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19 新東方藍翔雙證合一

關燈
第26章 19 新東方藍翔雙證合一

就在這天下午,又發生了一件事。

阿奎那的車拋錨了。

他獨自駕車去鄰區的小鎮上,與一個遺產繼承糾紛案子的重要證人會談。傍晚回去的路上,行駛中的汽車忽然開始發出不規律的震動和異響。沒過一會兒,開始有嗆人的黑煙從發動機引擎蓋下面連續不斷地冒出來。

阿奎那減緩車速,沿著道路放眼尋覓有無就近的維修站。他運氣不壞,剛拐過一條街道就找到一間看起來有些破舊的修車店。

他熄火下車,走到近前一看,卻猶豫了起來。店鋪破舊的招牌在風中吱呀作響,在門口七零八落地散著廢棄的輪胎和工具。店鋪內黑黢黢的,一個學徒似的年輕人,拿著一把油膩膩的雜志蓋著臉,躺在一座發黑的藤編搖椅上悶頭大睡。一個身材魁梧、套著臟汙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弓著身子,在門口拆卸一輛皮卡車的前輪。聽到動靜,他轉過臉,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阿奎那。

阿奎那看不出他的種群特質,但是那種估量的目光總讓他覺得對方並非善類。“車子出了點問題,需要修理。”阿奎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從容。

修理工點了點頭,示意阿奎那把車開到近前。不知是否自己過分敏感,阿奎那總覺得,在對方看清自己的車標時,眼裏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光。

阿奎那不動聲色地從副駕駛座位上拿過自己的公文包,“需要換什麽零件?”

對方把視線從那只一望而知價格不菲的公文包上移開。“不仔細檢查一下,誰能知道?”他慢吞吞地說,操起工具走到車前,準備打開車前蓋,“這一帶很少有人開這種車。你不是本地人吧?”

“替一個客戶跑腿送信,”阿奎那單手抓著公文包,擺出一副松弛又漫不經心的姿態,閑適地環視著四周,“他在東區經營著幾家大賭場,有時候會需要通過一些‘合法’的手段,稍稍警告一下生意上的夥伴。我正巧還是個持證的律師。”

男人點了點頭,也不知道信了幾分。他的眼神閃爍,又暗中掃了他的公文包一眼,只是他的目光仿佛從估量那只包的價值,變成估量其中能否裝下一只左輪。

“發動機線路故障,得換個零件。”修理工指著車前蓋裏一個部件說。

“需要多少錢?”

修理工報了一個遠高於市場價的價格。但是阿奎那沒有絲毫表現出任何吃驚或不滿,只是聳了聳肩,“行吧,盡快修好就是了。”他若無其事地打量著室內。那個年輕的學徒已經在藤椅上坐了起來,在昏暗的燈光下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這兒有電話嗎?”

修理工擡起臉,警惕地看著他:“沒有。你要電話幹什麽?”

“我和客戶約好了,事情辦妥後要給他回個信息。”他皺著眉頭看了看腕表,“我已經在這鄉下地方耽擱太久了。我老婆還在家裏等我回去吃晚飯呢。錯過飯點,她一定又要絮絮叨叨大發雷霆。”

修理工溝壑縱橫的灰暗的臉上露出一絲生硬的微笑,“女人嘛,都是這樣。”他慢騰騰地說,“沿著這條路往東拐好像有個電話亭,你可以去看看。”

於是阿奎那隨口敷衍了兩句,便沿著道路徒步去尋找那座電話亭。

至少對方在這一點上並沒有撒謊。他在電話投幣口內投入硬幣,試圖聯系汽修保險公司。業務員有把溫柔甜美的好聲音,和氣地告訴他現在公司的汽修工已經下班,建議他把車停在原地,第二日汽修工會趕赴當地把車修好,再為他開回指定地點。如果阿奎那堅持要等值班工人馬上過來,至少需要四到五個小時。

阿奎那表示自己不可能在一個陌生的街區,白白坐等到晚上十一點。他也不可能當真把車丟在這種治安不善的偏僻街區。只要一個晚上,第二天汽車輪胎都可能被人撬走。

對方耐心地聽完他的抱怨,然後用溫柔甜美的聲音告訴他,自己愛莫能助。

阿奎那只得掛了電話。他沒考慮太久,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一開始沒有人接。不過也是意料之中。

阿奎那心平氣和地繼續撥打。第三次撥打,等待音持續了兩聲,對面終於接了起來。

沒有人說話。

“海戈,是我。”阿奎那說。

“嗯。”那頭簡短地應了一聲。

阿奎那開門見山:“你懂修車嗎?”

“懂一點。”

阿奎那頓了頓,“你不問問是什麽車?”

電話那頭沈靜地說:“什麽車我都懂一點。”

阿奎那忍俊不禁,壓下嘴角的笑,道:“海戈,我需要你幫我個忙。你能打車過來嗎?去找我臥室臨窗床頭櫃第一個抽屜,那兒有零錢。”

他把街道坐標報了過去。半個小時後,海戈出現了在街道對面。

阿奎那簡單地和他說了一下情況。海戈一語不發,默默聽著。臨了,開口問他:

“你身上有帶酒嗎?”

“沒有。”

“煙呢?”

