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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Chapter63 就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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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Chapter63 就戮

雖然是術後熱, 但許曉體溫超過38.5度,物理降溫已經不奏效,醫生還是開了退燒針。

這日全國大範圍降溫, 池雪擔心母親輸液時手冷,拿著新買來的暖水袋去了對面開水房。

已經過了飯點, 依然不斷有病人或者家屬端著泡面盒去接水, 她等了幾分鐘才排到。

邊走邊檢查熱水袋是否漏水時, 走廊由近及遠傳來腳步聲。

有些急促, 快到她跟前卻很突兀地停住, 像是腳步聲的主人在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池雪若有所感, 擡眼看去。

陳妄書停在幾步開外, 黑色的工裝夾克和長褲襯得他頎長峻拔, 只是額發淩亂,眉宇間有股沈冽的郁色。

他眼睫緩慢掀動,視線從上到下, 那架勢好似要把她整個人都刻入眼中。

池雪手足無措地避開他的視線, 意識到大概是電話中只報醫院名引發了誤會, 小聲解釋:“剛才沒說清楚,是我媽做的甲狀腺手術。”

陳妄書呼吸略緩, “把東西給我。”

池雪沒太反應過來, 先看向抱在懷裏的暖水袋,很快回神, 把右手提的水壺遞過去。

他接過來, 另一只手動作自然地牽住她, 掌心泛著少許潮意。

輸液的護士剛走,許曉靠著枕頭小憩,聽到門口傳來動靜, 率先看過來。

陳妄書走到近前喊了聲“媽”。

許曉見到他也不意外,指指凳子,“來了?坐吧。”

兩人說話的間隙,池雪試試暖水袋溫度,把它墊在許曉掌心,順帶整理被壓住的輸液管,敏銳覺察有幾道目光從隔壁投來。

原來是11床又來了探病的家屬——深駝色毛線開衫闊腿西褲,戴一副黑框眼鏡,是位長相氣質都很優雅的老太太。

她動作一頓,心中浮過千頭萬緒,沒表現出來。

倒是11床的葉楚楚先沈不住氣,扯著老太太的衣袖,“奶奶,這就是我剛才提到的小姐姐,她也是做絨花的。”

又熱情朝對面打招呼,“池雪姐姐,我奶奶姓趙,退休前在淮市民俗博物館......”

“行了,做手術也堵不上你的嘴,”趙華容微不可察地皺起眉,點點她腦袋,“剛才是誰說嗓子難受的?”

老太太的態度明顯拒人千裏,池雪笑了笑,不打算自討沒趣。

過了半小時,液體逐漸見底,許曉發了些汗,睡得很沈。

池雪等護士拔過針,打算去找主治醫師了解一下手術詳情,剛有動作,身旁的人也隨之站起身。

“我去一趟醫生辦公室。”

“一起。”

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男人再次握住她的手,指骨一點點收緊。

池雪耳根發燙,小幅度掙紮,“放開,像什麽樣子。”

陳妄書一言不發,清冷的眉眼間盡是執拗。

他今天格外反常,雖然人守在病床邊,視線卻始終追隨她的動靜。

被她蹙眉示意後,當下眼睛聽話地挪開,很快又會回歸原處,似乎不敢放任她離開自己的視野。

這種黏黏糊糊的勁兒惹得葉楚楚一直瞅著他們偷笑。

許曉自然也看出兩人在鬧別扭。

晚餐時,趁陳妄書出門接工作電話,她對提出留下陪護的池雪說:“我住這兒挺好的,要不了幾天就出院了,別讓小陳整什麽vip病房,不夠麻煩的。而且我能走能動 不用你陪。”

“但是您的燒剛退......”

