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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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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社交

【社交:i人參加時表面一派波瀾不驚,其實心裏在“天哪求求誰來理我一下”和“誰都別跟我說話我只是個安靜的幹飯機器”之間反覆橫跳的活動。<例句:可惜,沒有任何人、能以任何方式,逃脫社交的詛咒,即便在最需要技術的崗位,決勝條件依舊是社交能力。>】

聚餐結束後,付關山即刻啟程,回到了香港,孟初也恢覆了獨居生活。這段婚姻的影響,如同泛起的漣漪,短暫擾動之後歸於平靜。

他回歸上課、實驗、寫本子、帶學生的輪回中。

哪一個都不讓人省心。

他沒有助教——學校沒給他配助教,要自己招一個,他又心疼錢——所以作業只能自己批。軟件設計基礎是大班課,批改量可觀。

如果說,批作業能了解學生的學習進度,有利於改善教學,那還值得,關鍵是……

孟初按了按眉心,滑到下一份代碼。

這明顯是互相抄的啊!

讓大學生不抄作業,顯然不現實,但抄也抄的有點技術含量吧,連著幾個人,代碼全錯在同一行,抄之前檢查一下不行嗎?

孟初耗著無用的光陰,打著虛假的分,心想,這真是一場漫長的相互折磨。

他要記住抄作業的學生,易如反掌。不過沒什麽意義,大學教育講究的就是個“難得糊塗”。

只是,他滑到其中一份時,挑了挑眉。

好吧,這就有點出人意料了。

批完作業,就到了組會的時間。這是孟初入職第一年,手下只有一個研究生和兩個確定保研的本科生,開會規模很小,一張方桌就夠用。

組會照例是說明本周工作進度,研究生正幫他做氣象儀的項目,本科生還處於見習階段,他只是每周指定他們讀幾篇文獻,然後給組裏做一個匯報。

然而,那位大四的學生一開口,方桌的氣氛陷入了凝滯。

另外兩個學生對視一眼,又偷偷瞟了眼孟初。

這明顯……是AI寫的稿吧。

這年頭,用AI整理文獻綜述是正常的,但也不能完全照搬啊。這家夥連潤色都懶得潤色,有些句子都不像人話。

他讀完之後,孟初盯著屏幕,問了他幾個問題。

果然,這學生就沒讀文獻。

他不是很想發論文嗎?不讀文章怎麽了解前沿研究?難道想讓自己直接送一篇論文?

孟初嘆了口氣,指著屏幕說:“這句話邏輯不太通順吧?這兩點也不是可以並列的……”

學生聽著他的評價,附和著點頭,態度倒是恭敬:“是的是的,老師說得對。”

孟初盯著他,腦海裏滿是批閱作業的沈痛。

連自己組裏的學生,上自己的課,也敢正大光明抄作業!

他很想拿出師長的威嚴,怒斥對方。然而,情緒調動了半天,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來。

算了,單獨見面的時候再說。組會罵人,回去還得反芻,有沒有傷害學生的心理健康。

他轉向下一個學生。

組會開完,他拖著煩亂的思緒,走到食堂吃飯。學院去年招了三個新老師,但另兩人是同一所學校的博士,在他來之前早已自成一派。他對維系三個人的友誼毫無心得,尤其害怕自己是友情鏈條最薄弱的那一環。

所以,如同往常一樣,他找了個靠邊的安靜座位,獨自進行維持生命體征的活動。

老師裏沒有熟人,學生不會跟他攀談。這頓飯眼看就要風平浪靜地結束了,突然,一位女士像龍卷風一樣刮過來,在對面咣啷一聲放下餐盤。

孟初擡起頭,恍然想起。在學校裏,他確實沒有朋友,但有親戚。

“剛剛看到幾個學生和你一起出來,”他丈夫的小姨問,“剛開完組會?”

孟初點點頭。

“看你這表情,被學生無語到了吧。”付燕平的語氣輕描淡寫,但勺子正把肉排五馬分屍。

“也不算……只是覺得他們該努力一點的。”

“我勸你放棄這種幻想,”付燕平指了指他,“尤其你帶的還是研究生。”

“為什麽?”

“人家本來就學三年,頭一年要上課,最後一年要找工作,滿打滿算,能專心科研的時間只有一年,”付燕平說,“一年,你還沒教會他們怎麽寫本子,人家就畢業了。”

難得有前輩主動傳授經驗,孟初趕緊放下筷子,全身心加入對話。“我讀博的時候,導師拿人當工廠零件使,讓學生幹雜活,指導科研也不積極,”他說,“我當時下定決心,等我成為導師的時候,一定不會這樣。我要關心他們的學術,讓他們能學到東西,做出成就……”

付燕平做了個“打住”的手勢。“這是你的期望,不一定是他們的期望,尤其是碩士,”她說,“他們讀書是為了就業,能順利畢業,能用你教的東西找到工作,這就是他們的要求,你滿足這些,就是絕世好導師了。”

孟初默默消化了一會兒滿腔熱血、無人問津的壯志,問:“博士會不一樣嗎?”

