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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祈(上) 天龍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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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祈(上) 天龍祈(上)……

許聽瀾垂眸看向那銅錢局, 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也不知是覺得這樣的結果很是好笑,還是覺得他當真被逐出十方神宗也無甚所謂,甚至說,他在覺著, 被逐出門其實是件好事。

無論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這樣的結果並不是代舟所能接受的。

“不行!絕對不行! 這是你想出來的新把戲?你終於耐不住想離開了?”

代舟雙手抓著木榻的把手, 激動得似乎是想要仰身而起,然而她的雙腿似是被什麽所捆縛,只能徒勞地撐著, 雙眸死死瞪向前,咬牙道:“許聽瀾,你休想。”

她樂意看星玄做出點無足輕重的蠢事, 但絕對不能造成這種結果。

代舟似是想到了什麽, 質問道:“我知道了,你這一次是不是又是因為你那個徒弟?”

許聽瀾不答。

“你不說話也沒用, 我知道就是他, 你看重他, 看重過頭了,你想繼續陪他玩那師徒游戲, 是不是?”代舟面色陰沈,“他讓你動搖了?你舍不得他了?父親說得對, 你果然不該和任何人扯上關系的,當初我就不該心軟聽銜青的, 我該一早處置了他的,省得你惦……”

“宗主慎言。”許聽瀾冷冷開口。

代舟的視線與之相對,不由全身一顫。那墨黑的眼眸中分明沒顯露出太多情緒,但莫名讓人心慌。

“是我失言了, 我不可能害十方神宗的弟子,”她倉皇地合上眼,不敢再與許聽瀾對視,“除非……你失信於我。”

沒有等許聽瀾給出答覆,她先一步揮了揮手,逐客道:“無論如何,你未陳明所犯何事,恐是有所誤,才讓此罰過重,星玄你為十方神宗所做甚多,無論所犯何事,理應都能功過相抵,便免去……”

還未說完,許聽瀾打斷道:“星玄自請去周公池罰禁自省,直至悔改。”

“還請宗主放心,我會盡我之責,至於子占,”他神色添上了幾分柔和,“他現下已與當年不同,能照顧好自己,有自己的主意,我知他,無需我作陪,故而並無舍不舍得一說……”

已然步行至長廊末端的莫子占沒有拿燈,而是手捧琉璃匣,學著許聽瀾慣常的姿態,孤身走出後頭的燈火通明,邁入寂黑中。

在最早的兩三年裏,他總是在學許聽瀾的方方面面,甚至包括走路的姿勢。

也不知他是怎麽琢磨出來這樣一個歪理,認定自己唯有跟許聽瀾變成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人,才不容易觸怒這位得道仙尊,才不容易一個不小心命喪黃泉。

他這一學,一直學到了那日師尊說他“更合明艷色”,他才像是被點開任督二脈般,越發隨心所欲了起來,跑去琢磨更喜歡的「陣方」,去偷看一些師尊絕不可能感興趣的話本。

還會察覺師尊的視線並未落在跟前的書冊,而是定定地在看他練劍時,扶著小窗的木框探身進屋,得意又放肆戳穿說:“師尊,你偷看我。”

然後滿意地得到一聲輕輕的“嗯”。

如此,他從扮演“許聽瀾”,到後來變成扮演“莫子占”。

他的步子也變得合乎他那混亂的心率,時而快,時而慢。會繞著自家師尊,說他今日在書上看到了很奇怪的東西,說他解決了哪些個困惑,說他又在堂學上把仲呂仙君給問住了……甚至會對宗門裏的一塊石頭評頭論足,說那石頭很想一條大狗。

許聽瀾的回答總是又慢又平淡,但從不會忽略他任何一個問題,縱使是關於石頭的點評,也會答一句:“那是萬銜青來尋我比試時劈的。”

還是在她被困在劍陣的時候劈的,意思大概是在罵許聽瀾狗。

一開始劈出來的樣子很簡陋,但後來那石頭被仲呂仙君看見了,不知為何他很是喜歡,甚至又請了工匠來仔細雕琢了一番,讓其變得更加栩栩如生。

不過如今,就算再看見有趣的東西,也沒有能繞著說話的人了。

莫子占行出平穩有律的步子,佯裝此時手捧的魂晶是默不作聲的許聽瀾,他回到了最開始那一年,當時的他還是那個在師尊身後亦步亦趨的少年人。

區區鎖魂入池的術法,其實無須旁人幫忙,他也不想旁人觸碰許聽瀾的魂晶。所以莫子占並未依從代舟所言去找蕤賓仙君,而是徑直地來到蓮潭前。

他將琉璃匣懸於半空,慢悠悠地除去鞋襪,又施下凈身術法,才邁步向前。

足趾點在靜水上,激起漣漪,直至停在蓮潭正中,才比出指法,默念口訣,令潭面緩緩結出鎖魂星陣,將魂晶吞入其中。

想了想,莫子占又取出一枚葉狀玉片,其上有血紋,名為「麒麟玉清」,傳聞可是麒麟登通時所留,據說蘊含著麒麟精血,是養魂褪煞靈寶,極其罕見難得,存世僅三枚。

許聽瀾說他曾有兩枚,但莫子占整理遺物時,只找到了這麽一枚。

待術法結成,吞下魂晶處便映出一道殘影。

影下被鎖腳銬,一頭隱在白裳下,另一頭則連接著虛無。除此外,殘影的模樣與許聽瀾本人別無二致,立身於蓮潭上,很是安靜,有如與世隔絕的塑像。

在莫子占背完星圖,去找師尊討誇獎時;抑或者在他練劍方練累了,想偷去窺探師尊時……許多時候,他都能看見類似的情景,看見許聽瀾立於蓮潭中,細細栽種那棵孤苦伶仃的韞竜地蓮。