阿奎那從懷裏取出煙盒遞過去。海戈蹙著眉,在手中翻看那個精致輕薄的銀質煙盒,那姿勢好像在擺弄一個小女孩用的發卡。

“算了,先用這個吧。”

兩人並肩走回維修站,正看到維修工正從汽車發動機部位往外拆下某個部件。看到他們走回來,臉色似乎微微變了一變。

海戈視若無睹,隨意地朝修理工打了個招呼。

阿奎那低聲說:“你認識他?”

“不認識。”

阿奎那一怔,但又很快反應過來。其實也並不需要多麽熟識。人和人可以用其他的信號辨認出同類。亨利衫,牛仔工裝褲,臉上的神情,手上的繭。海戈身上那種同為底層勞動者的氣質已經足夠引起對方共鳴,讓他覺得這是一個“懂行”的“自己人”。

這不是自己的主場。阿奎那想著。既然如此,放心交給海戈就好。

阿奎那若無其事地走開,倚著路邊默默抽煙,遠遠望著他們。

他看著海戈走過去,極其嫻熟地散煙給對方。兩人聊著什麽,互相點煙。海戈攬著對方的肩膀,兩人你來我往地說了一些話。海戈挾著煙的手指指著車子,偶爾往阿奎那的方向微微擡了擡下頜。

阿奎那是第一次看到海戈抽煙。他吸煙過肺,姿勢老練,吐出的煙在口鼻處騰起團團白霧。在此之前阿奎那甚至不知道他會抽煙。

阿奎那不知道海戈說了些什麽。但是他看得清那個修理工的表情,從之前對自己的鬼祟、窺探和緊繃,變得越來越松弛隨意。最後他聳了聳肩,走開來,招呼學徒從室內取出幾件汽車零件,示意把它們裝回阿奎那的車上。

阿奎那在心底印證了自己之前的警惕和猜想果然不錯。他把煙蒂丟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沒過多久,車子就修好了。海戈招手示意阿奎那回到店裏。阿奎那坐回車內,發動了引擎。車子啟動得很順暢,他松了一口氣。

“我該付你多少錢?”他問道。

“已經付過了。”汽修工蹲在門口一只骯臟的鐵皮盆子裏洗手。說罷,看了海戈一眼。

海戈朝對方揮了揮手,打開車門,也上了車。

他們緩緩駛出了修車店。開過一段路,阿奎那這才開口:“這次多謝你。”

“客氣。”

阿奎那頓了頓,多少有點惱火地說:“我才走開多久一會兒?他就拆走了那麽多零件!”

這些人,趁機哄擡天價修理費用還不夠。竟然還借維修的機會,偷偷拆下高檔車昂貴的零部件,用劣等車上的部件以次充好偷換回去,為的是下次有機會,再把高檔車零件對外以高價二次兜售。

海戈臉上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顯然是默認了阿奎那的猜測。

“這種地方的修理店面能掙幾個錢?窮人也要養家糊口哪。”海戈滿不在乎地說。顯然,他對這種鬼祟伎倆已經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了。

阿奎那心中一動。他忽然很想問海戈是不是也曾經做過這種事。長期浸潤在貧窮困厄的底層,他是否也做慣了這種低劣的把戲,覺得這種事堂而皇之、不需要絲毫避諱——甚至更進一步,覺得能在你爭我奪的環境裏,用盡手段多吃多占,是一件值得驕傲的本事?

但是最終他還是沒有問出口。

他們回到家裏。海戈換下被機油沾汙的襯衫,先去洗澡。阿奎那多留了一個心眼,檢查臥室床頭櫃裏剩餘的鈔票。

除去方才花費的金額,分毫不差。

除卻幾架手表,阿奎那並不珍藏珠寶首飾等奢侈品。其他的資產基本都存在銀行和債券裏,家裏並沒有太多的現金財物。

阿奎那想了想,把剩餘的零錢鈔票攥在手裏,走了出去。

海戈正巧洗完澡走出來。他換上了幹凈的牛仔褲,用一塊毛巾擦著頭發。阿奎那走到他面前,感到了他身上迎面撲來的熱度和水汽。

他忽然莫名地發起窘來,覺得自己攥著鈔票向一個沒穿上衣的濕漉漉的男人遞錢的畫面,多少有點不堪細想。他清了一下嗓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把這些收下。”他對海戈說。

海戈瞟他一眼,動也沒動。

阿奎那又重覆了一遍。海戈從毛巾下擡起那雙淡無波瀾的金黃色眼睛,徑直看著他:

“我吃你的,住你的,為什麽還要給我錢?”

“是為了萬一遇上像今天這樣的狀況。”阿奎那堅持,將錢再往他跟前推了推,“收下。”

海戈的雙手正抓著頭上濕潤的毛巾。阿奎那不願和他僵持下去,一手拉過他的牛仔褲皮帶扣,一手直接把鈔票塞進他的牛仔褲口袋裏。

這個畫面一定更加奇怪。阿奎那沒有擡頭看他一眼,自顧自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方才動作間,海戈頭發上的水珠墜了兩滴在他的手指上。阿奎那低頭凝視著自己的指尖,輕輕搓撚回味著這濕潤而溫熱的觸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