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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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酒精

【酒精:消愁及傷胃的利器,在文學作品中,既可以充當情感催化劑,做出沖動行為,也可以發生不可描述的情節。(例句:不過,事實上,酒精會影響性能力。)】

電路設計是熱門領域,每年大大小小會議不下幾十個,孟初不會都參加。這次不是導師說要去,他不會報名的。

雖說參加會議算工作的一部分,但機酒的錢也是從他的研究經費裏扣。香港物價這麽高,他看了眼房費,特意選了離會場遠的低價酒店,還是心疼得不行。

不過,也許是期望不高,聽了兩場講座後,孟初倒有種意外之喜的感覺。

這次會議是一個新興的工程師協會舉辦的,為了鎮場子,特意找了幾個行業大佬。孟初以前只在期刊上見過名字,還是頭一回看見真人。

更意外之喜的是,第一天會議結束,導師找到他,說幾個老教授要聚個餐,其中就有今天做講座的大佬,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聽到“聚餐”,孟初本能地呼吸不暢、心跳飆升,但立刻點頭了。

這等擴展人脈的好機會,就算尷尬致死、驚恐發作,也得去啊。

幾位都不是香港本地人,找了一家看起來格調很高的餐廳。進門後,幾位教授就開始謙讓,反覆拉扯,在服務員端著酒單站了一刻鐘之後,終於落座。

孟初站在旁邊,不知道自己這等小嘍啰應該起到什麽作用,只能等到最後,坐剩下的那個位子。

還沒點單,主座的教授就開始和同僚交流起酒的品種和口感。討論一番後,服務員拿過來兩瓶酒,放在桌上。孟初看到度數那一瞬,湧出不祥的預感。

他平常不喝酒,但這種場合,敬酒肯定跑不了。

場景又回到了過年的時候,席間熱熱鬧鬧,火鍋香氣逼人,可孟初坐在下首,從開席起,腦子裏就只剩下一件事:什麽時候敬酒,敬酒的時候說什麽。

就像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知道那些善於祝詞的人,總能在觥籌交錯的間隙,找到合適的時機,如同從網中穿過的鯰魚,順滑地插入對話,說得滿桌笑意盈盈,紅光滿面。

對於孟初來說,這不啻於超能力。

為了尋找敬酒那一瞬,他要像捕魚的鷺鷥那樣警覺,還要花很長時間給自己鼓勁。而真正舉起來之後,他又會在意聲音有沒有抖,表情自不自然——當然不自然了,心跳超過120的時候怎麽自然。

孟初心裏裝著這塊巨石,從冷碟上桌那一刻,就開始焦慮。

最後,還是導師拯救了他。菜快上齊時,對方拍了拍他的胳膊,讓他跟著自己敬酒。

孟初長出了一口氣,內心的感激無以言表。

導師站起身,瞟了眼分酒器。孟初聽從指令,端起它乖乖地跟了上去。

他們先走到主座。導師和一個禿勢明顯的中年男人碰了碰杯,聊了幾句最近的項目,然後轉過身,拍了拍孟初的肩:“這是我以前的學生,現在是林大微電子的副教授。”

“還以為是你新帶的博士呢,真年輕啊,”教授觀察著孟初,“你哪一年的?”

聽到是九五後,教授感慨萬分:“真巧啊,那年我剛進大學。”他舉起酒杯,孟初趕緊上前碰了碰。

杯裏剩最後一口,對方正好喝完了。

孟初看著導師稱讚起這毫無技術含量的幹杯動作,然後盯著自己看。

他猶豫了一下,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吞咽太快,他根本沒嘗出味道來,只感覺有火一路燒下去,從舌尖到喉嚨全麻了。

他緊緊閉住嘴,努力不讓自己咳嗽。

主座的教授看了他一眼,表情倒是有些動容,轉過身,對鄰座說:“這年頭,找到一個願意陪我們這群老頭子喝酒的年輕老師,不容易啊。”

鄰座笑著附和:“是啊,這幾年的新老師,一個個傲得很。讓他們喝口酒,跟要他們命一樣。”

“哪敢讓他們喝啊,”主座擺了擺手,“頭天跟他們喝一杯,第二天他們就上微博掛你,什麽‘封建老古董’‘酒桌文化’‘學術霸淩’,我們都一把年紀了,聚餐還得看他們臉色。老張,你這學生不錯。”

孟初的導師也笑了:“小孟嘛,別的不說,尊重師長的禮貌還是有的。”

導師望著他,桌上的幾位教授也望著他,孟初覺得自己應該說什麽,想了半天,說出來一句:“陪各位老師喝杯酒而已,應該的。”

面前的一張張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孟初突然覺得很高興。

他們也許會記住他,喜歡他。

他一邊徜徉在社交成功的快樂裏,一邊覺得自己很可悲。

他們這一代,已經意識到“酒桌文化”的不合理。他的很多同齡人,因為不想成為這一習俗的受害者,用各種方法阻止它,聲討它,希望它能停留在上一代。

不遵從規則的人多了,順應規則的,就會成為受益者。

孟初甚至有些欣慰,多虧了同齡人奮起反抗,他才占到了逆來順受的便宜。

“好好好,”主座的教授開心地說,“可算見到一個明事理的年輕人了。”

