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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燭明 “你不是我的道侶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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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燭明 “你不是我的道侶麽?”……

第24.1章

海棠花枝被夜風吹得搖曳, 也讓楚玉棠眼中的光影明明滅滅。

空氣中彌漫著濕潤微寒的水汽,給人的肌膚鍍上幽冷。

阮棉望著眼前之人的雙眸,微微屏住了呼吸。

楚玉棠的眼型是略有弧度的桃花眼, 眼尾微揚便能透出溫柔笑意,然而此刻卻壓下,長長的眼睫垂落,便忽然透出深沈的悲哀來。

那如墜星河的眼眸深深凝望著她,如無盡海般沈默地起伏, 黑夜般的波濤快要將人溺斃。

欲語還休。

風吹花葉的沙沙聲占據了兩人之間的沈寂, 阮棉呆楞著,眼裏一片空白,顯然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突然而陌生的坦誠,而楚玉棠卻遲遲不願後退。

眼中的世界模糊,他無法抹去視野中的花雨。

生命如海棠花落, 轉瞬即逝。

不是他, 而是眼前的少女。

既然幻夢明日便醒, 今日又何必貪杯。

他是殘忍之人, 向他人刺出尖刀時便已不留任何收回餘地。

犯下罪行者, 不配享有任何平安喜樂。

可酒不醉人人自醉,繁花漫布如星子, 香氣氤氳,令他無處可逃。

若能自控,又怎會叫失控。

晚風之中, 楚玉棠將那盒子收了回來。

“謝謝。”

他垂下眸子,將一切帶著痛意與放縱的情緒盡數收斂。

“我會收好它。”

說完,他便克制地轉身,走入了暗沈下去的夜色之中。

他有必須要做的事。

無論如何, 都已無法再回頭。

呆呆看了聖女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一會兒,阮棉忽然仰天長笑三聲。

她掏出玉簡,興高采烈道:“統子,統子你看見了嗎?女主對我的好感值終於不是負數了!”

她們終於朝成為朋友邁進了第一步!

沈默了一個月的系統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阮棉也不在意,高高興興地摸了乖得過分的小白貓一會兒後,就抱著符箓本鉆進被窩裏安然入睡。

天行宗的另一邊,核心禁地的議事堂中。

五大世家家主齊聚,身邊帶著他們指定的下一任繼承者,秦厲之便在其列。

而作為家主之一的楚濯浪身邊的位置卻空著。

氣氛冷肅,他們在等最後一人。

終於,推門聲響起。

在眾人的逼視中,楚玉棠踏入了大堂。

他彎腰行禮:“弟子來t遲,請恕罪。”

然而,回應他的禮儀的,卻是飛射過來的玄冰鎖鏈。

它們狠狠捆縛住他的四肢,將他猛然壓到地上,雙膝跪地。

“見我們時,別披這這張皮。”

秦家家主秦鴻塵語帶厭惡,

“楚燭明。”

被如犯人一般對待的楚玉棠低著頭,唇角勾出譏諷的笑容。

語調卻依舊溫和有禮。

“不是諸位要我當‘聖女’的麽?”

纏繞在脖頸上的鎖鏈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摩擦聲,楚玉棠緩緩擡頭,微笑道,

“既然五大世家也已被魔族滲透,要我變回原本面目,就不怕在場亦有能向魔族洩密之人?”

“你在說你自己麽。”秦鴻塵冷笑。

“罷了罷了,鴻塵道人,你不必那麽大火氣。”趙家家主趙欣鳶從座上站起來,笑著打圓場道,“先聽聽他怎麽說再下定論也不遲。”

“楚公子,你也不必過於擔心,”趙欣鳶目光轉回楚玉棠身上,“若連我等都已化為魔,你的身份早就瞞不住了。”

“是麽?”楚玉棠歪歪頭,“可剛剛死去的上一任宋家主,不就墮魔了麽?”

趙欣鳶和新一任宋家家主宋青林的神情都一僵。

“燭明。”楚濯浪微微皺眉,“聽話。”

聞言,楚玉棠緩緩將嘴角弧度放平,目露冷懨。

他身上烈火燎過,燒出一副少年樣貌與血色紅衣,眉目間不見扮作聖女時的溫柔笑意,而是陰郁冷沈。

“你還有膽提宋亂長老的事?”

