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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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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閃回

【閃回:日常生活中偶然出現的“似曾相識感”。<例句:電影中,常用亮瞎眼的轉場提示觀眾,下面是閃回,在小說中,只能用空行和符號代替,當然,也有奇怪的作者用字典例句代替。>】

上小學後,孟初一度認為,他的境遇出現了轉機。

據他觀察,凡是父母,沒有不愛炫耀孩子聰明、成績好的。

就算是成日掛著愁苦表情的孟長青,聽到老師和同事誇獎孟初,說家裏教育有方,也會露出笑容。

孟初如釋重負。終於,他在這個家裏,有了一項不可取代的價值。

然而,這份安心,在孟寄寧升學的一刻,蕩然無存。

孟寄寧的成績也非常好。

孟初有時真的恨上天,孟寄寧已經什麽都有了,連這一點長處,都不能單獨分給他嗎?

甚至,孟寄寧還有一項他望塵莫及的優勢。

誇讚孟寄寧時,如果別人說:“這聰明勁兒是遺傳爸爸的吧!”

孟長青就會一邊嘴角上天,一邊從褲袋裏摸出舍不得抽的煙,邀請對方吞雲吐霧。

而同樣的話,放在孟初身上,獲得的就只有微笑,和一句“哪裏哪裏”。

這就是他的結局了,在最擅長的領域,他也比不上弟弟。

隨著孟寄寧一年年長大,成績毫無下降趨勢,孟初的焦慮與日俱增。

他再三思考,最終認定,他能勝過孟寄寧的,就只有懂事了。

或許,當父母發現,這個孩子比親生孩子還要體貼,還要孝順,還要關心他們的時候,就會更愛他了。

於是,他開始認真執行這項任務。

他從不給家裏增添不必要的支出,連學校組織春游和秋游,他都請假不去,因為要交150塊錢。

他一直把屋子收拾得幹幹凈凈,從不需要爸媽幫忙整理。

媽媽生病的時候,他放學就去陪她,給她買水果、打熱水。

在所有這些努力之後,他覺得,一切應該會改變了吧。

可惜,世事常常不遂他願。

孟寄寧春游秋游都去,拍了許多好看的照片,爸媽看著很開心。

孟寄寧時常丟三落四,爸媽會抱怨,會訓斥,可照樣掏錢給他買新的。

孟寄寧在媽媽死後哭了很久,臉瘦了一圈,親戚都說這孩子真孝順。

少時的孟初不明白,為什麽他這樣努力,卻始終比不上弟弟。

不但在家裏,在學校也是這樣。

一上小學,孟寄寧就競選班委,他人緣好,第一學期就當了班長。

因為長得好看,剛升二年級,老師就選他做文藝匯演的主持人。每當孟寄寧穿著嶄新的衣服,站在舞臺上,大方響亮地說:“各位老師,各位同學,現在節目正式開始!”

孟初就覺得,世界上沒有弟弟做不成的事。

大家都很喜歡孟寄寧,除了孟初。

他覺得,在家裏看孟寄寧占據中心,已經夠了。連在學校,他也要不時聽到他、看到他,未免太殘忍了。

可惜,雖然孟寄寧小他三歲,卻早上了一年學,他們還要在同一個初中、同一個高中待一年。

真要命。

每到初三、高三的時候,他就能在各種校級活動上,看到孟寄寧的身影,聽到孟寄寧的名字。

時不時地,還會收到不想去的邀請。

某個周末晚上,孟寄寧正神采飛揚地說著英語演講比賽的事。他才剛上高一,已經入圍了校決賽。鑒於他們是高手如雲的省重點,這很不容易。

“哥,”孟寄寧說著說著,忽然轉向他,“下周決賽,你來給我加油吧?”

孟初咽下嘴裏的飯菜,沈默片刻,說:“我應該沒有時間去。”

“下周不是大周末嘛?”

“老師會布置很多卷子。”

孟寄寧抿起嘴,看上去很失落。常人做這個動作不免做作,可他做起來讓人憐愛。

“來吧來吧,”孟寄寧用期待的目光說,“上次運動會,我也給哥哥加油了。”

孟初低下頭,他習慣用這種動作掩飾不快的情緒。

他不擅長運動,但是因為高三了,大家都不想參加運動會,沒人願意報名,班主任就抓壯丁,讓他報接力。他在交接的時候,把接力棒弄掉了,害得班級墊底。

他開始就說了,不需要孟寄寧給他加油,孟寄寧非要跑過來目睹他出醜不說,還以此為理由,讓他在為數不多的假期,花小半天坐公交去文化宮,再花大半天看一百個學生做英文演講。

他高三了,真沒那麽閑。

孟長青放下筷子,開始幹涉:“孟初,弟弟參加這麽重要的活動,你去支持一下啊。”

