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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哥哥我今晚就要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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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哥哥我今晚就要離家出走。

尺綾穿過石橋, 穿過林道,來到熟悉的公交車站。這裏沒有一個人,椅子也是冷清的。

電話手表還有一半的電, 尺綾擡頭望望天空, 夕陽已經壓得很低, 入夜的氣溫逐漸降下去, 澄澄一片暗紅色。

他茫然望大路,遠處一輛公交車駛來,停在他面前。

小尺綾上車。

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離家出走沒有目的地, 公交車在道路上搖晃,像是要駛向血色夕陽的反方向。

車上僅僅只有他一個人。轟轟隆隆的行駛聲充斥著車廂, 尺綾在車上左右顛簸,搖晃地低頭,看電話手表上的時間。

天黑得好快啊。他不覺得餓, 小馬包裏面只有兩顆糖和一包芝士餅幹。尺綾把拉鏈合上, 把小馬包壓在胸前抱著。他轉轉頭,望向窗外的風景。

這是自從他生病後,第一次自己一個小孩子外出。他沒出門買過零食, 也沒去過超市,他一直待在家裏看電視吃藥。

尺綾想自己該去哪兒呢, 他想到流逝的春游, 要是N市也有地方給他春游就好了, 可惜春天已經快過去了。

尺綾想, 要是大尺綾, 他會去哪兒呢?

兩個尺綾的思緒並不互通,也並不了解對方。尺綾沈沈地想, 最終是在一個最熟悉的站下車了,車流繁華,行人匆忙。

恰好是下班的時間,車馬聲在道路上穿梭飛馳,耳邊一陣兒嘈雜。

尺綾很久沒有來過這個商場,裏面有巧克力和衣服賣,哥哥還帶他來吃過意面西餐。

他停在路邊,回憶了一下,沿著人行道步行。

他還記得這條路的不遠處有一條商業街,小馬包就是第一次去哪兒的時候買的。是眼鏡哥哥帶他去的。

他真的好喜歡小馬包。他立在原地,拿出書包裏的小馬玩偶摩挲,他也喜歡小馬。

一些小學生作者爸爸媽媽的電動車放學了,尺綾茫然地看著這些同齡人,而他自己則是孤獨地在街上游蕩。

他看到一輛電動車停在冰糖葫蘆邊上,小朋友的媽媽為小朋友買了一串冰糖草莓,又騎著電動車揚長而去。

尺綾也好久沒吃冰糖草莓,距離上一次吃還是和醫生哥哥去西南旅游的時候。尺綾好想吃,他卻想起哥哥的囑咐,一個星期只能吃三顆糖,他的肺還沒好。

尺綾繼續在街上游蕩。

落日的餘暉並沒有持續太久,斜斜地從地平線照來,過於燦爛刺眼的夕光落入尺綾眼中,尺綾身上沒有暖洋洋的,他只是一直走,穿過川流不息的人群。

很快,天就黑了。飯館的燈在兩旁一盞盞亮起來,像宇宙裏的星星。

大酒樓端菜招待客人,服務生把腰挺得筆直,手托著盤子從後廚端過門口。裏面的養魚的水流聲很響,尺綾只在門口駐留了一陣兒,便離開了這個飯店。

他繼續向前走,有一些面館,西餐廳,木桶飯店……尺綾覺得要吃飯了,他是離家出走但不是要絕食,他掂量著,在一家餃子店面前駐足好幾分鐘,終於是走進去。

這家店並不算有很多客人,平時是做附近的打工人生意,開近十年了。沒怎麽裝修,半瓷磚半墻,肉眼可見有些陳舊。

尺綾只有自己一個人,他找了一個小桌子。他有些內斂,囫圇掃幾眼菜單牌,向老板點了一份水餃。

老板倒沒覺得突然來個小孩有什麽不對勁的,好說歹說也八九歲,附近上小學的小孩自己吃飯也是常有的事。

下完單後,尺綾拘謹地坐著,他克制著自己不禮貌地搖晃小腳,可一陣兒後兩條小腿還是不自覺地輕輕晃動起來。

並沒有人說教他,大家都埋頭吃餃子和面,或者看手機,手指不斷下滑。大家互不關心,更不會在意一個角落裏的陌生小孩。

尺綾等了十分鐘,老板把他點的水餃端上來了,盤子很大,尺綾在它面前簡直像個不恰當的小矮人。

分量也很大,一共有20只,平平地鋪滿了盤子。尺綾最多只吃過6只,是林老師煮菜的時候下的。

他拆開桌子上的筷子,他平時吃飯並不用筷子的,可這裏沒有勺子。一聲不吭地往嘴裏面舀。

這樣過了接近二十分鐘,尺綾把這一盤餃子給吃完。他要離開這個臨時據點,繼續離家出走了。

老板並沒有問他要去哪兒,只是過來收走了他的盤子,擦幹凈桌子。

尺綾想,大尺綾也這樣出來吃過飯嗎?他會不會和自己一樣,什麽都不懂,坐在位置上很茫然無措。

天已經黑了,徹底入夜,街上的路燈與夜幕交相輝映,商業街更加璀璨。尺綾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哪裏。他並不想走入人多的地方。

