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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事(下) 往昔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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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事(下) 往昔事(下)

莫子占極少能聽師尊談及自身過往。

所以關於許聽瀾的很多事, 他都是聽旁人說的。

聽得一知半解,不清不楚。

聽人說,星玄仙尊在入宗門前,生在江南小城的世家大戶, 祖上世代為官, 書香滿園, 是個備受尊寵的矜貴少爺,結果不知受了什麽刺激,跋涉千裏, 到這片冰天雪地苦行清修。

除此之外,就只知道,星玄仙尊天資卓絕、術法精湛、能震懾魔族而被讚譽為玄門第一人。

而橫跨其中的故事, 像是兩岸斷崖, 一片黑魆,令他無從探尋。

萬銜青此時已飲去半壺酒, 辛辣的酒氣縈繞一身, 聞言目色酩酊地望向莫子占:“錯了, 我是舟姐姐的朋友,不是星玄的。”

她說完, 很快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悶了一口酒, 任由瓊釀在喉舌間辣出一陣舒爽,趁著快意高聲道:“而且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呀,壓根就不好奇舟姐姐的事,你想問的,就只有星玄, 對嗎?”

“可星玄人都死了,你了解這麽多作甚?”

醉意上頭,她說話也沒了門閂,絲毫意識不到自己正戳著人心窩子,笑盈盈道:“人死如燈滅,你現在才想起來去探究那蠟燭是怎麽燒沒的,是不是有些晚了?”

是啊……為何要執著一個死人的過往?

莫子占也覺得這樣很是愚蠢不堪,可他偏生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了解更多,想將完整的許聽瀾從旁人的記憶中剖出來,藏入自己的腦中。

“……為人子弟,想多了解恩師,很正常。”

“很正常?”萬銜青滿是玩味地反問。

“是,從前也有不少修士會為師長記錄言行、著書立傳。人有千面,若不從旁人口中探聽一二,如何能書寫全面?我不過是想盡弟子本分而已。”

原本紅白分明的糖粥已被攪亂,其上紅糖與白粥交融相疊,莫子占語氣平和地說著,然而萬銜青根本不理會他這番體面有理的說辭,反倒有點咄咄逼人:“既然如此,以前怎麽不積極?”

“以前……總覺得歲月恒長。”他會有機會徐徐圖之的,以一種更為保險的方式。

莫子占沒辦法確定,他知道的事,會不會也為帝鳩所知曉。這位北境魔君實在有太多法子能拿來整治他們這些殘生種了。

所以他總是很矛盾,想了解許聽瀾更多,但又不敢了解得太多。

唯有小心翼翼地去探些不痛不癢的事,想著能循序漸進,不承想,十載不過一彈指頃,來去匆匆行跡淺,到頭來,他徹底成了個事事都被排除在外的蠢貨。

莫子占用勺子在碗底點了幾下,溫聲道:“好吧,其實晚輩是今日食此糖粥,念起師尊甚是嗜甜,心想這或許是他曾為江南貴子才養出來的喜好,便想求證一下。”

“哦?原來他還能吃出味啊?”萬銜青打了個酒嗝,道,“真是稀了奇了。”

“讓你失望了,我認識星玄的時候……他是十二三歲吧,人就已經跟掉冰碴裏似的了,沒什麽有趣事。”

十二三歲……莫子占心忖,他初見許聽瀾時,這身體也是差不多的年紀。

不過師尊定然不會像當時的他那般面黃肌瘦,狼狽不堪吧。

“你不知道,我那會剛贏了大比,風光得很,大家都誇我是劍道天才,前途無量,唯獨有個倒黴催的,嘲諷我說我只會窩裏橫,實際上連十方神宗裏的術士都打不贏。”

萬銜青表情變得猙獰,將壺中最後一口酒飲盡,接著道:“我那會年紀小,心氣重,聽不得那樣的話,就真拎了劍,跑到你們宗門地界,喊人出來比試。”

“沒想到啊沒想到,我還真贏不了。 ”

許聽瀾當年用來對付萬銜青的,和他後來教莫子占用了對付司徒摘英的,是同一道劍陣。以自身最大的優勢壓制對方,可以保證在點到為止的前提下,讓對方雖未輸,但也贏不了。

無論是司徒摘英,還是萬銜青,對這對師徒來說,被年幼於自己的術士壓制到這個份上,都是件很難接受的事。所以司徒摘英被氣得揚言他破不了劍陣就再不踏足十方神宗,至於萬銜青嘛……要更猥瑣一點。

“我堂堂一個正兒八經劍派出身的劍修,嗝,居然被一個算卦的用木劍給撂了,奇恥大辱!”