“可是……”

“別的同學都有親友團助威呢,”孟寄寧可憐巴巴地說,“爸爸又要出差,你就陪我去吧。”

“孟初,”孟長青說,“你是哥哥,就照顧一下弟弟吧。”

這句話,從小到大,他已經聽過無數遍了,每次聽到,他就會在心裏告訴自己:我是哥哥,我要愛他,因為他是我弟弟。

實際上,這不知道是第幾次他下定決心了,但他仍然不確定能不能做到——遵守諾言,一直愛弟弟,並且不再為父親的偏心感到不快樂。

他最終還是說:“好。”

孟寄寧笑出漂亮的梨渦。

於是,他坐在文化宮的大禮堂裏,望著孟寄寧走到臺上。孟寄寧的口音並不算純正,可他自信、熱情、語懷激昂,讓人不自覺地仔細傾聽。第一排的評委坐直身子,隨著演講內容的遞進頻頻點頭。

孟初望著弟弟。他的英語也不差,可他沒有站在臺上的勇氣。

“孟初?”

他循聲轉頭,隔著一個空位,有個男生望著他。

孟初認出這是班上的同學,叫魏謙,坐最後一排的,因為隔了點距離,同班快三年,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對話。

“你也來參加決賽?”魏謙問,“誒,初賽我好像沒見過你?”

孟初指了指臺上:“我陪弟弟來的。”

魏謙點頭,過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跟我說話?”他說,“感覺你一直很安靜。”

孟初不知道怎麽接。他跟誰都很疏遠,即便有一天,真有人主動接近他,他也沒有話題聊。時下熱門的電影電視劇,他沒看過;球星明星,他不認識;流行文化,他不關註;他連音樂也不聽。

他是一個孤僻的人,習慣於把自己藏起來,這不冒犯到其他人,也不觸犯任何法律。

而且,其實並沒有人會尋找他。

在沈默演變成尷尬之前,主持人叫了魏謙的號碼。

“到我了,”魏謙站起來,“之後再聊。”

孟初點點頭:“加油。”

雖然只說了兩句話,他還是很感激魏謙。對任何願意主動跟他交流的人,他都很感激。

對於那句“之後”,孟初只當成客氣話。然而,魏謙似乎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回校後,課間、晚自習前、宿舍樓下,如果兩人碰面,魏謙必會走過來,跟孟初聊一會兒。有時是問一道題,有時是問假期做了什麽,有時是抱怨學校和老師。

某天,孟初走過教室窗外,偶然聽見班上兩個女生八卦:“魏謙是不是喜歡孟初啊?”

他下意識地遠離,免得對方發現自己這個當事人,鬧得場面尷尬。

他快步走著,那句話在腦海裏不斷回蕩,連帶著勾出了他和魏謙的所有回憶。

他一句一句回溯他們的對話,試圖挖掘其中的暧昧和暗示。

魏謙真的喜歡他嗎?如果不喜歡,為什麽平白無故找他說話?魏謙又不缺朋友。

如果喜歡……他也會有人喜歡?

這個認知壓倒了所有情緒,讓他從心底激蕩出喜悅。

從初中,甚至小學開始,校園的各個角落,就會傳出閑言碎語。誰喜歡誰,誰在追誰,誰和誰在談戀愛。

青春期的荷爾蒙在密閉的空間裏激蕩,少男少女們眉目含情,在操場邊的樹林,夜幕掩映的墻角,樓道裏,天臺上,掙脫家長老師的圍追堵截,開啟一段懵懂甜蜜的青春回憶。

這些場景裏從未有他,他也以為自己不會成為某段故事的主人公。

不像孟寄寧。

還沒住校的時候,兩人從學校回家,孟初經常看到他整理書包時,翻出各類情書,然後懊惱地嘆氣。

“唉,”他說,“我該怎麽拒絕,才能不讓人家傷心呢?”

因為喜歡自己的人太多而煩惱,孟初不懂這是什麽感覺。要是他收到一封,保證每天翻開看無數遍,看到紙張脫落。

他很羨慕那些緋聞的主人公,哪怕他們被叫家長,被公開批評,還因為感情糾紛愁苦終日。

只要有人喜歡,這些都是幸福裏的小缺陷。

如今,他也有這樣的機會了。

從他意識到魏謙可能喜歡他開始,每次進教室,他都會不自覺地看向最後一排。聽到老師叫魏謙的名字,他就會坐直身子,認真聽對方的回答。體育課上,一群追逐著搶球的男生裏,他一眼就能看到魏謙。

如果魏謙對他表白,他絕對會答應。雖然他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魏謙。

終於,在11月的某個大周末前,魏謙向他發出了邀請:“你想去滑雪嗎?”