孟初還沒來得及微笑回應,導師在他身後稍稍推了一把,示意鄰座的那位教授。

他剛要走過去敬酒,導師提醒他:“杯子還空著呢。”

孟初盯著手裏的分酒器,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完了。

第一杯他幹了,這些話又把他架在那兒,接下來的每一杯,他怕是都要喝完。

他忘了,那些反抗舊例的同齡人,之所以願意付出反抗的代價,是因為順應舊例,會更痛苦。

這和博士生時代一模一樣。

那時候,他學不會送禮,也不懂得如何討老師歡心。於是,他只能選最笨的一條路:聽話。

無論是接送孩子上學、輔導功課,還是搞報銷、訂機酒,反正助教的活他幹,秘書的活他幹,保姆的活他也幹。

組裏那麽多學生,他幹的雜活最多,並不是因為他最需要導師的照顧,而是大家都看明白了,他最好壓迫。

同樣的雜活,交給別人,別人能找出各種理由搪塞、拖延,就他能排除萬難,壓榨自己,覺都不睡也給你做好。

這樣的天選打工人,誰不願意用。

導師是擁有絕對的權力,但也不會隨意動用。他們手中那柄切斷學生學術之路的利劍,很多時候,是不會出鞘的。

別的同門能看出這一點,所以在盡量不得罪導師的情況下,最大限度保全自己的利益。

他做不到,因為不敢,也因為不會。

歸根結底,還是他能力不夠。

他沒有反抗規則的勇氣,也沒有明哲保身的技巧。就算是順從,有人能從順從中獲取最大利益,而他,只會被剝削、利用到底,最愚蠢的順從。

他和第二位教授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胃裏已經有點難受了,嘴裏除了辛辣的酒氣,還有一股胃酸倒流的苦味。

孟初昏昏沈沈的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問題:如果在這裏的是孟寄寧,他會怎麽做?

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會傻到一下子幹掉。

就算不陪酒,他照樣能說出動聽的話,哄這群人開心。

退一萬步說,即便幹了,他事前也會強調自己不會喝酒、不常喝酒,把這杯酒的價值拉到最大,把對方的地位捧到最高。

在之後的敬酒輪回裏,他總會有辦法讓自己脫身的。

孟初想不出來,他沒這個能力,但他篤定孟寄寧有。

第三杯下肚,他開始失去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了。導師的聲音有些模糊,好像是在介紹他的研究方向。

這太重要了,他使勁掐了掐自己,找到最後一點理智,說了說自己的項目。

對方似乎覺得他的想法不錯,讚揚了幾句,還提出了幾點意見。

如果今日的社交能到這裏就結束,那還算圓滿。可惜,還有半桌的教授沒見。

到後半程的時候,孟初進入了恍惚的狀態,機械地舉杯,吞咽,酒好像也失去了味道。

他混沌的大腦又莫名其妙開始想:付關山呢?他會怎麽做?

看家庭聚餐那會兒,付關山喝酒像喝水的樣子,這點酒應該不成問題。

他應該能一邊喝,一邊逗得滿桌哄堂大笑。回家之後,人人都把他當做今日話題:碰上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年輕人,能喝也能講。

天生的酒桌文化聖體。

反正……不會像他這樣,挖了坑給自己跳,回到座位,胃像是腐爛了一樣難受。

孟初不知道酒席是什麽時候結束的,只記得桌上的菜逐漸冷卻,紙巾盒在面前轉來轉去。

最後,是導師拍了拍他,示意他要走了,他才努力站起來。

他喝酒不上臉,也不鬧騰,安靜地坐在那,沒人知道他醉到了何種程度,身體又是如何翻江倒海地難受。才走到包廂門邊,他就覺得不行了,跌跌撞撞地走去廁所,扒在馬桶旁邊,又吐不出來。

他捂著腦袋,覺得胃像是被刀攪了一樣。

他走不動也回不去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麽辦。讓那群教授,或是他的導師照顧一個醉鬼,不太合適。

可這裏是香港,他在這裏沒有認識的人。

酒氣和胃酸一同湧上來,無法喘息的痛苦中,大腦忽然遲鈍地冒出一個念頭。

等等。

有的。

如果在平常,他絕不會麻煩人家。但現在他太難受了,生理上無法照顧自己。就算讓別人幫他打個車回到酒店,也是幫了大忙了。

他掏出手機,盯著通訊錄,辨認了一會兒,才找到那個名字,點擊通話。

對方很快接起。“都跑來一天了,才想起我,”話筒裏,熟悉的聲音傳出來,“真是太讓人傷心了。”

這不是預想中第一句話的內容。孟初楞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含混地說了句:“你知……知道……我在香港?”

對面頓了頓:“你這是喝了多少?”

孟初陷入沈默,他在計算。

對面的人沒有等他算出答案:“你現在在哪?”

孟初模模糊糊說了位置,翻江倒海的感覺就又上來了。他摁掉手機,抓著頭發,開始後悔從出生開始的所有事。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隔間門開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到發型一絲不茍的付關山……眼瞼上亮晶晶的東西是什麽?鋁粉嗎?

對方低下頭,註視著他。“還沒見過你穿藍色正裝呢,”付關山說,“好看。”

孟初停頓了三秒,慢慢挪動嘴唇,做了個口型。

付關山沒聽清楚,皺起眉,俯身湊近:“什麽?”

“3.8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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