秦鴻塵淩厲的目光割在楚玉棠臉上,

“楚燭明,我問你,宋亂是不是你殺的!”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秦長老何出此言。”楚玉棠擡眸,不閃不避地直視他。

“厲之,你來說。”秦鴻塵不耐地閉眼,不願看楚玉棠。

“是。”第一次被帶到這種場合,秦厲之有些拘謹,行了一禮後,他才上前一步。

看著跪在地上的楚玉棠,他眉頭微皺。

從前,他以為楚玉棠與五大世家是合作關系,背後必有罪惡的利益鏈。

沒想到,今日看來,倒是楚玉棠被脅迫居多麽?

秦厲之並不信任自己的父親,更不想一生被困於五大世家的巨網。

今後他必定要擊碎這不合理的權力。

可他同樣不覺得楚玉棠是什麽好東西。

沈默片刻後,秦厲之還是開口了。

“一月前的考卷洩露案中……”

他將那時的案情覆述,並說明了等他爬出芥子世界的海面時,便見了宋亂與魔族的屍體,以及在一旁僅受腹部之傷的楚玉棠。

“僅憑這一幕就要定我的罪麽?”楚玉棠笑起來。

“難道秦厲之親眼看到了我殺人?”

“自然是定不了你的罪。”秦鴻塵睜開眼,他嗤笑道,

“畢竟一百多年前的青州,也沒人看到你是怎麽殺了宋重。”

楚玉棠的瞳孔緩緩收縮,眸中血海翻湧。

“我說了,我殺宋重,是因為他要青州八十萬百姓給他渡劫陪葬。”

他近乎將牙齒咬出血。

“是啊,在座的有人信了你這話,所以才將你覆生,令你有機會證自己清白,不是麽?”

秦鴻塵大笑,“在我看來,卻是放歸了一只伺機覆仇的惡鬼!”

“鴻塵道人!”

楚濯浪站起來,沈聲道,

“十年前之事是我等共同商議決定,此刻不必過多糾纏!”

秦鴻塵沒有閉嘴,而是繼續喋喋不休:“你說巧不巧?宋亂恰好是宋重的外孫,他的最後一個後代。宋亂死後,宋重便當真斷子絕孫。“

秦鴻塵的目光愈發厭惡,

“斬草要除根,楚燭明,看來你很明白這個道理啊。”

面對他的指控,楚玉棠也面無懼色。

“百年前殺宋重的人的確是我,但那時,我是化神期。”

他諷笑起來。

“可如今這以死木雕琢的身軀修為將會被封死在元嬰期,我拿什麽來殺化神期的宋亂?”

楚濯浪也再度開口:“宋亂長老一事無法查證之處太多,不能草率定罪。”

“鴻塵道人,逝者已矣,今日我們是為了更緊急的事齊聚,就算你不願放過我家孩子,也要先為修真界的未來著想。”

秦鴻塵冷哼一聲,閉了嘴。

楚玉棠低頭,緩緩閉上眼,壓下翻湧的心火。

脖頸上鎖鏈冰寒刺骨,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是一個毫無尊嚴的階下囚。

沒有人會相信他。

沒有人會站在他這一邊。

百年前如此,此刻也如是。

那便不如滿嘴謊言。

“燭明,此去青州,可有所發現?”楚濯浪放緩了聲音,詢問道。

“我已將青州翻過一遍。”楚玉棠微微睜眼,垂目道,“但並未發現魔族據點。”

“前些日子亂竄的魔潮更像是示威,亦或是,”他諷笑一聲,“想要喚起人們對楚燭明這個名字的記憶。”

楚濯浪眉頭皺起:“竟是如此麽……燭明,將你此行前後都仔細說來。”

楚玉棠應聲,將一月裏的行動與所見所聞都事無巨細稟報,眾人的神色都愈發凝重。

魔族的造偽術越來越強了,不論潛伏還是逃竄,都棘手無比。

“自己為禍,卻要栽贓於你麽?”楚濯浪若有所思,“當今的天水魔尊行事張揚暴戾,不是偏好扯他人旗子為自身開道之人,他更樂意揚自己的威名。”

“如今卻如此迂回行事……難道魔族在試探你是否還活著?”

