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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舊日校園 “祝我們一家人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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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舊日校園 “祝我們一家人永遠……”……

一個女人捧著生日蛋糕從臥室一路到桌邊, 蛋糕奶油裏長出一叢向日葵,高低錯落擠在一起,花瓣燃著點點火光, 照亮女人的碎花陶瓷茶壺頭顱。

她整個人和她的頭顱一樣,溫婉的,典雅的,易碎的, 嘴裏哼著生日歌,像哼搖籃曲,歡喜地將蛋糕放在江冥面前。

公文包頭顱的男人坐在另一邊,正舉著攝影機錄像,笑意藏不住:“我們的寶貝今年五歲啦,可不能再動不動哭鼻子了哦?爸爸媽媽希望你平安喜樂, 茁壯成長。”

江冥可愛地皺了皺鼻子:“我才不會哭鼻子,我已經可以保護爸爸媽媽了!”

“是是, 寶貝已經是小男子漢了, 媽媽就拜托你保護了哦?”女人摸了摸小男孩毛茸茸的腦袋,“祝我的寶貝永遠平安快樂,享受生活, 許個願吧,許完願吹蠟燭……”

刺耳的電話聲忽然疊起, 尖銳而催命,和溫馨的場面格格不入。

在場三人卻好像毫無察覺, 茶壺和公文包“望”著他們的孩子, 沒有五官也見柔情,小孩雙手合十,閉眼許願, 似乎在糾結許什麽願望好,遲遲沒有睜眼,向日葵的花瓣燃燒著,火光溫吞。

薛潮的手無法穿過鏡子,鏡子裏的許願像定格了,唯有電話鈴聲不肯罷休。

他轉身接起自己這邊沒有響的電話,鏡子裏的小孩忽然開口:“祝我們一家人永遠……”

向日葵的火焰被吹滅,鏡內鏡外兩個世界一起陷入黑暗,聽筒裏同時響起憤怒的尖叫,像要撕碎薛潮的耳膜:“我要你們一家人永遠不得安寧!雜種配賤貨!兩個不要臉的玩意!睜開狗眼看看今天都幾號了,錢呢?你們他媽就是死也給我還完錢再死,聽懂了嗎!”

鏡子裏隨之響起掌聲,慶祝孩子的生日,媽媽打開燈,兩個世界一起恢覆光亮,但薛潮眼前的屋子大變模樣,和鏡子另一端比,本就少了很多貴重物件,現在剩下的又不知被誰打砸一通,碎木頭、碎玻璃、被砸癟的床和鐵櫃、抽屜裏的零碎物件全倒在地上,混著魚缸裏的水,蜿蜒一地,像狂風過境。

“闔家團圓”的那面墻被潑了紅漆,寫滿重重疊疊的“欠債還錢”,幾乎冒血光。

鏡子裏,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小孩抱住父母的胳膊,像抱住他的整個世界:“爸爸送我的手表我很喜歡!但爸爸的手表呢?”

公文包好笑地說:“忘記戴了,我的寶貝有就好了。”

薛潮這邊的臥室門悄悄開了一條縫,男人和女人的影子順著這點光亮往外爬,扭曲而鬼祟,裏面傳來一模一樣的男聲,尖叫道:“手表我賣了,電視我也賣了,房子、車都賣了,我他媽還能怎麽辦,我把命賣給你好不好?”

鏡子裏的小孩又問:“那媽媽一直戴的項鏈和戒指呢,我看過你們的婚禮錄像,媽媽笑得可漂亮了。”

臥室裏的女聲也倏地哭喊,每個字都浸滿眼淚,海風般潮冷又尖銳,迎面一吹,刀劃臉一樣疼:“我就什麽都沒做嗎!媽要看病,冥冥要上學,家裏上上下下,不都是我在打點!我又有什麽辦法,是我逼你嗎!幹脆我陪你一起死,省得比你先死在地下還要落你埋怨!”

鏡子裏,公文包頭顱得意地晃起來:“當然,媽媽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人,我追了好久她才答應嫁給我的。”

江冥小大人似的咯咯笑:“我知道,這叫‘愛’,爸爸愛媽媽!”

公文包頭顱的男人刮了一下小孩的鼻尖:“爸爸也愛你和奶奶。”

臥室裏的男人好像被女人的話提醒了,也不嘶吼了,反而陰毒地埋怨起來:“你還好意思說,那醫生就是騙錢的!根本屁事沒有,拉著你這做一個檢查,那開幾盒藥,其實都是他們自己的業績,拿這群怕死的蠢貨當好騙的提款機!再說了,七老八十、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有一兩個病不是正常,死了也是壽終正寢——還有你那個好兒子,就數他最金貴,我忙裏忙外的錢全填給他這個無底洞了!”

