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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事(上) 往昔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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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事(上) 往昔事(上)

不等其他人開口, 莫子占人又立即往地上栽下。

若非萬銜青反應及時,運出劍氣將其托住,否則縱使是仙人之軀,也難免會在虛弱下磕個頭破血流。

她兩步向前, 在莫子占眉心一點, 仔細將其經脈掃了個遍, 才偏頭朝著急過來的顧相如道:“直面腐蛟太久,靈海空乏,又中過毒煞, 昏上一陣子也不奇怪。”

“那可要將莫師弟安置到我們的別院去?”錢琩趕忙道。

“去什麽去,跟你們很熟嗎?一天到晚忙一點幫不上,話倒是一籮筐。”

顧相如往前擋了一步, 哂笑道:“成日山節藻棁, 乘堅策肥的,還不如多花時間好好提升下修為, 免得下次還當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擺設, 連小輩都比不上, 簡直笑話。”

千餘年前,攬月宮為了防止龍鹽村再遭妖邪進犯, 在此地設下別院,修得很是富麗堂皇。

然而此前龍鹽村生變, 攬月宮上下竟無人察覺禍事,反倒還有被蛟息蠱惑跟著一塊動手打傷凡人的弟子, 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因此,錢琩才被自家師父勒令守在伏魔淵外,想辦法探出蛟息源頭,好“將功補過”。

然而事實上, 還是什麽都沒辦成。

錢琩艴然不悅,可又不敢得罪堂堂仙君,只能硬把氣給咽回去,尬笑道:“晚輩現在不就是想幫上忙嗎?好歹能讓莫師弟有個舒服的地方歇息。你說是吧,萬仙尊。”

萬銜青並沒有搭理他,視線落向血塗陣被破除後憑空出現的魂晶。

她原是想直接伸手去拿的,卻見莫子占將其牢牢合在掌心,甚至十分仔細地沒用上多少力氣,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般虛虛護著。

魂晶為術陣所結,也可以視為魂魄本身。

她動作一頓,最後還是沒上手去取,而是改作雙指一並,隔空在魂晶上方掃了掃。

僅有奭靈[1]。

看來顧相如占算的名聲是徹底毀了。

萬銜青低眸,默然地在魂晶上落下一道禁制,又再度查看一番被莫子占盡數摧毀的殘陣,良久才嘆道:“也是厲害,還順道把蛟龍遺骸給端了。”

“不過蛟息非短時間能消去,既已完事,就先帶著人出去吧。”

錢琩急忙道:“那這妖言土……”

顧相如眄視錢琩,無聲地叫這家夥閉嘴,這才應著萬銜青的話,望向癱倒在地的莫子占。這才發現,他的臉上血淚本已幹涸,卻被另一道水痕給模糊,暈染墨彩。

這十年間,顧相如是一路看著這位“同輩”,從半大少年長成如今模樣,平日裏就算是被罵得狗血淋頭,都只會低著頭沈默以對,什麽委屈都往肚子裏吞,這還是頭一回看見他哭。

雖不知莫子占在陣中有何境遇,但陣式的相關典籍他也讀過,知道此陣會擬出幻象以攻道心,故而問道:“他入邪障了?”

萬銜青搖頭:“並未。”

不僅未入邪障,莫子占還做了一場美夢。

他步履如飛,額上懸掛的兩道陰陽魚配“叮鈴”作響,與臉上的盎然笑意共奏。

而在他的眼前,銀河星漢下,燈火萬千中,有許聽瀾駐足。

許聽瀾身上還卷著水霧,好似方從池子裏出來,僅用了術法將頭發與衣物弄幹,就匆匆趕來。感覺就像當年在牙山城,他應求救靈符,來到他面前時。

莫子占記得很清楚,那一日,他徹底破開了許聽瀾設下的「鏡天陣」。

在此前,許聽瀾前去閉關,他一個人百無聊賴間,就逛去了藏歲小築後方的蓮花潭,才發現其中藏有奇陣。

當時的他並不知這就是傳聞中星玄仙尊用作挑選親傳弟子的考驗,只當是師尊設下的又一道供他玩鬧的星陣,於是雙腿一盤,就徹底沈浸入破陣的游戲當中。

然而眼前的這道陣,要比以往都難上許多,分了足足九重,前八重全都強悍得修為再高也難以用蠻力破開,但又脆弱得只要靈臺足夠清明,神思足夠純粹,找尋出其中樞所在,通曉其間規律,哪怕修為淺薄,也能將其破開。