“或許他們早已知曉了呢?”楚玉棠唇邊的譏諷更深。

楚濯浪的面色愈發肅然。

“倘若如此,他們或是在逼你重回世人面前,以便舉眾人之力將你再度圍剿。”

“看來,此次天梯中的魔符不只是偽造了你的靈印,想必還有更多我們未料到的蹊蹺。”

楚濯浪沈吟道,“還是盡量不讓弟子們接觸為好。”

“只是魔物過多,天梯又只許元嬰及以下的弟子進入,長老們無法幫忙,仍需眾弟子共同清除那數萬魔物。”

楚濯浪皺起的眉宇間皆是無奈。

“燭明,對於魔符,你可有快速清除的辦法?”

“我知此請多有為難……但天梯只許元嬰以下修士進入,本宗的其他元嬰期符修都不如你啊。”

聞言,楚玉棠思忖片刻。

“有一個辦法,可一舉除掉所有魔符。”

他擡眸,微笑起來。

“只是,需借用聖物。”

楚濯浪眸光一頓,其他家主的神情則更難看些。

楚玉棠扯出一個冷嘲的笑容:“諸位家主,你們可願將聖物取出調動片刻?畢竟,我這個徒有其名的聖女可沒資格擅自用它。”

“楚燭明,你故意的?”

秦鴻塵怒道,“我看,那天梯中的魔符也當真與你脫不開幹系!”

“看似是魔族偽造你的靈印來陷害你,可誰知是不是你自己弄的玄虛,好調用聖物!”

“哦?”楚玉棠驚訝道,“秦長老如此激動……原來那聖物用於此處竟是不當麽?”

他的笑容擴大了些。

“可我怎麽記得,聖物便是神明賜下的用以驅魔之器物,可滌蕩世間一切汙穢,不會被任何邪魔侵襲。”

“由此,才必須讓楚家帶著神契的後代世世守護供奉。我的母親、祖母……無數楚家女子的血祭在了上面,直到我這一代,連一個能獻祭的女子都不剩下了,才將我這滿身汙穢的根本不是女子的東西推了上去。”

楚濯浪神色微變。

“如今修真界被魔氣侵襲,天梯湧現數萬魔物。”

楚玉棠語調冷然。

“竟也不到動用聖物的時候麽?”

“那麽,所謂的聖物,要留給哪位聖人品嘗!”

秦鴻塵的神色扭曲了。

一直高高在上壓制著楚玉棠的他,此刻竟無法反駁他最瞧不起的卑賤東西。

“諸位家主,除了我,如今的你們還能依靠誰呢?”

楚玉棠嗤笑一聲。

“罪人的血總是能令人最心安理得地揮霍。”

他的眸子猩紅。

“但你們也別想什麽代價都不留下。”

所有人都在那目光下感到了刺骨的冰寒。

令人戰栗。

第24.2章

許久後,神色不一的五位家主才商議完畢。

“可以動用聖物。”楚濯浪面色稍微放松了些,

“只是聖物需小心保護,便派兩位世家繼承人與你同行。秦厲之,李放聲,你們恰為本宗弟子,此次內門大比便與燭明組隊吧。”

“是。”兩人領命。

眾人又商量了些事才散了。

而楚玉棠因為頂撞秦家家主被諸位家主勒令在議事堂中罰跪一夜,直到明日天梯開啟。

等外姓人都離開,同楚玉棠一起留下的楚濯浪嘆息一聲。

他微微擡手,楚玉棠身上的鎖鏈就斷了。

“不必跪了,方才給他們做個樣子已足夠。”他彎腰,將楚玉棠輕輕扶了起來。

若外人看到向來嚴肅刻板的楚濯浪也有如此柔和的一面,定會驚訝無比。

但他們也不會知道,楚濯浪很寵愛自己的親妹妹楚荼蘼,連帶t著妹妹的兒子楚燭明也一並關懷備至。

楚玉棠這個名字是假,楚家人的身份卻是真。對外宣稱叔侄的兩人,實則為親舅甥。

“多謝舅舅。”楚玉棠行了一禮。

“你啊……自家人還要言謝麽?”楚濯浪搖搖頭,“我是你親舅舅,不必對我如此戒備。”