她至今還記得,星玄當時是如何一聲不吭地應戰,又是如何默默地看著她從劍陣裏出不來,最後冷情冷語地道一句“承讓”,半點多餘的眼神都沒有施予,就轉身繼續忙活自己的事。

萬銜青被這回憶給氣著了,“哄”地起身,一拍桌案,傲然道:“於是我就去找他師姐比劍,嘿,贏了。”

一個劍修在一個玄修手上贏了劍,有什麽好得意的?莫子占腹誹著,又不禁心道:“師尊果真厲害。”

不料,這句心裏話竟說了出口,萬銜青當即冷哼一聲:“厲害又如何,還不是孤家寡人一個。”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萬銜青都覺得代舟和許聽瀾,一個驕縱,一個清傲,沒一個好東西。

但後來她和代舟的關系卻越發得好,儼然成了無話不說的密友,甚至約定好日後就要結伴而行,游歷山川。

也正因常去十方神宗找代舟玩,萬銜青勉強多了些與星玄接觸的機會。

明白過來他那冷淡態度根本不針對任何人,他就算對著一同長大的師姐,也總是公事公辦,游離於世俗人情外,脫塵得恍若真神。

所以萬銜青沒少好奇,星玄偏心時,是何等光景。

直到……眼前這小東西出現。

她瞇起眼,眈眈望向莫子占:“而且……我知道的,星玄厲害,是他活該。”

莫子占手一顫,最後一勺糖粥灑了少許:“活該?”

“對,活該,”萬銜青抄起酒壺,擡起往嘴裏抖了抖,卻僅能抖出點水星子。

她不滿地撇了撇嘴,步子虛晃著起身往外走去:“全都活該,反正我寧願做個凡夫,逍遙一生,也不做那勞什子天縱英才,生來就該在那等死……”

說著,萬銜青的腳步頓了頓,並未轉身,而是高聲交代道:“對了,仲呂還要留在此地處理事,我呢要去西北轉悠一圈,看看黃河落日,所以……我傳信給舟姐姐了,說你明日自行帶著星玄的魂晶回宗門覆命。”

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留。

待她走遠,碗裏的糖粥也見了空,莫子占端坐許久,任憑鹹澀的海風吹拂。

等死?聽萬銜青的說法,貌似這些仙門前輩,包括許聽瀾自己,都對伏魔淵這一劫早有預料。

可他呢?他什麽都不知道!

怒氣攻上心頭,莫子占忽然迫切地想摧毀些什麽,往前邊一撈,剛想將那瓷碗給摔個粉碎,又生生停住動作,最後還是輕輕放下,一比法訣,將其洗凈置於一旁。

從前途經村舍時,他曾聽許聽瀾教導說,凡間多貧苦,很多時候,那些人家能拿出來招待的器皿,就是家中最為幹凈、貴重的,切勿自以為仙者,便傲慢以對。

“煩死了。”

莫子占嘟囔一句,又從芥子摸出一個麻袋擱到桌上。

這也是他在許聽瀾那學來的習慣,不論何時,都時常揣著一袋易於儲藏的谷物,這樣在路上遇見貧苦人,也能稍做接濟,比直接給銀錢來得管用。

放完,莫子占別扭地擰過頭,遠望那被礁石所圍的海岸。

雖然已有千年過去,但龍鹽村海岸的變化卻不大。

他心念一動,想著既已醒,一時間也不會想歇回去,不如去找點事做。

於是緩步行至海岸邊,開始在這漁家附近設起陣來。

“莫師弟!”一道拖長尾音的呼聲自身後響起,莫子占轉身一看,錢琩一身飄帶錦衣立身在月輪下,花枝招展得嚇人。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1],我無意間逛到了此處,竟也能碰上,當真有緣!”

攬月宮的別院與這漁家一個西一個東,能“無意”逛到此處,也是厲害。莫子占腹誹。

錢琩笑盈盈地往前邁了一步,半點不見生分,問道:“不知莫師弟獨身在此,是為何事?”