這也是莫子占為何總癡迷於陣方的原因所在。

並不局限於純粹的修為,靈脈落在此處,會平等地給所有人機會。

近乎不眠不休地解了十七日,他才摸到陣法的第九重。

與難如登天的前八重不同,這第九重像是來湊數的,手一放上去,它就自動自覺地解開了,一點阻撓都沒有,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靈脈給展露出來。

不管怎樣,能破解這樣一道奇陣,莫子占還是很興奮的,可又不禁有可惜。

他想,此時師尊若是在,定會稱讚他一句的,甚至可能還能摸摸他的頭。

師尊怎麽就閉關了。

胡思亂想間,本被鏡天陣覆蓋的蓮潭內顯現出一個陰刻著木系咒紋的匣子,都是些汲取靈力,養魂修覆的術令,從字樣來看,應是許聽瀾親手刻下的,且刻下時日並不短,以至於其上痕跡被抹去了不少。

師尊偶爾確實會在陣法裏給他留下點破陣的獎勵。

莫子占頭昏腦脹的,也沒多想,不帶客氣地將匣子打開,其內放著塊平平無奇的玉制鱗片,卻仿佛攜有蠱惑,令他不由自主地擡手探去。

可還未觸及,身側忽地出現金旋,畢月烏自漩渦中顯形,並帶來許聽瀾的一句口信:“子占,到長廊來。”

莫子占當即管顧不上別的,起身就往外跑去。

他的靈海本就不算充沛,接連六日聚精會神的破陣令他暈乎乎的,加之幾日未見許聽瀾,現下實在難免有些過於欣忭雀躍,一個不留神,居然就這麽平地崴腳,向前撲去。

撲進了許聽瀾的懷裏。

羞怯卻未能夠占據他思緒的上風,一些隱晦的心思就先一步冒了上來,於是他膽大包天地就著跌落的動作,雙手攬住了面前人的腰。

又不忘心虛地解釋道:“師尊,我腳崴了,不是故意的。”

這動作,連莫子占自己都覺得太得寸進尺了,可許聽瀾卻沒與他置氣,甚至沒把他推開,而是開門見山地問:“子占,你可願做我門下親傳?”

莫子占一楞,手因緊張而下意識又攏緊了些許。

其實這麽久以來,許聽瀾對他的教導,很大程度上,早就與對親傳弟子無異了。眼下不過是多一個虛名,多一場正兒八經的拜師儀式。

他有什麽好不願意的呢?沒有的。

“我當然……願意的。”

說話間,手臂在衣料上輕擦,很是舒服,同時也讓他分外眷戀。

莫子占從不喜觸碰。

在大荒,每一次觸碰都意味著淪肌浹髓的劇痛,以至於往後的任何觸碰,都會讓他下意識感到害怕。

但許聽瀾的可以。

被摸頭,被擦拭眼角,被扶手教繪星圖,甚至更過分的,像現在這般,被接入懷中。

師尊總一身素色,會隱住具體的身形,唯有將這腰身攬住,用觸感去丈量,才能清晰地感知到其胸膛的結實有力。而這樣的情態下,他還只需稍微往上挺身,就能親吻到那讓他肖想已久,卻總被“師徒”及其他更多的門墻所阻隔的唇角。

僅是擁抱,根本滿足不了他心扉後潛藏的欲念。

猶如在懲戒他的貪得無厭,莫子占再次感覺懷中的溫熱在離散,直至僅餘下掌心的一抹溫暖。

他驟然睜眸,驚魂未定地將魂晶抵在心口處,好一陣,才看清自己現下正躺在先前躺過的那一間屋子,是萬銜青向龍鹽村一戶人家借的。

莫子占凝神調息了片刻,才調度起靈力,想要探查魂晶的內裏,不料卻被上頭的一道禁制給擋了個結實。

禁制上的靈力霸道,蘊藏著淩然劍意,顯然是出自萬銜青的手筆。

莫子占咬著下唇,嘗試了好幾次,確定憑他現在的修為絕無可能破開,才憤懣地轉而用自身靈力將魂晶給又圍了一層,再從芥子中摸出琉璃匣,取了收藏已久的鮫紗在內鋪好,小心把魂晶放入,最後封上一道護靈咒法。

完成這覆雜的工序,他才舒了一口氣,慢吞吞地起身走出房門。

屋外星辰暗淡,隱約可見有一人在庭院石桌前飲酒乘涼。

“醒了?”萬銜青晃了晃她手中的葫蘆,不等莫子占開口問,就先一步自顧自地解釋道,“魂魄被困血塗陣八日有餘,縱使魂靈再澄凈,還是會沾染上戾氣的,我下禁制,是為了避免會再生變故,讓其散溢,不要多想哈。”

