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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舊日校園 “親愛的,給個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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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舊日校園 “親愛的,給個面子?”……

一分鐘很快到了。操場各處隱蔽的地方, 接連冒出小向日葵腦袋,像尋找疑犯的監控攝像頭,靜靜轉動脖子, 四處巡視。

沒看到目標,還互相打眼色,詢問彼此。

薛潮拉好窗簾的一點空隙,江冥隨之收回視線, 想起他們剛互通的情報:“總不能一直藏在這裏,錢亮不出現,三二一木頭人就結束不了,我們得主動出擊!”

“你知道他在哪?”

“有人知道。”江冥笑容燦爛,“煩人的小鬼不僅瞎改人家的畫,還弄壞人家的娃娃, 那個被煩的小女孩肯定有辦法,我們得再刷刷她的好感。”

薛潮為江冥的年齡大小和一群紙片子周旋的時候, 江冥也沒真閑著, 進入了操場的游戲領域,和小朋友從滑梯、秋千等游樂設施,玩到跳房子、甩卡片、老鷹抓小雞等經年童年游戲, 完美融入,不亦樂乎, 且對每個小朋友的喜好和人際交往了如指掌,連誰和誰冷戰、誰扯了誰的辮子這等八卦都能講解一二, 薛潮迅速投降, 將接下來的計劃交給了小交際花。

江冥帶他進入玩具房,輕車熟路找到小女孩被拆得稀巴爛的芭比娃娃,興奮地開始天馬行空的重組。

薛潮一邊給他望風, 隨時準備撈他躲進旁邊的櫃子,一邊一言難盡地看著小鬼頭把腿裝到手臂的位置,還裝反了:“你確定是來刷好感度,不是給人家小姑娘本就糟心的童年生活再加一筆難忘的犯賤事跡?”

“你不覺得這樣很有超現實主義的美感嗎?”江冥洋洋得意地舉著四肢像爬行動物的古怪玩偶,還沒據理力爭幾句,又自己刷地變了臉,冷著一張小臉,迅速卸掉四肢,重新拼成正常的摸樣,“咦,還是算了,怪物怎麽能是人呢?”

薛潮沒搭理小屁孩覆雜的精神世界,按計劃將芭比娃娃放在面向操場的窗臺,然後一起躲進隔壁教室的櫃子裏,過了一會兒,果然有小孩打開了隔壁教室的門,進去就沒出來過。

“我們什麽時候出去?”

江冥想開一條縫,薛潮打掉他欠嗖嗖的小爪子:“別貼過來,夠擠了。”

小孩不服氣:“我哪擠你了,明明是你看我可愛,一直要抓我的手吧……”

兩人同時一靜,他們縮在櫃子裏的一左一右,空間雖然狹窄,但不至於緊貼對方,卻同時感到被觸碰了。

他們立刻撥開掛滿的衣服,這才發現靠的不是櫃墻,而是一面鏡子。

鏡子裏也不是他們的倒影,是比櫃子明亮一些但畫面老舊的粉紅房間,像在粉上鋪了一層時間的灰,泛粉褐色。

屋內擺滿各式各樣的無頭洋娃娃,幾乎無處落腳,穿著漂亮的蕾絲公主裙,粉藍紫白疊在一起,像一張張精致的蛛網。

碰到他們的就是緊靠鏡子的兩個洋娃娃,人的皮膚觸感。

一個小女孩踩著紅色小皮鞋站在正中間,那點紅撕開滿屋灰撲撲的粉,近乎挑釁的鮮亮,瞬時凝聚人的全部註意。

她抱著一只巨大的粉色玩偶,擋住了頭,玩偶同樣沒有頭,所以看不出是什麽動物的玩偶,大概是小熊或者小兔子。

拼好的芭比娃娃在她的另一只手裏,她問:“是你們拼好了芭比嗎?”

江冥立刻邀功:“你的畫也是我們修覆的,不用謝,我們就是覺得那小子太討厭了,路見不平,是不是特別感動?”

小姑娘腳尖動了動,但沒說話,薛潮說話就沒那麽客氣了:“但如果你不給他一個教訓,下次你心愛的東西還會被他人不甚在意地踐踏,你總不能指望隨時都有一個好心人出現,人倒黴起來,連遇混賬是常事,而且我們也不是什麽好人,幫你是為了找到他——你怎麽想?”