“就算你不用上班,他明天不得回醫院?再說,你今天也沒少打噴嚏,睡一晚上陪護床,明天發燒的不一定是誰了。”許曉找掰出各種理由打發她,“還有,你到家給我拿兩身幹凈衣服,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難受死了。”

池雪還想說什麽,被她擺手打斷,"去去去,不夠丟人現眼的,都給我回去。"

-

池雪家是九幾年的老小區,停車位有限。

陳妄書給車加過油,開去距離最近的停車場,又去了趟藥店,才上樓敲門。

池雪已經洗完澡,頭發沒來得及吹幹,有水珠順著發絲滴落到鵝黃色睡裙上,洇濕了一小片布料。

她從玄關鞋櫃裏拿了雙一次性的拖鞋,“家裏沒有男士拖鞋,你先穿這個吧。”

沒聽到聲音,池雪有些奇怪,剛擡起頭,突然被人撈過來,捉住手臂,從背後按入懷裏。

脊背嚴絲合縫地貼著他寬闊的胸膛,蓬蓬熱度從布料和皮膚紋理處蔓延開,她心跳有些失衡,略微掙了掙,“你今天到底怎麽了?”

陳妄書低下頭,清沈的呼吸打在她頸邊,“是我不對,你想怎麽樣都行,約定的期限還沒到......我不同意。”

“不對,到了也不行。”他又倉促否認,語氣中的挫敗濃稠到幾乎要溢出來,“你就當我出爾反爾,不守信用好了。”

“你在說什麽?”池雪有點懵,想轉過來好好說話,但禁錮在腰間的手臂力度越收越緊,她試了兩次沒成功,只得提高語調,“陳妄書,放開。”

幾秒後,終於重獲自由。

轉過身,男人漆黑眼眸中暗流湧動,一向穩定的情緒搖搖欲墜。

他低頭,從外衣口袋中掏出一張疊在一起的A4紙。

池雪蹙眉接過來,展開,看到第一行黑色加粗字體的“離婚協議書”,瞳孔驟縮。

某些細節在電光火石間串聯起來。

領證當天陳妄書遞來的文件夾她沒有細看,搬家後整理東西時翻開,差點被氣笑。

怎麽會有人在結婚協議書後面還附帶離婚協議?

不僅闊綽大方的劃分好資產,甚至提前簽上了姓名。

她咽不下這口氣,當即龍飛鳳舞地簽字按手印,和一堆不常用的文件一起塞進了抽屜裏。

現在回想這相當符合陳妄書的作風。

即使知道前路猶未可知,遲早作繭自縛,他也會把繩索交入她的手中,引頸就戮。

想到他一路不知懷揣什麽樣的心情來到這裏,池雪心口有些發漲,詳細解釋起來:“......我昨天整理了書桌,應該是當時不小心夾進去的。”

陳妄書認真觀察她每個表情,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力失去信心,只能重覆跟她確認,“真的?”

“嗯,”池雪其實有點被他劫後餘生般的反應哄到,心臟變得軟塌塌的,嘴上卻仍要逞強,“這都要怪你......再說,既然你那麽在意洛桐,現在隨了你的意不好嗎?”

最後一個音節落地,她懊惱地咬住嘴唇。

“我......在意洛桐?” 陳妄書語調驀然變得古怪,握住她的手腕,“你為什麽會這樣覺得?”

好像被揭開了遮羞布,池雪慌忙扒開他的手,逃跑似的走入屋內,坐到沙發上拿起一個抱枕抱在懷裏。

“自從在療養院見過他們,你就怪怪的,而且祖母說你和沈玉蘅以前關系很好,洛桐也說是因為她你們才有了隔閡......”

她嗓音沒來由變弱。

因為陳妄書眉心緊蹙,一雙烏黑的眼眸直直盯著她,有點不可置信,又帶些難以理解的晦澀。

末了,他低頭嘆口氣,好像才搞清近日來一些問題的癥結。

池雪張了張唇,隱約意識到自己搞錯了什麽,心臟砰砰直跳。

陳妄書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把落在玄關櫃上的袋子拎過來,視線劃過她沒幹透的長發,“你先把感冒藥吃了——吹風機在哪裏放著?”

溫度適宜的開水被註入杯中,沖開淺褐色藥劑,冒起蒸騰熱氣。

陳妄書連好插線板,打開吹風機,修長白凈的手指輕柔撥弄著她的長發,沈聲解釋,“我沒有跟他們吃飯,你可以問江城。”

“哦。” 池雪乖順地捧著玻璃杯,感覺一朵名為歡喜小火苗在心頭蔟蔟升起。

“我之前好像沒有跟你說,我母親去世是因為當時陷入一場醫療事故,分心和一輛貨車相撞......”