大尺綾也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在這一點上,他們兩個也許是相通的。

他不知道哥哥們還在不在吵架,但這已經和他沒關系,他離開了那個家。哥哥們會更懷念大尺綾嗎,小尺綾垂下頭,哀傷地想。

想這麽多也沒有意義,大尺綾未必想出來。尺綾突然回憶到之前說要給哥哥送禮物,他現在一個也沒送出去。

那就去給哥哥買禮物。尺綾還記得哥哥說喜歡百合,粉色的,重瓣的。他偷偷看小馬包一眼,裏面錢還足夠他買禮物。

他想起之前查過的地點,最好的鮮花在農貿市場,尺綾準備好,就跟著電話手表的導航出發。

這裏離農貿市場很遠,尺綾需要走兩公裏到公交車站,他緩緩地走,到路上看到一家花店。

他背著小馬包,猶豫一下,還是進去問有沒有重瓣百合。花店老板說準備關門,重瓣百合也買完了,要是需要的話,明天去給他進貨吧。

尺綾不想等到明天,他想今天就買到給哥哥的禮物。他繼續走,三十分鐘後,終於到達導航的車站,他坐在候車長椅上面。

車還需要很久才來,逐漸的,有很多西裝革履的打工族圍過來,他們一臉疲憊地玩著手機,在黑夜中臉被屏幕光映照,呈現出過分飽和的五顏六色。

尺綾抱著小馬包,坐在這些大人中間,他顯得很矮小,沒多少人註意到他。逐漸的,第一班公交車來到,一批打工族上了車。

第二班,第三班,公交車站只剩下尺綾一個人,打工族們零零散散地離開。這些都不是尺綾要坐的車。

尺綾看看時間,終於,遠處駛來一輛符合數字的車輛,停在他面前。尺綾登上車,車上坐的人不多,過分亮白的燈光顯得車廂有些空蕩。

他找了一個位置,坐下,繼續看窗外的風景,車流成群。

這個公交去往的是舊城,那邊偏老舊,居民區居多。經過了一個堆滿自建房的站點後,車上就只剩下尺綾一個人了。司機停車喝水,繼續往前面駛去。

尺綾看著站點,他還有10個站,有好一陣兒時間。

又是一個小時後,尺綾終於來到農貿市場,他從公交車下來,看著眼前的寬闊的水泥地。這裏很漆黑,幾乎沒多少盞燈,人影更是一個沒有。

尺綾回頭,公交車已經離去了。他往裏面走,晚風颼颼吹過攤位,卷到尺綾的耳朵邊。他抱著小馬包,嘗試去找賣花的地方。

可大家都關門回家了。農貿市場只在白天開放。尺綾獨自一個人沿著水泥路走了好幾分鐘,還是什麽都沒看到,只見陰森的路燈下旋繞的飛蛾。

尺綾越走越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停在原地一陣兒,又邁起步子,耳畔只有過分寂靜的步履聲。

旁邊傳來水溝的味道,暗暗地流動,尺綾適應了這裏的黑暗,卻沒適應無人的寂寞。

走了很久,尺綾終於在地上見到一片花葉,他上前撿起來,遠處還有些貿易過後的殘骸。

高臺攤地下的好幾朵花,都扁成一團變形。尺綾又往前看了看,淩亂的水泥地上零星分布著幾支被剪斷的花桿。

尺綾看到了一支還緊閉著的百合花,他蹲下來,撿起這只被遺留或遺棄的百合,抱在懷裏面。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尺綾沒有雨傘,也沒有人會來接他。他站在棚子的隔壁,聽著愈發愈大的雨點聲,吵得聒噪。