這話對一個孩子稍顯刻薄和深奧,但小女孩卻像聽進去了,慢慢放下玩偶——她人類血肉的脖頸上頂著一顆塑料洋娃娃的頭顱。

化纖材料制成的金棕色長卷發搭下來,塑料模擬歐洲小孩的五官,定格在一個標準的笑,嘴唇是按照凸起的形狀用特質顏料塗的,眼珠是內嵌的兩顆綠色塑料珠,忽而一轉,“恐怖谷效應”這詞就像為眼前這一幕造的。

之前人的身上頂其他東西做頭顱就夠違和了,最接近人頭的頭顱反而將恐怖推到一個新高潮,哪怕薛潮膽不小,也下意識吸了口氣,江冥已經重新鉆回他的懷裏了。

“可我是鬼牌,我應該抓你的。”小女孩的嘴唇是固定的形狀,沒法開合,聲音像從眼珠的縫隙裏鉆出來的,發悶的稚嫩。

“這本來就是你討厭的人的游戲,你為什麽聽他的?”薛潮勾了下嘴角,像會背著小孩家長帶小孩吃冰激淩、體驗賽車的叛逆長輩,有點心照不宣的壞,“何況手裏有鬼牌才是鬼牌,你手裏有嗎?”

小女孩一楞,摸了摸裙子的口袋,她的撲克牌不見了!

江冥反應過來,瞥了眼薛潮——小女孩就是“方塊1”,薛潮不是隨便順的牌。

小女孩:“我知道他在哪,他還想給我搗亂,他肯定就在閣樓的茶話會,我帶你們去抓他。”

江冥:“但我們這麽出去會被發現吧,不少鬼牌已經進樓了。”

小女孩轉了轉塑料眼珠:“所以你們要裝成我的父母,陪我去茶話會。”

兩個無頭洋娃娃一左一後站起來,一個穿黑西裝,一個穿白裙,江冥這時的反應驚人,沖出薛潮的懷抱,穿過鏡子,直奔西裝,一把抱住洋娃娃。

“嘭”地炸開粉紅亮片,他搖身一變,從小孩變成西裝筆挺的年輕男人。

他那雙笑眼又親昵又不懷好意地落回薛潮身上,明目張膽做壞事,簡直是個人來瘋:“我們當然樂意了,快,親愛的,別讓女兒久等了。”

薛潮:“……”

他不客氣對他豎中指,江冥怪叫地捂住小女孩的塑料眼睛,嗔怪道:“別嚇到孩子,不是我說,這是第幾個‘馬上就好’了?不用那麽打扮,你在我心裏永遠是最美的。”

最後他自己都繃不住了,倒在旁邊洋娃娃的肩膀上,笑得直不起腰。

“【江冥】哈哈哈你小子好事做盡!”

“【江冥】女裝!女裝!女裝!”

“【江冥】那件裙子露背裝啊啊啊!”

薛潮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現在的觀眾都什麽愛好?有真美女不去看,看他一個男的扮女裝,而且論臉,明明混賬玩家更適合吧?

“我穿過女裝,還挺多次的,沒什麽新意。”江冥像會讀心術一樣,笑瞇瞇道,“你不會害怕了吧?”

薛潮冷臉:“是,所以可以不穿嗎?”

江冥笑臉:“不行,你忍心讓孩子小小年紀就沒媽嗎?”說著還在女孩的塑料眼珠下憐愛地揩了把不存在的眼淚。

薛潮不怎麽喜歡反覆磨一件事,被架在這看似鬧心,其實沒碰到他內核的任何情緒,江冥和觀眾期待的那份“羞”或“憤”對他而言無甚所謂,只是江冥好似算計了他的洋洋得意令人有些不爽。

於是在確定這是當下的最優解後,薛潮沒怎麽抗拒地觸碰了另一個洋娃娃,輕薄絲綢白裙落到他的腳踝,衣領連著長袖向後勾勒,只墜下兩條欲蓋彌彰的細帶,從腰部收束。

性感的背肌恰到好處,像藏在他血肉裏的一只骨蝴蝶,呼吸的起伏是蝴蝶在振翅。

他穿裙子,在外表上也沒有多少女性特質,反而襯得衣服像一件個性獨特的中性長袍,又因為他的氣質往冷邪靠攏,像穿著米迦勒聖潔白袍的路西法。

江冥不知道什麽時候晃到薛潮的身後,手欠摸了一把,低低吹了聲口哨:“哇老婆,你好白。”

薛潮反手不客氣地壓下他的腦袋,差點把人按趴下,終於想起那句高貴冷艷的開場白:“滾。”

小女孩一手牽一個,領著不省心的“父母”進入樓梯間,所謂的閣樓就是頂層的一間小教室,她們常在這裏玩家家酒。

薛潮這才有機會看清樓梯間的真實樣貌,通往頂樓的路被鎖死了。

“不能去天臺。”小女孩用害怕又困惑的語氣,說著她並不能完全理解的東西,“天臺是通往天堂的路,去了就回不來了,就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

“你見過?”

小女孩聽出薛潮話裏的質疑:“我沒見過,但老師知道,她說掉下去的那個姐姐就是去天堂了,大人們都說天堂是個好地方,她在那邊沒有痛苦,但不讓我們去。”

有人從天臺摔下去了?