她尾指對到桌上一瓷碗,道:“喏,這的主人家是熱心腸,知道咱們來是為他們消災的,就拿了家裏頭半月的口糧,煮了粥來招待。”

煮粥的是位不惑之年的婦人,原本一家四口以捕魚為生。半月前,其丈夫受蛟息影響,發了瘋地撕咬起家中幼子直至流血而死,隨後其丈夫清醒過來,一時崩潰得投海自盡了,這才剩出了這半月的口糧。

萬銜青嘆息道:“煮都煮了,吃吧,連仲呂都吃了,你也別把人心意給辜負了。”

莫子占聞言視線落向那瓷碗,其內是紅白各半的糖粥,霎時有些恍惚。

說起來,他第一次吃這種粥,是在十年前,他第一次去牙山城那回。

當時許聽瀾將他的魔氣穩住後,並沒有拋下其他人先行回去,而是帶著暈死過去的莫子占在城內留宿一晚。

莫子占醒來時,天色已不早,師兄師姐們早已回到各自房間,獨有留下照看他的許聽瀾在屋內。

許聽瀾從入定中睜眼,兩人面面相覷了半晌,他才無奈地開口:“先去吃點東西。”

莫子占呆楞點頭,卻沒立即動身,而是張合著唇齒好半天,等許聽瀾落下一句“說”,才顫聲問道:“師……師尊,要,要一起吃嗎?”

“我已辟谷,無需進食。”

“哦……”莫子占應了聲,兀自一人摸索去了客棧的廚房。

過了好一陣才折返回來,卻不敢直接進房,而是在外頭敲了幾下門,等許聽瀾給他落下一句“進”的許可,才捧著碗,瑟縮地走進房間,窩到離許聽瀾最遠的角落,獨自吃了起來。

一開始許聽瀾並沒有留意莫子占捧了什麽進來,但先前徒弟差點一聲不吭凍死在自家門外的事,多少還是讓他心有餘悸的。

所以在重新入定前,他特地多看了一眼,這才發現那碗裏的東西呈黃褐色,黏稠成一片,猶如一灘穢物,被莫子占一小勺接一小勺地送入口中,緩慢地咽下,神色平靜得好像完全沒感覺到任何不對。

那是一碗泔水。

莫子占不敢隨便叨擾旁人,也不懂太多規矩,一個人摸到廚房時,因已入夜,裏頭空無一人,竈臺也幹凈得沒留下任何飯餐,尋了許久,才在一個桶裏發現看起來能果腹的東西。

一大桶殘羹剩飯混雜了各種不同的味道,還隱隱有點發臭,可他卻沒有半點知覺,畢竟早就習慣了。

在大荒,只要能活命,比這惡心百倍千倍的東西他都得咽下去。

帝鳩總愛說凡人低劣,不懂血腥上佳。於是,特地將各種凡間的食物,混著泥、蟲獸,甚至是各種殘骸,讓他們一起生生吃下去,且吃的時候,不允許顯露出一分的不喜歡。

日積月累下來,無論是宗門食堂裏的湯飯,還是眼下這碗泔水,對莫子占來說都沒什麽分別,反正無論吃什麽,他都只能想起腥味。

“放下!”

許聽瀾的聲音隱隱含了怒意,嚇得莫子占一時手沒拿穩,木碗摔到了地上,砸出脆響。

他完全不知自己怎就觸了仙尊的黴頭,更不知該如何去應對,只能跟木頭似的杵在原地,不安地等候發落。

許聽瀾沈默片刻,施術洗凈地上的臟汙,嘆了一聲,道:“跟上。”

莫子占跟著許聽瀾再度回到廚房,無比訝異地目睹這位淩於天外的仙尊,如何憑空變出稻米來,又如何挽起衣袖,開火,洗米,煮粥。

他第一次知道遠在天邊的人,原來也是有煙火氣的。

而許聽瀾當時做的,正是這樣一碗糖粥。

莫子占坐到萬銜青對面,臉色平淡地兜了一勺,放入口中。

眼下這碗粥很清淡,不像許聽瀾做的那般甜得膩人,卻讓他不由心感,人生幾何春已夏,不放香醪如蜜甜[2]。

他悠然吃著,稍擡眼皮,閑聊般向萬銜青試探道:“聽聞萬前輩與我師尊……以及宗主,年少相識,是至交好友,現下無旁事,不知可否與晚輩說些往事。”

“比如,萬前輩與他們初識時,師尊……與宗主是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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