楚玉棠不語,眉目低垂。

見狀,楚濯浪嘆了口氣。

“罷了,我知你心懷芥蒂,但屬實不必如此灰心喪氣對一切失望。修真界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漆黑罪惡。”

“至少,我是信任你的。”

“我明白。”楚玉棠終於擡眸,扯了扯唇角,“舅舅都是為我好。”

“你還當真是長不大。”

聽出他話裏的嘲諷,楚濯浪頭痛道,“罷了,讓你死在十九歲,的確是我這個做舅舅的欠你的。”

楚玉棠沒理他,楚濯浪自討沒趣,擡手咳了咳,將悻悻的面色收斂,擺出了嚴肅的模樣。

“其他繼承人與你同行雖是監視,但他們不會無故妨礙你,可別對人發氣,特別是厲之。”

“行。”楚玉棠悶悶不樂道,“在秦厲之那傻子動手殺我前,我盡量不失手殺了他。”

見他這意氣用事的小孩模樣,楚濯浪不由得失笑:

“你們不必總如此針鋒相對,厲之只是太過耿直而對你懷有偏見,將來他明白你無罪後,自然不會再針對你,你也多擔待他些。”

楚玉棠只沈默,並不應答。

又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身體狀況,楚濯浪才放他離開了議事堂。

夜風之中,楚玉棠臉上的桀驁不馴漸漸隱沒,露出冰涼冷懨的底色。

舅舅麽……

他的好舅舅,嘴裏可沒多少實話。

什麽舅甥情深,不過相互試探罷了。

露出點不懂事的模樣,才好讓楚濯浪放心,覺得他還是那個十九歲的無知少年,被舅舅穩穩地操控著他的一切。

與秦厲之的針鋒相對,不過是讓楚濯浪放心的一場戲。

他可沒有將自己最深的敵意擺到明面上的興趣。

除了他自己,他無法再信任任何人。

哪怕,是將自己覆生的親舅舅。

滄浪崖的書房中。

歸來的楚濯浪走到墻邊,仰頭看一幅畫。

這畫是楚荼蘼早年送他的,畫中是冬末春初的繁花,旁有題詞。

月下看荼蘼,燭下看海棠。

……

荼蘼暗處看,紛紛滿架雪。

海棠明處看,滴滴萬點血。(註①)