但薛潮更深入地問,小女孩卻說不出什麽了,孩子並非不能感受到死亡的厚重,相反,他們最接近生命初始的赤條條的直覺,遠比大人想象的敏銳,但那赤條條同樣讓他們無法理解人賦予“死亡”的痛苦含義,於是怎麽都有些輕飄飄,問來問去,她只是說“她到天堂去了,怎麽,天堂其實不好麽”,反倒讓薛潮有點啞口無言。

“不怎麽好。”江冥忽然插入他們的話題,像不甚在意地旁聽他們聊閑天,又不甚在意地搭了句腔,“我見過,天使長得都可醜了,渾身是眼睛,天堂只存在於虛構時才是天堂,一旦真實地落進你眼裏,和地獄也沒什麽分別——那句話怎麽說?‘皈依在路上’。”[1]

這話比“死亡”還難懂,小女孩只得出一個結論,不太滿意地說:“哦,原來天堂不好,老師騙人。”

薛潮嗤笑一聲,他向來對男女老少一視同仁——一視同仁地不高看,一視同仁地不遷就——也不知道在嘲笑哪個。

小女孩提前開始家家酒,引討厭鬼來搗亂,她淑女地請“父母”落坐,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茶。

江冥坐在粉紅的小板凳,比小女孩還沈浸式地端起碎花茶杯,如果不是記得自己是“父親”,準翹起小拇指了,他裝模作樣品了一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可樂,肯定道:“這茶好喝,味道像汽水。”

小女孩卻不滿意:“媽媽還沒喝,你應該先請媽媽喝。”

江冥有點驚訝:“我們是這麽恩愛的設定嗎?”

小女孩強調:“這是一個紳士該做的。”

“好吧好吧。”江冥捧起薛潮的茶,遞到薛潮嘴邊,親昵的笑眼好似囊括了天上所有星光,日月也該為他低頭,“親愛的,給個面子?”

薛潮忽然側了下頭:“他來了。”

他利索地閃身到門後,遞給小女孩一個眼色,小女孩噠噠跑來開門,安靜地開門引人進來,小屁孩被薛潮從後面拍個正著,連“三二一木頭人”都沒來得及喊。

被兩人默契無視的江冥頗有些憤憤地充當背景音,念叨“你們‘母女’感情倒好”。

游戲結束,遙控器腦袋的天線沮喪地搭下來,小女孩清脆地笑起來,像一連串碟子打碎在地上了,尖銳而瘆人。

薛潮順走男孩口袋裏的紙房子,邊說邊打開:“還記得賭約吧,裏面寫了什麽?”

明亮粉嫩的玩具房忽然一暗,他的衣服恢覆正常,耳邊留下男孩“你自己看吧”的話,兩個小孩轉眼不見了。

周圍變成一個居家的客廳,墻上是書法題字,寫著“闔家團圓”,但頂上的燈壞了,字藏在暗處,生怕給人看見了。

三角白布簾擋著的長木櫃上,空好大一塊地,像座活墳,原該是放電視機的,旁邊一個魚缸,藍水,綠草,紅魚,薛潮幾乎以為那是死魚,它又忽然吐出一串白冷冷的泡泡,回光返照似的。

沙發背搭著誰亂扔的衣服,茶幾的棕水晶煙灰缸裏還存著煙頭,餐桌空著,飯菜都冷了,四雙碗筷倒擺得端正,像給死人擺的,到處都是生活痕跡,到處沒有家的煙火氣。

窗外是黑夜,屋內為了省電似的,只有一盞白熾燈晃在頭頂,接觸不良地時不時閃一下,瀕死的走馬燈大概差不多就這種效果,從上而下地,有也可、無也罷地晃著,看清了反倒死也死不安生。

忽而,角落傳來一陣歡快的生日歌聲,柔柔的,溫情脈脈,蕩在古怪的舊屋裏,像抓了一把炭火扔在冰天雪地裏徒行的旅人身上,雞皮疙瘩都是被燙的傷痕,毛骨都劈裏啪啦地悚然。

他循聲繞過沙發,正對餐桌的位置,有一面穿衣鏡,蓋著白布簾,一掀開,鏡子裏也是這間屋子,更暗,卻溫馨得多,是特意熄滅了燈,又變回小孩的江冥坐在桌前,主角似的頭戴生日帽,四周系滿薛潮熟悉的紅綠氣球,還有幾份堆在一起的禮物,墜著漂亮而精致的長長蝴蝶結。

江冥不覆方才恣意到惹人煩的笑臉,反而是屬於孩子無憂無慮的笑,真誠而淺薄,誰都能一眼看到底。

他像沒看到薛潮,一無所知地滿眼期待著。

歌聲從鏡子裏的臥室傳來,哢噠,臥室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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