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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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寇遠洲下班回家。

今天到家得準時。他是回來陪喬沅吃晚飯的。一開家門,家中的廚房裏阿姨已經開始忙碌晚飯。

一天即將結束的傍晚時分,外面的夕陽映照在家裏的地板上,和從前一樣那些回家的日子一樣,這種反光有種靜謐的顏色,帶著平和的溫馨感覺。

只是因為是傍晚,入夜的前夕,氣溫變涼。一切都蒙上某種即將結束的,昏黃暗昧的色彩。

喬沅不在房間。

寇遠洲知道他在哪。

他脫了外套,身上剩下一件簡單的襯衫。一邊解著腕上手表,一邊朝家裏某個房間走去。

果不其然,喬沅放學後,又一個人躲在了他的貓房裏。

寇遠洲敲了敲房門。

打開門後,看見裏頭,喬沅的背影正坐在地毯上,抱著膝蓋看窗外景色。

一切安靜。

就連小老貓走路的腳步都輕輕巧巧的,沒有聲息。它高高翹著尾巴,從坐在地毯上的人身側很近的地方繞過去時,以前都很喜歡它的喬沅也沒有什麽反應。

沈默蔓延在這個布置得溫馨的貓房間裏。

“晚飯一會兒就好了。”

隔了片刻後寇遠洲出聲。如常囑咐一句。讓他等一會兒記得出來吃飯。

他望著圓圓安靜的背影。

說不清現在的喬沅給人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那就像是一種,比失望更輕,更淡的情緒。

沒有賭氣,沒有鬧別扭,就像是……無所謂了。

茫然,疲憊,無力。他不知道該做什麽了。有一種情緒始終很輕地,籠罩住喬沅的整個人。將他背影的顏色也變得霧蒙蒙灰呼呼的,逐漸看不清晰臉上的表情。

看出他現在沒心情理會自己,寇遠洲後退一步離開房間,就要替他關上門。

離開之前,他聽見喬沅輕聲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那樣。”

窗外夕照橘紅的顏色暈染了大半片天空,正在無限地趨近於夜晚的黯淡。

“你真的只是關心我的身體嗎?”

之後兩人就再也無話。

本就出現了裂縫的關系雪上加霜。

關上房間門後的寇遠洲,又在房門面前站了好一會兒。

這樣爭執的場面是他能夠預料得到的。

他預料到了圓圓會生氣,會質問他為什麽突然吻他的問題。

沒關系。他最後始終只是為了喬沅的身體好。

但寇遠洲只是有些怔忪於,自己這次就連“為你好”這件唯一最有話語權的事上,也逐漸快要站不住腳了。

他想起從前兩人還在交往的那段時間。要說起過的爭執過最多的事,果然還是和喬沅的身體相關的一切。

絕大多數時候,喬沅都是一個自覺乖巧的孩子,和所有從小患病的孩童一樣,他對自己的身體情況心裏有數。但再怎麽自覺畢竟也還是個小孩,只有一些少數時候,還是需要寇遠洲出手管束的。

比如想要熬夜打游戲,或者鬧脾氣不去醫院檢查時。

這事情在他們原先的關系中本來就是再尋常不過的小問題,一個管一個聽。但如果這些問題是發生在交往的關系中,又牽扯出一些新問題。

在又一次,忘了當時什麽事,他們因為喬沅不好好重視自己身體的小事又鬧了不快的時候。

——“你根本不愛我。”

當時的圓圓,還是一個小淚包圓圓,在面對著他時,那一瞬間那雙眼睛幾乎就要哭了:“你都只在乎我身體有沒有事。”

而當時的寇遠洲,他遲疑一秒。

他原本可以不必停頓這一秒的。

這樣演技才可以更流暢和逼真一些。但楞住的那一秒,他就仿佛是一個被激動的喬沅準確一語言中了心事的人,真的開始在腦海中覆盤起自己剛剛是否過於嚴詞厲色,以至於哪裏露餡了。

寇遠洲向來很少對自己產生懷疑。

但回想起來,那一秒他就是無可辯駁地心虛了。

他該怎麽向這個眼淚汪汪的喬沅解釋,說這全都是因為,喬沅說的就是事實。他對喬沅沒有愛情,自己實際上就是毫無感覺麽。

只有喬沅的身體才是唯一最要緊的事情。

如果沒有健康的身體,那其他一切將會歸零。……這些當然都不能跟喬沅明說。

他知道該怎麽照顧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從來都是。所謂戀愛,就是換一種方式哄著喬沅。反正都是養孩子。