女人被刺激到,也學他陰陽怪氣:“我兒子我兒子,怎麽,他不是你兒子嗎?反正也養不活了,倒不如今晚放學就把他扔街上,哪怕跟人販子說不定都比跟著咱們兩個強!”

他們的影子越發扭曲,幾乎成了黑筆亂塗的線條和疙瘩,從那條亮光的縫隙裏慢慢向外擴散,像章魚張開漫天出手,爬滿整間屋子,圍困屋內的空氣,繼續蔓延進鏡子的另一端。

鏡子裏的江冥一無所覺:“那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

抽條的黑影已經攀上餐桌,鏡內鏡外的男人同時開口:

“當然了,我們是家人,會永遠在一起的。”

“那怎麽行,他是我兒子……老子死了,他也得替我還債呢。”

影子瞬間吞噬一切,童話和現實再次一起陷入黑暗。

薛潮一擊拍上鏡子,鏡子裏又一亮,生日蠟燭般橙黃的光照亮無頭的爸爸媽媽,脖頸切口膩著一層融化的奶油,血一樣粘稠地滴落,雙臂一左一右,牢牢抱住低頭的江冥,像兩條鎖鏈。

系在桌邊的氣球全部飛起來,頂在天花板,垂下的細線卻變成了上吊的套繩,擺開一排。

桌上,奶油蛋糕融化成一灘,碎花陶瓷茶壺開著蓋,公文包皺巴巴塞在裏面,尾部還連著從脖頸生生撕下的碎肉和皮。

包裏插著一株株高低錯落的向日葵,向日葵的花盤從中間裂開,猛地睜開一只只眼睛,在花瓣的火光裏盯著他。

“江冥,醒醒!”薛潮不斷拍打鏡子,“別裝蛋了,你知道那邊是假的!趕緊滾出來!”

江冥擡頭,他的安靜同樣詭秘,卻和周圍的詭秘格格不入,他就連怪異都是自成一派的:“如果我不裝傻,‘夢幻的孩提時代’就結束了,你能預測未來的危險嗎?”

薛潮嗆聲:“你再裝傻你就結束了,還談個屁的未來?”

江冥忽然揚起唇角,像被戳中了柔軟,又有點古怪的陰森,像偏執狂看自己的愛人:“你說得對,我聽你的。”

他一吹,向日葵花瓣燃起的火光又滅了,花瓣像灰燼般飄搖,落在奶油上,白裏混著這點發紅的灰。

薛潮這側,臥室的門又開了那條縫,但奇詭到吞天的影子退下了,只有一男一女爭吵、糾纏、崩潰的影子,透露出一個寫實的、蒼白的生活。

小小的男孩站在門口,正好踩著那條光明的縫隙,窺見黑暗真實的一角。

薛潮不知第幾次沖去攬抱不省心的小屁孩,鏡內外的“父母”同時陡然一驚,無頭夫妻倏地站起來,踩著桌上的奶油和自己的腦袋撲來,這邊的影子也拔地而起,四雙手從內外即將碰到薛潮肩膀的時候,他一舉擊碎鏡子,裂痕蔓延出來,兩個世界瞬間分崩離析,碎了一地。

但聲音卻很古怪,不是鏡子碎裂的脆聲,而是“吱嘎”一聲,像推開了舊門舊窗,孤伶伶的,比起鏡子分崩的吵鬧,反而有種安靜的詭異。

原本鏡子的位置飄下一張黃色卡紙,寫著:【今天學折(“斤”寫成了“斥”)紙,die了好大一個金房子,這樣爸爸媽媽就不用吵架了!】

疊的拼音“die”被用紅蠟筆又塗了一圈,暈紅了半張紙。

下面新出現一行字,不同於上面的幼圓體,很飄揚的字跡:【好像只有在遙遠的童年,我曾感受過夢幻般的溫暖。】

然而如今這句話也裂開縫隙,像難圓的鏡子“碎”掉了。

一出鏡子世界,江冥就變回青年模樣,撿起卡紙敷衍地觀察幾眼,塞回口袋。

而此時茶話會的房間裏,站滿蕾絲公主裙的小女孩,身體是人類的,頭卻全部是玩具的塑料腦袋,劣質的塑料眼珠在眼眶裏亂轉,包圍了他們。

他們奪門而出,走廊原本幹凈的地面從角落長出綠色苔蘚,天花板的向日葵順著墻壁一路長下來,幾乎鋪滿左右兩面墻,大大小小的花盤擠在一起,每個花盤裏又是密密麻麻的花籽,一直長到小朋友們的照片處才停。

