

他依稀記得, 那場廟會是用以祭祀「天龍」的大祈。

傳聞天龍有毀天滅地的神通,卻向來只誅邪除穢,以龍髓吞邪神心魂,保天地安寧, 是一等一的善神。

故而每逢立冬或立春, 凡間的許多地方都會依循著習俗, 齊聚於道上,與諸多祈福儀式一同,共奏出一派人聲鼎沸的「天龍祈安」祭禮, 說是想用喧鬧來驚醒沈睡的天龍,來庇佑此處。

其中立春稱為“大祈”,而立冬則稱為“小祈”。

莫子占曾聽帝鳩提起過天龍。那咬牙切齒的模樣讓他記憶猶新, 也因此唯獨對這位真神生出了點微妙的好感來。

所以每逢想不出該讓凡人祭祀哪位神明, 他都會把天龍給扯出來,無論是對龍鹽村的祝丘齊, 還是陶齒村的肖村長。

不過, 誰也不知天龍是否還存在。

自天幕結界成型, 世間不見神跡已久,無論是天龍, 還是癡行,全都僅作茶館酒肆裏供作閑談的傳說, 還是斷了篇的傳說。

許聽瀾倒是從未提過與天龍相關的任何事,所以莫子占至今都不清楚, 師尊為何要帶他走這一趟。

他們一前一後地同行在喧鬧間,許聽瀾因著忘容咒的緣故,並不醒目。

莫子占就不一樣了,他還不會忘容咒, 這些天養下來,好歹長回來一些肉,再沒有先前那般皮包骨,總能招得人多看兩眼。

他沒多留意那些投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盯著許聽瀾的手臂與衣袖,猶豫著該不該伸手拉住。

來往的凡人實在太多,他總擔心自己會在推搡間跟丟。

不等他下定決心,許聽瀾就帶著他拐進此處最為奢華一家的茶樓。

入目是一方人為挖出來的池潭,中心設了一高聳的圓臺,有伶人在其間彈奏,吸引了不少路過的行人駐足圍看。

莫子占哪見識過如此熱鬧的情景,一時沒忍住,兀自四處張望了起來,等回過神時,發現他們已經來到此間唯一空著的茶座上。

許聽瀾朝他落下一句:“你在此處等我。”

莫子占聽話地點頭,視線一路追著許聽瀾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茶樓的最深處,眼睛才又開始忍不住亂飄。

當然了,哪怕視線已然飛去了外頭,他還是有一直乖乖坐在位置上的,連挪都不帶挪一丁點。

然而還沒等許聽瀾回來,一群醉酒大漢就先一步晃到他面前。

其中一人滿臉坨紅,朝莫子占嘻笑著說起了鄉話:“小公子好眼熟,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莫子占疑惑地看了對方一眼,又移開視線,不予理會。

說話那人醉得厲害,見這小娃娃居然敢不搭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手拉住莫子占的手腕,力氣大得直直把人給從座位上扯了起來。

他吼道:“跟你說話呢!我們是不是見過!”

莫子占一點都不想被人碰到,被恐懼感驅使,下意識掙紮了起來,撐著桌案,剛把手抽回,周圍忽地響起一聲大喊:“有人落水了!”

凡間千百年來形成的傳統,每逢有熱鬧,人們的第一反應,必定是一窩蜂湊上前去圍看。

應著身,周邊人潮隨之動了起來,一下沖散了莫子占與那群醉漢,同時也推著想躲避與人接觸的他往池潭的方向去。

不僅如此,廟會上的熱鬧還接踵而來,不稍多時,又一段吵鬧自茶樓外響起,似乎是有某家公子哥在帶著他年少相識的好友私奔,道上追了三頭的家丁,鬧哄哄一片,令莫子占再度被裹挾著一步步離散到茶樓外頭。

好不容易站定在一處不會被碰著的空地,莫子占回頭往後一望,四處人聲鼎沸,高大的行人與密排著的建築,將他的前路盡數淹沒。

他的記性分明一直很好,可當時的他卻怎麽都想不起回去茶樓的路,也很難認出人來人往中到底誰是星玄仙尊。

沒遵循仙尊的諭令待在原地,他會被罰嗎?

師尊……會來找他嗎?

還是說,他本來就是要被遺棄在這裏的?