百合花苞被濺上了雨水,尺綾退後一步。

他問電話手表,雨會下到什麽時候。電話手表顯示今晚暴雨,明天中雨至大雨,後天小雨。尺綾關上電話手表,繼續等待。

他好想念大尺綾啊。

要是他能立馬長大就好了,立馬變回大尺綾,這樣哥哥們就不用吵架,他也不需要離家出走。他能夠獨立地生活不需要人操心,不需要撒嬌或者被關心。

尺綾並不想哭,他只是站在那兒,覺得很迷茫。他平靜得和昏暗的水泥地板一樣,水溝的水漲起來了,嘩嘩的流動聲更響亮。

暴雨幕中,遠處出現一束刺眼的光亮。

尺綾側側頭,被亮得瞇起眼,不過多久,雨幕中浮出紅色的傘面。腳步聲愈發靠近,腳步濺起水花,尺綾認出是哥哥。

哥哥還是一如既往地負責,來找他了。

匆忙趕來的尺言看到弟弟,腳步立馬加快。他不知道這小孩是怎麽找到這個偏僻的地方,他開車都開了好幾十分鐘。

尺綾往後退縮一步,尺言伸手扯住他,疲憊溫聲說,“走吧我們回去吧。”

雨花式很大,落在傘面上,幾乎要凹下去一個坑。尺綾被哥哥扯著,拉進傘裏走了幾步。

他不想走了,可哥哥的手依舊沒有松開,揪著他的衣肩。他嘴上什麽話什麽沒說,也沒有責怪。

尺綾狠狠地掙紮一下,脫出哥哥的控制,他往後倒退兩步,暴雨徑直淋到身上,猙獰地大喊:

“我不要回去!”

尺言的手被掙脫開,腳步卻依舊下意識往前走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發現弟弟與自己已經拉開兩米的距離。

大雨很快就把尺綾淹沒,一盆盆傾倒的水落到他臉上,尺綾就全身濕透。

尺言撐著傘往回走,他擔憂地看著濕透的弟弟,他的病是經不起這樣折騰的。見到哥哥遞來的傘,尺綾再一次往後倒退,尖聲叫喊:“你不要管我!”

他懷裏還摟著小馬包和準備要送給哥哥的百合花,他們現在都孤獨地立在雨幕中,沒人能理解他。

“聽話,”尺言嘆一口氣,是真的著急了,上前來就要扯住他,尺綾往後退,但哥哥比他力氣更大,哥哥強硬地把他往身邊扯,甚至嘗試單手抱起他。尺綾甩開哥哥,連同雨傘掉落下地,濺起水花。

“你在意的根本不是我,是大尺綾。”尺綾哭著喊。

他不是哥哥心中最想要的尺綾。就算哥哥抱著他,哥哥懷念的也只是以前的大尺綾。

尺綾真的很難受,他很悲傷。他以為哥哥會是世界上最愛他的人,可是真相告訴他不是,哥哥只是愛過去的自己。對於他不過是愛屋及烏。

他對自己的感情完全建立在對大尺綾的感情基礎上,尺綾自己只是個替代的附屬品,他真的好難過,一想到這,整晚上委屈的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嘩嘩流出來。

“你其實根本不愛我。”尺綾悲傷蹲下來,這麽冷的晚上,他卻一點都不冷,身體裏像是湧動著波濤大海。

尺言站在雨裏,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襯衫。他們兩個都淹沒在漆黑的雨幕中,互相面對著對方。

“你去找大尺綾吧。”尺綾哭著說,他的眼淚已經混著雨水分不清了。

尺言楞楞地看著弟弟,這幅小小的身軀藏著的憂慮、悲痛、哀愁一下子傾瀉而出,宛若激烈的大雨瓢潑。

寂靜幾十秒後,定滯的尺言忽地動起來,他溫聲地上前蹲下,兩只手抱起地上濕得像落湯雞一樣的尺綾。

“別哭。”他輕聲。

尺綾這次沒有再掙紮,他哭得像小貓似地被哥哥抱著,窩在哥哥濕漉漉的懷裏。他還沒哭夠,尺言貼得他更緊了,試圖用體溫去暖和被雨淋得冰冷的弟弟。

“好了,別哭。”尺言繼續溫聲安慰。

尺綾腦子裏沒有大尺綾了,也沒有不愛的哥哥,沒有委屈的自己。他只聽到雨聲,感受到哥哥的體溫,久違的溫暖讓他蜷縮得更緊了。

“我愛你啊。”尺言微微晃著他,就跟安撫睡覺的小嬰兒一樣,腳步緩緩向前邁,“我一直都很愛你。”

尺綾揉著眼睛,他不相信,哥哥還是喜歡大尺綾多一點。

尺言沒有說話了,他望著視野裏的雨幕,像是黑夜裏的一片霧,似乎能看到過去,很遠很遠的過去。

他感覺自己的眼睫被水珠壓得昏沈,垂垂眼皮,看著懷中熟悉的弟弟。

他往前走,拋卻大片的雨幕,什麽東西像是被融化,或是在身後被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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