照片全部是從脖子開始的半身照,向日葵正好長在照片上方,像把小朋友們缺失的頭補上了,照片起了植物根莖般的褶皺,照片裏的人開始蠢蠢欲動,像以根莖為骨、花朵為頭,從墻裏“長”出來。

薛潮側身踹開樓梯間的門,被封鎖的天臺通路打開了,變成雲朵做的階梯,發光的金邊拱門上寫著“HEAVEN”,敞開的門後是一覽無餘的天空,身穿聖潔白袍的天使站在門前,展開漂亮的白色六翼,擁簇祂的十字架頭顱。

祂看見他們,禱告地劃起十字,“阿門”出口,十字架頭顱就睜開一橫一縱的眼睛,一個挨著一個,盯著薛潮。

薛潮險些罵人,迅速往下跑,堆滿的海洋球撞在他的小腿,全是阻力,而且越來越深,到最後薛潮看不到一點臺階,再一腳下去,像踩進厚雪下的冰層,直接墜進海洋球裏,落進池子。

一回生二回熟,薛潮抓住梯子就往水上爬:“這是‘你’的精神世界?太癲了吧。”

江冥濕噠噠跪在格子瓷磚上,看向窗外:“還有更癲的。”

池館僅有的小窗被一排排高拱形窗替代,窗外的幼兒園操場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氣球,明亮又掉幀似的陽光照透它們輕薄的皮,氣球內都有一朵小向日葵,根莖伸出最下方的收束口,作為系氣球的繩,兩側舒展葉子,延長一米左右,紮進小朋友斷口崎嶇的脖頸裏,把他們吊在空中,風鈴似的搖晃。

向日葵在氣球裏也面朝太陽,但根莖墜下的身體卻齊齊擡起手,指向他們。

“【江冥】……明明沒有血,也沒有怪物,但就是感覺比其他本都恐怖,誰懂。”

“【江冥】這才是真正的調查團本吧,我感覺我的san要清零了,大腦皮層持續過電……”

“【江冥】從開播到現在,我的雞皮疙瘩就沒下去過……真的太癲了……”

“【江冥】這個本太詭異了吧!”

江冥歪了歪頭,像在思考什麽,最後謹慎地說:“你有沒有覺得……這個紅配綠太土了,就沒有其他顏色的氣球嗎?”

以為他有什麽通關高見的薛潮和觀眾:“……”

薛潮一巴掌拍他後腦勺:“腦子裏的水控出來了嗎?”

江冥被拍進水裏,又幽怨地爬上來,甩了甩頭:“感覺進的更多了。”

他躺平下來,長手長腳擺成一個“大”字,濕透的淺色衣服貼著他漂亮的肌肉,撩起一角,水珠正滾過流暢的人魚線,長發散開,白得幾乎透光,整個人像一汪清透的桃子汽水,呼吸帶動身體的起伏都甜滋滋的,仰躺在那裏,以一個可以被完全掌控的低視角,訴說欲語還休的誘惑。

但偏生還是那雙眼睛,笑意太艷了,近乎不懷好意:“再這麽看我,我要以為你想睡我了……那麽我的主持人先生,你有什麽想法?”

薛潮盤腿坐他旁邊,嫌棄地掩好他亂飛的衣角,直接忽略了他的一語雙關:“這次沒有東南西北,也不需要扮誰的父母,你卻變回大人,整個幼兒園也崩壞了,很可能是‘你’的故事告一段落了。”

“但故事暫時沒看到什麽標準結局,所以作為主人公,我要離開這個故事才能結束——我們要逃到校門外?”江冥回憶自己來時的狀況,“後面那條街有空氣墻,樓什麽的可以當成純背景板,我一開始就是站在靠門的馬路上,除了進幼兒園,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這麽說,感覺校外就是一個初始點,提供玩家“進入校園即開始游戲”的判定。

江冥看向窗外極其吊詭的場景:“這裏沒有門,想出去只能砸窗戶……”

“那就砸。”薛潮迎上江冥詫異的目光,“否則在這待一輩子?那些植物根莖看起來承重不錯——你玩過人猿泰山嗎?”

這個提議瞬間點燃了江冥眼裏的光,他興奮地坐起來,如遇知己,抓著薛潮的手上下搖擺:“我發現了,你這人特別有想法,和我一樣。”

“少罵人。”薛潮甩開他,幾步上前,手肘用力,再次擊碎窗戶,近處的氣球就揚著孩子的軀體飛來,他躲開孩子抓來的手,蹬腿借力一跳,一把抓住向日葵的根莖,在空中往前蕩了一大段,抽空瞥了眼江冥,“跟不上我可不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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