楚荼蘼用了詞中的“燭明”二字給自己的孩子取了名字,而當楚燭明死後覆生,楚濯浪卻更樂意用詞中的另一個意象。

因為那孩子死時,正是在無邊明亮的燭火下,照見了滴滴萬點血。

如碾碎一地的貼梗海棠,身上的每一根刺,都被人踩在腳下。

楚濯浪要楚燭明永遠記得,也時時想起,他被千夫所指時無力反抗的慘死之狀。

也別再想去反抗。

楚濯浪長久地凝視墻上的畫。

也宛若看到了楚荼蘼和楚燭明,看到了那一夜的青州。

一百一十年前。

青州大亂,魔族肆虐,鎮守青州的大能宋重死於青州少州主楚燭明之手,身上法寶被楚燭明盡數掠奪。

戰火之中,楚燭明的母親、青州州主楚荼蘼被楚家救走,而他的父親、青州將軍趙馳風,死在了青州。

盤踞青州的失去鎮壓的魔族湧向九州,一時間,生靈塗炭。

與此同時,楚燭明的居所被搜出魔族信物。

他被視為天下最大的罪人,魔族的同黨。

是他殺了可以鎮守青州的大能宋重,是他害了自己的雙親,為了奪寶的一己私欲,讓青州陷入大亂,又毒害眾生。

那一夜天地風雲變色,天下九州都看到了楚燭明的存在,無數修真者為他戰栗,就如被他刺破咽喉的曾經的最強者,宋重。

最終,當滔天烈火止息,十九歲的楚燭明在全修真界化神期大能的圍攻下被斷了命脈,僅以法術維持神魂與軀體連接。

從那時起,他的身體便無法再發生任何變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活死人。

修真界在防止這位罪無可赦的天才更進一步。

可當楚濯浪趕到獄中詢問,楚燭明卻流著淚,聲聲泣血道。

宋重要拉青州為他的飛升天劫陪葬。

為了青州,他必須殺了宋重。

可他沒想到,青州有魔族潛藏,趁機傾覆了青州。

他說,對不起。

他承認自己是害死父親與百姓的罪人,他承認自己毀了母親數年來的心血,卻不肯認下勾結魔族之罪。

但也沒人肯相信他。

這樣的結果,楚濯浪早就料到了。

楚燭明還是太年輕。

他不明白,罪名,很多時候不過是得利者的工具。

牢獄之中,楚燭明又“活”了一百年,卻等同於死在了十九歲。

他死去的身體已經沒有什麽好破壞的了。

所以下一個被酷刑弄碎的部分,便是他的識海。

一百年後,魔族之亂終於平定的那天,五大世家重新掌控了這世間的秩序。

而失去了所有利用價值的楚燭明,衣衫襤褸地被按在天下人面前,殺了祭旗。

血濺高臺,數年不褪。

……

海棠谷地下的冰室中,楚玉棠將自己完全沈入死寂的水底。

十年前,他曾一度墜入真正的死亡。

“燭明,你想見你母親嗎?”

當楚燭明從無盡的怨恨與混沌中蘇醒,聽到的就是楚濯浪的低語。

他回到了天行宗核心禁地的祭壇上。

“族人調查出了當年你房間的魔族信物並不屬於你,但時過境遷,太多無法考證之事,家族無法完全信任你,天下人更不會相信我們楚家的說辭,只會覺得我們包庇親族。”

楚燭明坐起來,垂眸看著自己以海棠花木雕琢的身體。

“你母親在家族禁地之中,今後若能能證明你與魔族並無關聯,我們就能讓你母子重逢。”

“只是,你不能以從前的身份活下去了。”

“從今往後,你就是楚玉棠。”

“楚家已沒有聖女了。你便暫替聖女之位,守護聖物吧。”

“只要你完成五大世家給你的所有任務,一切都會好起來……”

楚玉棠不可能拒絕。

然而,當重新踏入這人世間,他才發現,陳瘡難愈。

他發現自己開始怕火與光,也怕冷與黑。

十九歲的那一夜,青州沖天而起的火光成了他最慘烈的噩夢,而關在牢裏折磨的一百年,讓他畏懼黑暗與冰寒。

然而以海棠花木重塑的身體,讓他不得不常常待在陽光下,旁人以為他愛曬太陽,殊不知那是對他而言酷烈的刑罰。

然而躲到暗處,也讓他心中黑水翻湧。心火肆虐之時,更是要浸入令他厭惡不已的冰泉。

無論在天地中的哪一處,他都沒有一刻不煎熬。

甚至他的靈根都是火。

他畏懼自己、厭惡自己。

重生之後的身軀需小心鍛造,然而每修煉一步,他都在往毀滅走一步。

火燒到最盛時,必將那早已死去的木材燃盡。

長夜寂靜,楚玉棠無法走入遠離痛苦的夢境。

從重新睜開眼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敢入睡。

因為他知道,他會變。

他會怨恨,他會嘶吼,他會墮為怪物。

他會成為他最痛恨的魔,將自己與天下徹底毀滅。

所以他強制自己留在了被殺死的那一天。

只要不做夢,明日便不會到來。

他騙自己,他仍舊是那個楚燭明。

十九歲的楚燭明。

但他其實也知道,他早已瘋了。

只是維持著岌岌可危的自我,自欺欺人。

謊言說得多了,會成為真話麽?

楚玉棠得不到答案。

他的理智時時刻刻都在懸崖邊緣,鋼絲之上。

如此,他怎能不迷戀上疼痛?