“分人,”付燕平說,“等你當上博導就知道了。”

孟初苦笑:“那還有很久呢。”

碩導是容易評的。很多學校,新老師入職就直接給碩導。博導的難度完全不一樣。首先博士點就稀缺,其次博士名額也緊張。

在林大,博導的要求和正教授幾乎相同。

“博士也未必省心,”付燕平安慰他,“我今年新招的一個,讓他改論文,就跟泥牛入海一樣,問了三四遍才交。結果你猜怎麽著?”

孟初表示猜不到。他很難在這種猜謎游戲中給出有情緒價值的反應。

好在付燕平擁有付家人自己給自己捧場的基因,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來烘托氣氛。“就改了個緒論!你敢信嗎?我給他寫了那麽多條批註,他連第二頁都沒翻到!”說到這裏,她深吸了一口氣,好像馬上要氣到胃酸倒流。

孟初恍然大悟。怪不得剛剛出門的時候,走廊盡頭隱約傳來什麽聲音,原來是付老師又發飆了。

“他和我家那丫頭,”付燕平說,“我不知道誰先氣到我乳腺結節。”

看來,母女還在拉鋸。

“我帶三個學生,已經覺得辛苦了,”孟初說,“付老師帶十二個,真難想象是什麽日子。”

“沒事,再多幾個,就到臨界點了。”

“臨界點?”

“人數小於二十的時候,學生越多,事情越多,”付燕平說,“超過這個數字,他們就能形成一個自動運轉的小集體,舊帶新,老帶小,那時候我就能解放了。”

天,孟初想,他離這個臨界點還有多少年啊。

再一想,真到了那時候,要養活這麽多人,他要拿到的經費和項目數量……

這是能做到的嗎?

付燕平觀察著他慷慨赴死的表情,搖了搖頭。“孟老師,”她說,“平常你多出去走動走動啊,國內最大的通用半導體公司不就在隔壁區嗎?他們有什麽技術需求,你去打聽打聽,研究研究,下次企業交流的時候,主動跟高管社交一下,說不定就能拿到項目了。”

這話院領導也跟他說過,確實是金玉良言,只不過對他來說,實行起來難比登天。

他很清楚,各行各業到最後,拼的還是人脈,即便是科研工作也不例外。

如果沒有項目,別說儀器設備,他連實驗室房租都交不起。

他入職之前不知道,用學校的實驗室還要交房租,知道之後如遭雷劈,這是做科研還是北漂呢。

“對了,下半年,院裏就要出新制度了,”付燕平再給他沈重一擊,“年終考核的時候,科研分倒數六名得去校委會做反思匯報,下面坐著的可都是校領導啊。在這種場合讓領導記住名字,那可太有利於職業發展了。”

孟初居安思危的能力一向出眾,聽到這話,他立刻心臟狂跳,好像自己的職業生涯明天就結束了。

他是新老師,拿項目的能力本來就比不上老教授們,必須行動起來。

回到辦公室,他在郵箱裏翻找一通,然後打開微信,盯著屏幕,努力深呼吸。

面前是他博士導師的頭像。

這導師是他過去五年的噩夢,很少有聊完幾句,不想上吊自盡的時候。

然而,人家是他最大的人脈,科研前路的救命稻草,厲鬼的大腿也是大腿,做人不能太挑。

孟初在文字框裏反覆編輯,刪了又改,改了又刪,花了快十分鐘,才把消息發出去。

首先,他問候了一下老師的身體和工作,然後敘述了一下自己的近況,最後,他小心提問,下個月在香港有一個電子設計自動化領域的國際會議,老師是否打算參加?

他發完消息,立刻把手機面朝下,放在桌上,屏息細聽,祈禱對方做出肯定回答。

看在他任勞任怨做了五年牛馬的份上,就說會去吧!

漫長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終於,手機震了震。

孟初立刻抓起來,點開新消息。

千萬別是淘寶廣告!

文字顯示的一瞬,他整個人放松下來。

是的,對方會參加會議,到時候可以見個面吃頓飯。

孟初恭敬地回覆了,希望文字能體現出語氣中的感激。然後他打開程序,開始訂票。

選定目的地的一瞬,他突然想起,好像有另一個人也在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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