偶爾他會覺得這樣的畫面有種莫名的寂寥與淒楚,所以他總會站到“老人家”身邊,努力地去多說點話,好讓師尊身邊別總是這麽安靜。

此處留有鏡天陣的殘痕,一直未有盡數抹去,所以就與龍鹽村村民看見的蛟龍影,以及祝丘齊看見的黑蛟人影相似,被困鎖的魂魄偶爾能在陣法的作用下,顯現出生前的模樣。

且蓮潭內靈力充裕,所以許聽瀾的殘影理應比黑蛟的顯現得更長久。

陰陽兩隔,猶如日月不得相見,起碼他還能看得見不是嗎?

莫子占忽然覺得,有這殘影陪他也還不錯。

可他卻不由自主地偏開了視線,頹了一身的力氣,跪坐在了蓮潭的水面上。

即使僅是殘影,他仍是不願見許聽瀾被鐐銬困鎖的樣子。

這會讓他想起伏魔淵,當時許聽瀾也是這樣,被殺陣中蔓出的煞手擒住腳踝,他想去解,卻發現他根本無能為力,只能任由許聽瀾倒入血泊,那股濃烈的血腥氣息撲面而來,讓他幾欲窒息。

莫子占止不住戰栗了起來,眼眶再不能困鎖住眼淚,一道流珠在臉上落下痕跡,滴入蓮潭,漾出層層漣漪。

傷心該是個什麽樣子?

是不是就是自己現在這蠢樣?

莫子占心底閃過一絲迷茫,神思與他整個人仿若分割開來,讓他弄不懂自己到底為何如此。

就在此刻,原本恬靜的殘影忽然有了動作。

手中明明空無一物,但卻像是將一物什蓋到了莫子占的眼前。

耳邊分明沒有響起任何聲音,但合著這一動作,他卻能恍惚聽見許聽瀾曾對他說過的那句:

莫怕,我回來了。

霎時間,莫子占全身抖得更加厲害,他猛地挺身,本能地想去握住那只近在咫尺的手。

可惜此間並非真實,他也現下也並不在血塗陣中。

指尖一下穿過那虛無的殘影,他眼睜睜地看著殘影在他的觸碰中一瞬散開,就像他親手把許聽瀾給揮散了一般。

不要。

星點散在指間,無論莫子占如何抓撓兜取都無法將其重凝。

不要。

莫子占腦中忽然升起一個天真的念頭。

他想去找代舟解開禁制,想告訴代舟許聽瀾的魂晶有反應,會不會其實並非死魂。

是不是還能……

莫子占驟然起身,甚至沒想起來要穿回鞋襪,就轉身跣步奔往紫薇殿。

然而,沒過多久,他就在腳底傳來的刺痛中逐漸冷靜下來,他停在紫薇殿前,望著巍峨的大殿,沒再進一步,反倒木然找了一方臺階坐下,瞄了眼自己被碎石劃傷、滿是泥汙的腳。

而後赤著腳踩到石階面上,感受其催發的陣陣冰涼,以及其催起的記憶。

最初的時候,因為只在大荒待過,受習慣使然,他總愛赤足走來走去,被割傷了也不在意,頂多會註意著去擦一擦血,免得臟了地方,畢竟藏歲小築內向來幹凈整潔得很。

但他這副樣子,怎麽能叫許聽瀾看得下去?於是他的新晉師尊,就這麽蹲下身,一邊教他穿上鞋襪,一邊說道:“赤足對人,會失禮貌,往後不可再如此。”

明明是教訓人的話,但許聽瀾的語氣卻一點都不重,反倒像是在關心。

莫子占晃了晃腳,無端地想,他要不就這樣一直赤著腳走路,不再理會禮貌體面,不遵循許聽瀾的教誨,說不定就能把人給氣活。

很快,他就被自己的幼稚想法逗樂,臉上勾出了笑意。

可這笑意並沒有維系太久,就又被染上了幾分苦澀,乃至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這到底是在笑,還是在哭。

“只是記憶……”

魂魄裏記錄著的一些過往記憶,故而殘影也會時不時顯現出從前有過的動作,這很正常。

“也對,記憶而已,我是傻了嗎……白癡,瘋子。”

他呢喃著,彎起腰將自己抱住,放空了所有神思,現實依舊是紫薇殿前的千層磚石階臺,但他卻依稀覺得,自己被拖入一場廟會。

身旁盡是喧鬧不斷的凡子,有吹火雜耍的,也有吆喝賣唱的,紛繁覆雜。

莫子占一人立於熙來攘往間,不知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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