池雪怔住,下意識擡眼。

陳妄書沒有看她,臉上也沒什麽特殊表情,但她仍能感覺出,這就是他一直不太願意提及的話題。

“我當年回北城,也是懷疑這場醫療事故可能沒有那麽簡單。”

十歲那年生日傍晚。

家裏都在為他布置生日派對的裝扮,陳亦程左右沒等到沈初宜,正要出門,突然接到一通來電。

接下來的一切,荒謬到好似誤入了一部怪誕影片。

太平間外,不知從哪兒湧來一群記者,端著長.槍短炮,咄咄逼人地詰問面色蒼白的青年和老人。

“沈女士有沒有跟家屬講述過前兩天的醫療事故?”

“聽說她是內疚難耐才畏罪自殺的,你們之前有所察覺嗎?”

“據了解被截肢的患者已經與醫院達成和解,是北城陳氏插手的結果嗎?”

......

做了治療忘記摘掉止血帶,導致患者肢體壞死截肢的無良護士車禍而亡。

現世報題材疊加豪門狗血元素,絕對能掀起一波輿論熱潮。

在場的每個媒體都興奮難耐。

慘白的閃光和一張張開闔的血盆大口,譜寫著一場敲骨吸髓的狂歡。

好在祖父動作很快,當晚就花錢買斷了這批報道。

可是回到家後沒幾天,陳亦程因為心臟病撒手人寰,宋老太太也一病不起。

陳妄書收集過與之相關的所有簡報,資料,但對於那段醫療事故的描述都諱莫如深,含糊其辭。

直到讀研時,他從導師洛尚文的眉眼間想起來一個略有印象的名字——洛雲錦。

她是洛尚文的表妹,曾在沈初宜的科室中當護士,在當年的事故後火速離開了陵市。

但這個猜測並沒有切實的證據。

四年前,祖父離世,叔叔陳思衍躺在ICU,陳氏內部亂作一團。

洛雲錦卻沒有守在公司或者丈夫身旁,反而總是行色匆匆,蹤跡難辨。

陳妄書雇人跟了她一段日子,終於拍到了她在車上跟一個穿著邋遢的中年男人對話的場景。

他沒費太大功夫就知道了這個男人叫餘志,是當年醫療事故受害人餘鵬的兒子,一個賭鬼。

面對賭鬼,拿到了錢更不存在什麽秘密。

結合洛家保姆的證詞 他終於能大概推測出事故發生的前因後果。

洛雲錦自小長在北城,雖然和陳氏二公子陳思衍青梅竹馬,卻不願聽從家裏的聯姻安排,甚至為了抗議躲去陵市的表哥家。

因為對陳思衍流落在外的異母哥哥早有好奇,她特意接近沈初宜,不成想竟對陳亦程一見傾心。

事發當天,上早班的沈初宜推著治療車去病房給患者做治療。

這位患者剛剛轉科,已經八十多歲,有點老年癡呆,平時說話糊糊塗塗。

沈初宜在輸液卡上簽好名字,仔細觀察老人血管,發現他兩個手背都有了淤青不適宜再穿刺,便在肘窩間確定了穿刺點,把止血帶放在上臂下方待用,然後等待去衛生間的家屬回來後再進行核對操作。

誰知比家屬先過來的,是趕來接班的洛雲錦。

“初宜姐,陳大哥來接你了......聽說今天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你快走吧!”

“但是我還剩下一個治療。”

“交給我吧。”

年老的患者末端感知本就遲鈍,又因為癡呆吐字不清。

家屬們久病床前,早就沒了耐心,遇上了個不知為何情緒渾渾噩噩有些心事的護士,一場分不清孰是孰非的悲劇默默拉開了帷幕。

餘志跟陳妄書說,當天病房裏只住了他父親一個,科裏護士穿著類似又都戴了口罩,他們根本不記得是誰給操作的,病房中也未安裝監控,輸液卡上簽的名字和時間便是唯一的物證。

後來餘志媳婦兒得知沈初宜車禍的消息,突然想起當時操作的似乎另有其人,讓丈夫去尋,驚慌失措的洛雲錦立刻承諾,只要他們守口如瓶,她可以加倍補償他們。

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何況是一筆巨款,餘志夫婦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直到四年前,揮霍光賠償款的餘志偶然在網上看到洛雲錦出席剪彩活動的視頻,立刻決定北上。