莫子占呆立在熙來攘往間,周遭越是沸反盈天,越是襯得他煢煢孤立。

一切都太過陌生,陌生得甚至有些詭異,身處其中令他無端發怵。

莫名的驚恐在短時間內深紮入心底,等反應過來時,連在大荒遭逢不同折磨都沒哭過的他,眼淚已不自覺地流落。

他似乎很害怕這地方。

淚珠掛在下巴尖處還未能落下,倏忽一塊貼了白布的木刻就先一步被輕輕扣在他臉上。

吵鬧,以及他所有的恐慌與怪誕都在一瞬被清掃,徒留許聽瀾的一句:“莫怕,我回來了。”

原本懸掛著的淚珠終究碎在了泥石地上,莫子占應激般往那木刻摸去,發現那是只狐貍面具。

傳說中,曾有一只狐大仙覓得機緣,得遇天龍真身,於是它想盡辦法,甚至說得上是不擇手段,一直賴在天龍身邊不走,寄望能就此蹭得神通,好令自己修為有成。

然而這等貪生怕死的狡猾之輩,卻主動舍身為天龍擋下災厄,讓天龍可以尋得機會,吞下邪神癡行的心魂。

基於這典故,天龍祈安的廟會上,商戶除了會賣龍頭面罩,有的還會準備一些狐貍面具,為這逝世不知幾許的小生靈聊作悼念。

不過這店家的手藝顯然不太好,把狐面給磨得太平了,硬是讓其狡黠中多出了幾分柔和,也讓莫子占戴上後看著更加無辜可憐。

透過面具的孔洞,他依稀能看到,許聽瀾身後跟了個凡人。

是個三四十歲的陌生男子,面容和藹,頗具書卷氣,看穿戴應該是富貴人家。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褶子滿堆的眼中,盡是叫人感到奇怪的輕憐重惜與依依不舍。

當時莫子占只看了那男子一眼,就立即別開視線,仰頭怯生生地望著許聽瀾。

也因此,他錯過了那男子面上的失落,唯獨記得許聽瀾與他說:“今日你我定下師徒契,往後不會再讓你走丟了。”

莫子占坐在紫薇殿前的石階上,木然地比出手訣,靈光自他的手腕脈絡顯現,牽引出一條線,卻只在他指尖繞了一圈,末尾黯淡無光直至消隱,再沒有多的反應。

師徒契是連通神魂的一道契約,按理說,縱使相隔天涯海角,只要對方還活著,就能給牽線的一方指引對方的所在。

說是不會讓我走丟,可現下走丟的,怎麽會是你呢……

莫子占低低地笑了一聲,自嘲著將法訣揮散,又忽然想起,許聽瀾將他從大荒帶出來時,正好是凡間立冬,是祭祀天龍的小祈,與他們結下師徒契的立春大祈,差了……

“八十九日。”

許聽瀾也正好葬在立冬。

既然結下師徒契用了八十九日,那將這契的痕跡抹去,是不是也可以只用八十九日?

莫子占不搭調地想著,斂下笑容,宛如感受不到腳下的疼痛,起身搖搖晃晃地往藏歲小築的方向走去。

並沒有回蓮潭,只停在院中那棵從不生葉開花的枯枝樹前。

往樹後一探,可以看見一個被石頭遮擋住的蛀洞,裏頭藏了兩壇酒。

這酒名為「千日醉」,也能喚一聲「笑仙翁」,酒如其名,極烈,縱使在修界,也是相當難覓的好酒。

本該有三壇,是從前許聽瀾為長鳴劍山解決了個大麻煩,萬銜青特地提來當謝禮的,送時還滿是俗塵氣地念說,要是敢不收,就是不給她面子。

到最後,收是收了,但因為許聽瀾完全不好酒,於是這酒壇往樹洞裏一擱,就再沒被動過,直到兩年前才被提起來,開了一壇。

莫子占隨意地拎起一壇,輕車熟路地竄到許聽瀾的屋裏去。

一邊走著,一邊去掉酒壇上的紅封,仰身大口地灌了好幾口,動作不見得有多瀟灑,反倒是被那燒刀子般的火熱辛辣滾得咳了好幾聲,樣子好生窘迫。

許聽瀾屋內的陳設幾乎十年如一日,從他第一次試探著進來,到現在只添了少許物件,且大多是他送的。

莫子占挨著門框,臉上勾起迷離的笑意,而後一松手,酒壇子隨之落下,“哐”的一聲瓷響,珍貴的酒釀頃刻碎了滿地,醇烈的酒氣也霸道地侵占起這本該冷肅的仙尊居室。

他一步一晃地往前走去,同時將頭上簪子取下,隨手扔到地上,如瀑的墨發乖順落下,為他身上的紅衣增上一層黑緞。

直到走近許聽瀾的臥榻,才徹底脫了力,整個人徑直地往其上倒去。

原本平整的布面被壓出淩亂。許聽瀾很少有真正睡下的時候,基本都是盤坐在榻上靜修,故而被褥上僅殘存著屋內常燃的雪落梅香,沒有哪怕星許旁的氣息。

這不夠。

莫子占陷在松軟的被褥間許久,才挺屍般猛地高舉起一只手,指尖慢條斯理地在半空中畫出靈符,緊接著一勾,側旁的櫃門忽地打開,內裏收納著衣裳也順著靈力的指示一並落到他身側。