難捱的酷刑能拉回他的理智,讓他不至於陷入狂亂。

冰泉之底,楚玉棠睜著雙目,當中眸光死寂,宛如陳屍。

他忽然後悔弄碎玉簡了。

如果能聽到阮棉的聲音,雖吵得煩人,但強撐著保持清醒的漫漫長夜,至少不會如此難捱。

宛如沈落於無底的深海,觸不到解脫的邊界。

微微晃動的水面之上,阮棉送的裝著靈器的盒子靜靜漂浮。

楚玉棠眼睫顫動,就算未佩戴,他也仿佛看到了那漫天絢爛的星河。

……罷了。

既已破戒,再多一杯又何妨。

一縷潔白的靈流如流星般劃過海棠谷的夜空,穿越紛落的花雨,降落到阮棉心口。

沒入了那貼著心臟的玉簡之中。

咚咚、咚咚……

楚玉棠聽著阮棉的心跳聲。

他神情認真。

冰室中可怖的寂靜,終於被驅逐殆盡。

第24.3章

第二日清晨。

阮棉是在一陣強勁的音樂中蘇醒的。

音遠山大長老的聲音伴著擴音器傳遍了每個弟子的耳朵。

“天梯將於一個時辰後開啟!天梯榜即刻更新!本次內門大比為期三日,三日後的清晨大門關閉,請各位弟子抓緊時t間,沖擊天梯,剿滅魔物!”

阮棉趕緊一骨碌爬起,洗漱後抱著符箓本往海棠谷外跑。

宋知鋒牽著那匹阮棉見過的黑馬等候在海棠谷外,見她過來便將她扶上馬,風馳電掣地往天梯趕去。

天梯在天行宗本宗核心,是武行、符繚、音遠、丹霞四山脈交界之處。

雖名“天梯”,它卻並非單純的樓梯,而是一座雲霧繚繞的巨大浮空宮殿群。

數道可活動的白玉梯在外環繞,跟著機關術活動,變換交錯出無數條向上的路線,每道樓梯通向的宮殿房間都不一樣,遇見的關卡也不一樣。

阮棉和宋知鋒趕到的時候,天梯下已是人山人海。

今年的入門考核有八千準弟子參加,最終成功入門者僅為五百。

然而入門考核年年進行,天行宗又歷史悠久,配上修士們漫長的壽命,如今,天行宗弟子共計一百二十萬。

宗門尚武,以武德充沛著稱,因此武行山弟子最多,共有六十萬,其次是丹霞山,三十萬,再次是符繚山,二十萬,最末音遠山,僅有十萬。

元嬰期以下為弟子,元嬰期以上的煉虛、化神期自動晉升為長老。

因此,弟子們一般只闖天梯一到八十層,煉氣、築基、金丹、元嬰每個境界對應的關卡順次各二十層。

阮棉和宋知鋒一入場,就引發了一陣喧嘩。

本就備受關註的阮棉在連跳三級後一夜成名,而已是元嬰期的她竟無視了眾多元嬰期弟子的邀請,執意和兩個煉氣期組隊,更是令所有人愕然,在人群中激發出各種念頭。

修真界的鄙視鏈根植於境界,哪怕是世家弟子,境界低的也會被人在心裏瞧不起,只是礙於世家的力量不敢在明面上大肆吐口水罷了。

但向阮棉和宋知鋒投來的目光還是止不住的明裏暗裏的鄙夷。

趁著嘈雜以及法不責眾,議論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那就是阮棉?選了兩個煉氣期拖油瓶作隊友,就算再天才也不可能爬過四十層。可惜了。”

“還說要贏過聖女,哈哈!也不看看聖女的隊伍都有什麽人,再加上聖女本就是元嬰中最強者,阮棉拿什麽贏?”

“話說,今年秦厲之怎麽會和聖女組隊?他們倆不是一直不對付麽?”

“誰知道?秦厲之那小子心思歹毒,可不一定是沖著幫聖女去的。”

“哎,秦厲之還當著刑司司主呢,你少說兩句。”

“你說,我們這大師姐選宋家大小姐和趙家大少爺組隊,不會是想攀上世家的船吧?”

“那也要看她有沒有命攀。給世家當狗的有幾人善終?”

“哼,攀附權貴的軟骨頭罷了。等被從低層踢出來,看看有多少人會趁機踩一腳!”

“別說等人出來了,天梯內多少地方視線昏暗著呢……我看啊,可有不少人等著下黑手。平日裏還真難找對世家子弟出手的機會,嘻嘻。”

風言風語從耳邊過,宋知鋒依舊面無表情,阮棉則是緊張到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她沒有忘了穿越前在穿書局簽訂的契約。

完不成主線任務,她可是會被系統剝奪生命的。

每一次主線任務對她而言,都是生死局。

她這個開了掛升級實則啥也不會的元嬰期,真的能贏過聖女嗎?