孟初吃驚地擡起頭。

“我爸有滑雪場的套票,”魏謙說,“我請你,怎麽樣?”

他有些為難:“我不會滑雪。”

“沒關系,滑雪很簡單的,自己試兩下就會了,”魏謙說,“那邊各種器材都有,你什麽都不用帶,只要人到就行了。”

第一次被人邀請,就是去最尷尬的運動場館,但孟初還是立刻答應了:“好的。”

約會的前一個晚上,他激動地一宿沒睡著,第二天掛著黑眼圈趕公交。

到了滑雪場門口,他看到魏謙單手抱著滑雪板,朝他招手。

他看著魏謙,自從知道對方可能喜歡他,他越看越覺得魏謙有魅力。

他們站在雪場前,魏謙看起來卻不急著進去。從會面開始,他就不停地看表,臉上很焦慮。

“我們去哪個區域滑?”孟初問。

“再等等,”他說,“說不定……啊,他來了。”

孟初轉過頭,看到孟寄寧走過來。

對方雙手插在兜裏,頭發被風吹得散亂,但亂得很美。事實證明,只要好看,連風都會眷顧你。

“真是麻煩你了,”魏謙說,“寄寧不想跟我單獨出來,問還有誰,我就說你也在。”

孟初望著孟寄寧朝自己招手,陽光下的笑容很刺眼。

他咬緊嘴唇,過了一會兒,低下了頭:“你可以直接跟我說的。”

從魏謙第一次跟他打招呼開始,就可以直接說的。

我喜歡你弟弟,你能幫我約他出來嗎?

這又不是第一個因為孟寄寧接近他的人。從初中開始,他被很多孟寄寧的追求者塞過鮮花和情書,請他轉交給孟寄寧。

魏謙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急忙解釋:“我沒說,主要是怕你多心,我是真想和你做朋友的,不止因為你弟弟。”

“那你請我幹什麽?”孟初說,“我在這不是妨礙你們嗎?”

“寄寧又沒說一定會來,”魏謙說,“他要不來,我們兩個人也可以玩啊,就當是朋友出來聚一聚。”

孟初望著腳下的滑雪靴,清晰地感覺到它的重量。

魏謙已經跑去給孟寄寧挑裝備了,孟初站在門口,裹著不合身的滑雪服,覺得自己臃腫又愚蠢。

他應該轉身就走的,可是他從來沒有滑過雪。這地方看起來很貴,他自己肯定不會來的。

他望著坡頂,上面有旋轉著從跳臺飛躍而下的選手,他們看起來很瀟灑。他在電視裏才能看到這樣的場景。

猶豫再三,他還是決定留下。

這時候,孟寄寧也穿戴好了。

魏謙似乎跟孟寄寧約好了,單獨去哪滑。兩人出發前,魏謙趕過來跟孟初說:“寄寧也沒滑過,我去教教他。要不,你在餐廳坐一會兒?想吃什麽就買,等會兒我給錢。”

“不用,”孟初說,“我自己滑一會兒試試。”

可他始終沒有學會。

滑雪似乎和他命格不合,他永遠無法保持平衡,剛滑幾米就會摔倒。

滑雪靴和滑雪板固定在一起,滑倒了很難站起來。他摸索著想解開靴子連接滑雪板的搭扣,可這扣子不太好使,每次都很難打開。

他就這樣摔倒、掙紮著站起、又摔倒。

某一回,當他倒在雪地上,因為運動過度喘著氣時,忽然看到上方一個紅色的身影。

那身影靈活地滑動著滑雪桿,而後一個轉彎,剎停,笑著舉起雙手,比出勝利的姿勢。

他認出那是孟寄寧。第一次滑雪,居然就可以去中級雪道了。

他在坡底,望著孟寄寧在寒風中呼出霧氣,熟練地取下滑雪板,走到索道旁,再一次回到雪道頂端。

那一刻,孟初覺得,世界上沒有弟弟做不成的事。

那個周末,沖散了他對愛情所有旖旎的想象。

而魏謙拐彎抹角的接近,似乎也沒有取得成效。

孟寄寧拒絕了他。

周一,孟初再次在教室見到魏謙,對方沒有跟他搭話,只是從他身邊經過,坐到座位上,照常和身邊的男生打鬧。

一切又回到了演講比賽之前的樣子。

他不再有謠傳的暗戀對象,也不再有一起發牢騷的朋友。

他低下頭,面前是從圖書館借出來的《挪威的森林》,他的手指劃過書頁,不知是哪位借閱者,用鉛筆在上面劃出了一句話:“有些時候,一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會傷害另一個人。”

是的,不過,那又能怎麽樣呢?

孟初扭過頭,望著對面的男生。

這一切他早該料到的。

他始終不是被選擇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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