眾生皆是菩提果,惡人自有惡人磨。

經常到寺內上香,總是溫溫柔柔的母親曾經這麽說過。

可陳妄書不信因果。

為了扳倒在陳氏獨攬大權的洛雲錦,他假意答應和洛桐的聯姻,甚至不惜被祖母誤會指責,卻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

吹風機鼓噪的風聲驟然停止。

陳妄書撩起她垂落的發絲攏在耳後,淡淡地說:“沈玉蘅其實早就知道了餘志的存在,但他沒再查下去,你知道為什麽嗎?”

池雪抱著膝蓋,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因為洛桐?”

他點頭,漆黑的眼底沒什麽情緒,“其實歸根到底,我父母的死和羅雲錦也沒有直接關系。”

當年被公職人員以職務侵占名義帶走時,一直面色煞白,猶如驚弓之鳥的洛雲錦忽然平靜下來。

女人撫平裙擺站起身,“阿妄,真正害死你父母的兇手不是我——你自己心裏也清楚。”

“如果那天不是你生日,沈初宜根本不會拐去那條路,遇到一輛失控的貨車,你父親也不會犯病。”她眼神憐憫地望著他,“如今為了架空洛氏,你跟你舅舅離心,老太太失足摔倒,在醫院一直沒睜開眼,到底是誰失去了一切?”

洛雲錦離開前癲狂的笑聲和質問在他耳畔回蕩了很久。

“我小時候聽母親說過,我的出生原本不在他們計劃之中。”陳妄書微微低著頭,因為背光,眉目籠在淡淡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池雪略微怔忡,連忙拉住他的手,“你不要這樣想。”

他不溫不淡地繼續道:“我不想見沈玉蘅他們,其實只是為了逃避。”

那段日子,從ICU醒來的陳思衍想要補償他,沈玉蘅希望取得他的諒解,他卻只希望祖母能脫離危險,整個人都快被折磨瘋了。

他不願意原諒任何人,因為自己最無法被原諒。

池雪記起實習時他安慰自己的話,原來一切真的有跡可循。

她聲音很輕地說:“你沒有原諒他們的義務,是我不該誤會......”

陳妄書掀起眼簾,和她視線交疊時,目光翻湧出灼燙又覆雜的情緒,“我一直以為我表現得很明顯,現在才發現自己錯的離譜。”

“那年我為了祖母的病找你幫忙,你問過我,為什麽是你,當時我也說不清楚。”

“我只知道,你來家裏的日子,我拿在手裏的文件,從來沒看進去過一個字。江城總問我為什麽頻繁調休換班,還要趁夜班時趕論文。因為只要你在我身邊,哪怕什麽也不做,也會讓我分神,讓我變得再也不像自己。”

“都說父母是親密關系的模版,我見過最好的模板,但沒來得及從他們那裏學會什麽。”

“我從來不是什麽好人,因為你一直把我想得太好,我只能朝著你設想的方向不斷靠近。”

“今天看到那張離婚協議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做好了失去任何人的準備,但這裏面不包括你。”

陳妄書很少審視自己,更不善於解構他和池雪之間的關系,因而隨著話題延展,無處釋放的情緒有些崩亂,“我不後悔回來後用過的各種手段,不後悔要挾你結婚——”

“我只後悔沒有趁你熟睡的時候,用鎖鏈套住你,把你關在地下室,困在我的床上,再也接觸不到任何人,恨也好愛也罷,我們就該這樣面目全非地互相糾纏一輩子。”

激烈情緒使得他身上的氣息也愈發濃烈,池雪好似墜入了積雪皚皚的山澗,嘴唇發幹,心臟顫抖的說不出話。

陳妄書呼吸不穩地錯開視線,似乎害怕從她臉上看到半點厭惡的神情,眉眼間帶著濃郁的自厭,“如果之前表達的不夠準確,那我再正式地說一遍——”

“我只對你抱有各種惡劣的幻想和獨占欲,並且會一直維持下去,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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