焦慮之下,她拉住宋知鋒的袖子,低聲道:“知知,你說的能贏的隊形是什麽啊?能不能現在就告訴我?”

宋知鋒不為所動:“進了天梯會知道的。”

阮棉:“……”

這個隊友十分靠譜卻過分冷酷!

一道欠揍的笑聲打斷了阮棉內心的哀嚎。

“喲,臉這麽白,真怕了?”趙嵐山走到兩人面前,對阮棉大肆嘲笑,“阮棉,你也有今天!”

阮棉:?

這家夥到底是哪一邊的啊!!!

被趙嵐山這麽一打岔,阮棉的緊張倒是奇異地消失了。

她開始有餘力四處打量起來。

除了直沖雲霄的天梯外,還有一個醒目的東西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知知,那塊幾層樓高的白玉碑是用來幹什麽的?”阮棉扯了扯宋知鋒的袖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是什麽呀。”

“天梯榜。”宋知鋒隨著阮棉手指的方向看去,平靜解釋道,

“上面記載著自天梯開啟以來每個弟子的最後一次名次。”

“誒?那榜一是誰?”阮棉立刻充滿了興趣,“你能看清嗎?”

在應試教育下長大的她對榜單可太敏感了,第一名,那是多少學子夢寐以求的位置啊。

“不用看清也知道。但不可說。”

阮棉:?

“為什麽?”

“就是那個不能道出的名字啦。”趙嵐山壓低了聲音,“你小心點,別說出來。”

阮棉:“……哦。”

原來是反派boss楚燭明。

“可他當天行宗弟子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這麽多年了還沒人比過他……”

阮棉感覺很尷尬。

“我們正道人士不要面子的嘛!”

“沒辦法。”趙嵐山嘆了口氣,“天梯只允許元嬰期及以下弟子進入。”

“而天梯第八十一層到一百層的關卡是煉虛期的強度,一百零一層到一百二十層則是化神期才能有餘裕抗住。”

“這麽多年來,除了那個家夥,沒人能做到以元嬰期修為硬過最後四十層。”

阮棉目瞪口呆:“那他是怎麽做到的?”

“智力、毅力、財力,缺一不可。”宋知鋒目光放遠,

“絕境之下,人人皆為螻蟻,凡人在人世間拼的是什麽,修士在超出自身境界的環境下拼的就是什麽。”

“天梯可帶預先準備好的符紙、丹藥、靈器進入,只要財力雄厚能做足準備,並且成功應對所有攻擊,越級通關未嘗不可。”

“但高境界的關卡,一切攻擊都迅捷又刁鉆,一般人就算手握無數法寶,也會瞬間出局。”

“不論那人做了多少惡事,唯有他的天才之名,從未有人質疑。”

“知知,你的話突然變得好多。”阮棉驚訝地看著這位超級淡人隊友,“你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不算興趣。”宋知鋒垂眸,“只是我天賦一般,所以能拼的,也不過這三樣東西。這是我的修煉方向。”

阮棉立刻就想起了入門考核時,宋知鋒拿了筆試滿分。

“你一定可以做得比那家夥更好!”阮棉豎起大拇指,“今後榜一的位置一定是你的!”

“嗯。”宋知鋒眼底泛起微不可查的細碎光芒。

“這一次計分方式特殊,舊的天梯榜不會更新。”

“等到來年,再與你一起登頂。”

忽然,一直波瀾不驚的宋知鋒眉頭一皺。

她猛然將阮棉拉到身後,銳利冰冷的目光盯向趙嵐山身後不遠處的人。

阮棉和趙嵐山被她的動作驚住,也一起朝她目光所至的方向看去。

那裏站著一群白衣人,為首的是一男一女,正對阮棉投來不善的視線。

饒是遲鈍的阮棉,也從他們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殺意。

“他們是誰?”阮棉惶恐,她除了聖女還沒得罪過別人啊!