“恩師曾言,妖魔作亂,唯苦人間。我心念龍鹽村此番遭罪甚多,所以想趁離開前略盡綿力,在此處落下護陣。”

莫子占含笑答道,合著那病容,有如月宮上的玉兔,溫和良善又柔弱可欺。

“莫師弟如此心腸,真令人心佩!”錢琩浮誇地讚道。

“但依我看,護陣就不必了,這不是還有我們嗎?攬月宮護佑了這村子千餘年,宮門先祖半蟾仙尊就曾為這村子殺過一遍那惡蛟。”

半蟾仙尊的俗名,即是錢景山。

錢琩自顧自地摸出一件法器:“你看,此物乃半蟾仙尊所制‘太歲印’,內裏封著的就是那惡蛟的妖丹。這次我們本來是想以此來鉗制惡蛟的,誰知道它竟藏在陣下,白白讓它釋出蛟息禍害人這麽久,唉!我們宮中好幾位弟子還因此被刁……村民所傷。”

莫子占驚嘆一聲:“竟有此事,他們傷得可嚴重?我深居簡出已久,這幾日又一直忙於處理師尊的後事,對外頭的情況知道的不多,叫錢師兄笑話了。”

錢琩:“怎麽會,修者自當耳目四清,你這般很好。”

莫子占笑了笑,臉上浮現幾許羞怯,視線向太歲印移去,猶如受到蠱惑般,喃喃道:“我還沒見識過大妖妖丹,不知可否借之一觀?”

這請求正中錢琩下懷,他連忙將太歲印遞向前,挑眉道:“自然可以。”

黑蛟妖丹的妖力早已被錢景山吸納大半,如今歷經千年,更是所剩無幾,再不能用於修煉,但也並非全無用處。

在觸碰到太歲印那一刻,莫子占的神色肉眼可見地出現了木然,整個人的反應慢了半截,只懵懂地掂著那法器打量了許久,直到錢琩喚了聲:“莫子占,如何?”

這一問話莫子占楞了許久才作回答:“甚美。”

“若你能願意答應我一件事,我便將太歲印送與你,可好?”

莫子占的視線一直未從太歲印上移開,又楞了好一會,才怔怔問道:“何事?”

錢琩臉上笑意極深,深得甚至顯現出幾分扭曲:“我修行受了些阻礙,需要有人為我疏通經脈,活絡身心,不知你可願幫這個小忙?”

“這……我不明白。”

莫子占眼眸單純如小鹿,眼眶邊緣又染上了一層胭脂色,分為我見猶憐。

“不需要明白,你只需留書說你與我相談甚歡,想先去攬月宮小住,然後我再慢慢與你說道說道,該如何修行……”

前幾日十方神宗裏上演的那些鬧劇錢琩都有所耳聞,聽得他直呼那些修士愚蠢至極。

他們根本就不明白,星玄仙尊留下的最大遺產,是他的這位小徒弟。

莫子占又不是傻子,直接向他討要,他怎可能乖乖奉上?

但若是直接把人給騙到手,把人調教妥帖,死心塌地跟著自己,那星玄仙尊留下的那些法器珍寶、玄法真言,又何愁撈不到手?

從前也不是沒人動過類似的心思,尤其是在莫子占正式成為星玄仙尊親傳後,男男女女來攀扯關系的人並不少,可全都被莫子占躲在自家師尊身後給擋了回去。

可今時不同往日,星玄仙尊不在了,十方神宗內弟子眾多,誰又能在外管顧上這麽個人。

至於莫子占本身。能破解掉那本就殘損的血塗陣又如何,那不是因為有萬銜青和顧相如在旁護法嗎,莫子占的修為終究是差了他好大一截,只要他肯下手,還不是得乖乖入套。

錢琩想入非非,手正欲攬上眼前人的腰身,口中輕念:“我會令你登上極樂……”

還未能觸及,“啪”一下,似乎有巴掌狀的東西重重地甩在他臉上,在靜謐的夜色中尤為響亮。

莫子占望著錢琩臉上未散的靈法,一臉嫌棄。

“你!”錢琩怒而暴起,卻忽感一陣燒灼意。

定神一看,才發現不知何時起,神主翼火蛇已然繞在他的脖頸上,信子一下下點在他的臉側,猶如銀針紮入,疼痛萬分。

莫子占捏著請神印,就著其豎起的食指,緩緩移到唇前:“噓——可別把在龍鹽村裏的其他道友給引來了。”

“你要是把他們都引來了,”莫子占頗為開朗地笑了聲,似是預見了什麽樂事,幽幽道,“那所有人都會知道,攬月宮的大師兄是個依憑妖丹只能,用魔音攝魂來蠱惑別派弟子的……惡心貨色。”

“這可得鬧得多難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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