寇遠洲當初也是在先做出這個決定之後,才發覺周圍人對此的難以置信的態度的。這樣反倒顯得他像個異類、怪物了。

那群該死的,幸運的家夥們。寇遠洲心想道。因為沒有經歷過喬沅經歷的病。

因為他們不懂得一生都要拖著一幅殘廢的軀殼行走的沈重重量。

這已經不是背負一個定時炸彈的問題。那個定時炸彈就是喬沅自己,但他會哭,會疼,會為自己的病感覺到對他人的拖累。

他會痛苦。

而他一痛苦,寇遠洲只會比他更痛心千百倍。

相比起一路走來的那些折磨和苦難而言,他只始終覺得,這決定對於他和喬沅來說再理所當然不過。

外人當然無法理解。

是的。寇遠洲熟悉喬沅的一切,對他這幅身體的每一處細微了如指掌,即使到了這種程度,但他對於喬沅仍毫無感覺。

說到底這只是有一個戀愛中的掉河問題,只不過喬沅和他的心臟兩者沒法讓寇遠洲選擇一而救罷了。雖然喬沅就是不管不顧地想讓他救自己。

“當然不是。”

所以寇遠洲第一時間選擇否定。

此時的任何答案都沒有否定來得重要,因為喬沅唯一想聽就只有這個。

寇遠洲嘆息一聲,似乎在悵然於他的不了解自己的心意,又拿他那樣無可奈何。

“我們之前聊過這個。”他極盡溫柔地低聲對喬沅說:“為什麽又這麽想,圓圓。”

他擁住喬沅的人時,手臂收緊。圈住喬沅他小小的、溫熱的身體,用了點力。似乎用這種方式讓他感受到自己,證明到自己。

同時在心上覆盤。

剛剛臨時才倉促拼湊起來的愛意,是否有一絲手忙腳亂的痕跡。

倒映在喬沅那雙清透的眼睛裏,又是否是一份完美無瑕的愛意。

投入洲哥寬厚有力的懷抱時,喬沅總會順從地卸下防備。

他像是某種溫順安靜的小動物,低著頭不說話地鉆進了洲哥的懷裏,和他的身體溫暖地貼在一塊。

擁抱的兩人相貼得緊密,緊密相貼,就仿佛兩塊擁抱的拼圖。

圓圓的臉埋進他胸膛。

寇遠洲下巴抵上他的發頂,有很多時候,他都在想,兩個人就這樣一輩子下去也未嘗不可。

這件事真正做了之後發現並沒有他想的那麽難。或許是因為他對喬沅一切都如此了解,他能從喬沅每個微小表情裏讀出他的高興與否。喬沅的洲哥扮演起他的愛人來,逐漸變得得心應手。

或許他們真的會一直這麽下去。

喬沅是不能沒有他的。

而寇遠洲後來也的確做得很好。

他還能做到更完美。一切都在順利進行著,或許還會繼續按照計劃。但問題出在了喬沅身上。

對他人生中僅有的一段感情,喬沅堪稱是個極致的完美主義者。

喬沅從以前很喜歡問他的那一些傻乎乎的問題,到後來也就漸漸地問得少了,到後來就沒再問了。

寇遠洲也曾想過,談戀愛這種事是不是會隨著人的長大而變得成熟。他有時候,又會發現喬沅在一旁安靜地盯著自己看。

他和喬沅一樣,都只有彼此了。

寇遠洲也是在後來才知道,在他們交往期間,在不短的一段時間裏,那個被他慣壞了的、任性的、從不容許愛意有半點瑕疵的喬沅,偶爾會偷偷故意在寇遠洲面前假裝自己身體不舒服,利用這件事,博取他的照顧。

不要假裝的照顧。

不要騙的。

要洲哥真心的焦灼和觸摸得到的心急,要他第一反應的慌張和失控。

他累了。只想看寇遠洲焦灼的,心急的樣子。想看他不摻雜半分假意,付出真心的樣子。

發自內心的對自己的感情是什麽模樣?

喬沅曾經最討厭寇遠洲滿口只會談論自己身體健康的事情。

可是怎麽辦。

臨到最後,他曾經那麽抗拒和不想承認的事情,最後變成了他願意為之妥協、陪洲哥演戲一起欺騙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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