許聽瀾平日裏鐘愛素色,衣裳雖並非全是皓白,但也僅多出幾件黑灰與月色。現下全被一並壘在床褥上,築成一個巢,將榻上的人包成一個繭。

“師尊……子占怕冷。”

莫子占蜷縮起身,死死地摟著最為臨近的一件衣裳,癡然喃喃道。

這樣的動作難得能讓他感受到一絲安心。

然而僅此顯然不足以抵消他的不滿與怨懟,酩酊間,他茫昧地解開腰間的束帶,將手往後繞,躬著身,撫向自己的長發尾部,探索著,幻想著這是許聽瀾在給予他安撫,好祛除他那甩不掉的頑疾。

還是不夠,他還想要更多。

莫子占緊緊地摟著懷中的衣裳,指尖不斷在谿谷內摸索,一時並合,一時張開,試探著一步步沒入,縱使青澀至極,可慢慢地,他還是能從中得到些許趣味。

他知道他現在做的事有多麽大逆不道,有多麽不知廉恥,可他顧忌不上這麽多了。

許多他不知其解的思緒從心底流往四肢,最後及至更深的內裏,在他全身各處腐出無法結痂的傷口,流出膿血,疼痛難耐,唯有去微彎指節,恰似以往解陣,摸索出獨屬於他一人的關巧,從能消磨掉一星半點。

在指腹成功落在陣脈上的一刻,由裏及外的興奮與喜悅,令他僅有咬住自己的舌尖,強行將唇齒閉合,才能止住那不由自主發出的嚶嚀。

他輕顫著,害怕此番聲音太大,動作太重,就會攪碎眼前的夢境。

魔會看見自己的心魔嗎?

莫子占的眼眶似是點染上了最濃烈的胭脂,宿在許聽瀾曾經的居室裏,反客為主地盯著眼前駐足的虛影。

他知道,這僅僅是他眼前一道的迷障,沒有半點真實、

可即便如此,虛影裏的許聽瀾還是皺著眉頭,神色看上去對此時的一切極其不認可,甚至隱隱有些發惱。

莫子占挑釁地勾唇一笑。

我做了這麽惡劣的事,師尊為何還不上前來制止?為何還不出聲訓斥我?

哪怕被訓斥,哪怕被處罰,哪怕被逐出宗門,無論如何都好,他都不在乎了,他此時此刻,只希望這道虛影能化作真實。

唇微啟,他將衣裳摟得更緊,難耐地喚了聲:“師尊,請……”

莫子占很清楚,無論是真實的許聽瀾,還是眼前的這道虛影,都不會應允他這個請求。

可他依然在混沌間把那一句“請再往裏一點”給輕輕吐出來,希望對方能一如昔時地指引他觸及陣法的最根本,讓他能把一切都盡情宣洩出來。

當然,這世間容不下他那麽多癡心妄想。

白茫忽過,自娛過後只會只剩下更為徹骨的冷意。莫子占睜開眼,眼前迷障已消,屋內再沒有許聽瀾的身影,有的只是他一人窩在衣服堆裏,滿身狼狽。

莫子占坐起身,本就松垮的外袍從肩頭掉落。

怔了好一會,他才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眼自己指間的水漬,視線緩緩往上擡,落入眼中的,是那被玷汙上穢濁的衣料,頓時只覺得無比煩悶。

“真……惡心。”

聲音在空蕩的居室裏回響,莫子占一時間竟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罵他自己,還是在模擬許聽瀾訓斥他時的言語。

畢竟,為人子弟,是絕對不能夠在恩師的屋子裏這樣做的。

不過仔細想來,許聽瀾哪怕心生厭惡,應當也不會罵出這樣的字句。而且只要他能知錯能改,還會默默引導著,把他們的關系擺正回該在的樣子。

他會這麽想,其實並非全無根據。

因為這等欺師滅祖,罔顧人倫的事,他已經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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