“祭禮司。”

趙嵐山撇了撇嘴,略帶鄙夷道,

“是收納了修真界各宗門之人的直屬於聖女的獨立機構,現在看過來那幾個都是我們宗內的人,聖女的狗。”

阮棉:“……”

她目露麻木。

好吧,的確是她得罪的人。

見阮棉三人都朝他們看來,祭禮司眾人也沒收斂不善的目光,為首的那一男一女更是對阮棉露出了個嘲諷的笑,並朝阮棉徑直走過來。

“這位就是大師姐吧。久仰久仰,鄙人符繚山弟子王休,一直忙於沖擊元嬰九階,故未得拜訪。”

男修比阮棉高一些,他並不低頭,而是只垂下眸子,對阮棉居高臨下笑道,

“聽說您要在本次大比贏過聖女?可您剛晉級元嬰,聖女已是元嬰大圓滿,不日就要沖擊煉虛,您可千萬別勉強自己。”

“要是被誰威脅了,可以向我們求救,祭禮司向來很願意幫助因聖女而不慎陷入危險的人。”

王休嘆了口氣,繼續道,

“聖女心地善良,但太過繁忙,她顧及不到之處,便是祭禮司的職責。”

一旁的女修捂嘴笑了一聲,緩緩道:“王休,你就別瞎操心了,沒準大師姐當真對贏過聖女有十足的把握呢。十幾歲的小孩不懂事,總是心高氣傲些。”

說完,她才想起什麽般啊了一聲,彎下腰來對阮棉微笑道,

“您看我,一時在視野裏看不到您,忘了介紹自己。”

“我乃音遠山第三長老座下弟子許紛,大師姐若遇到了什麽被嚇壞了,可隨時來找我為您奏安神曲。”

阮棉:“……”

又來了,被別人陰陽怪氣的時候,她總是說不出話。

阮棉在內心流淚。

而且,矮子真的毫無尊嚴啊!

就在這時,阮棉耳邊傳來一聲嗤笑。t

“一口一個祭禮司,自詡權威,”趙嵐山目露譏諷,“可怎麽不見叫得急的狗的主人在哪呢?”

王休長眉一豎,怒道:“你!”

不等他說第二個字,宋知鋒就接了趙嵐山的話:“昨日聖女才趕回宗門給阮棉送禮物,約莫累得還未起,的確無暇餵狗。”

許紛的笑容扭曲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聖女不是會睡懶覺的懶惰之人!”

“喲,對那禮物是只字不提也不反駁,”

趙嵐山哈哈大笑,

“怎麽?聽到事實破防了?”

許紛:“……”

王休:“……”

“愛笑就多笑。”王休哼了一聲,“免得進了天梯便只來得及哭了。”

“是呢。”許紛再度用袖子擋住唇,低笑道,

“在築基金丹元嬰所有修士面前,煉氣期總是還不了一點手,就算多了一個不堪大用的元嬰做龜殼也無濟於事。”

阮棉:“……”

她張了張嘴,經過漫長的心理搏鬥後,終於能發出短促的音節。

卻仍然成不了完整的詞句。

“別說贏過聖女了,拖著兩個沒用的煉氣期,只怕前一萬名都進不了。”王休轉身就要走。

阮棉:“……”

她再度努力長大了嘴巴。

可惡……

為什麽做不到勇敢呢?

她真的沒有長大一點點嗎?

腦海中閃現出紛亂的景象,那是她來到修真界後的一幕幕。

不,她可以做到。

她曾經做到過!

心中憋脹的情緒達到頂點,在這一瞬間被引爆了。

炸爛了她的恐懼。

“我們能贏!”阮棉的喉嚨終於被沖破,她發出了巨大而尖銳的破音。

讓王休邁出的腳步停住了。

第24.4章

阮棉握緊了拳頭,盯著王休的背影,眼睛瞪得發痛。

“你憑什麽看不起我的隊友,看不起我!”

她咬牙道:“就算拼上這條命,我也要和他們一起贏!”

她只能贏,不能輸!

不然就真的死了!

“哦?”王休轉回身,仍舊以俯視的姿態饒有興趣道,“那大師姐敢賭嗎?”

“賭?”阮棉皺眉。

“每年的內門大比,大家都會在長老院主持的金輪臺進行押註。”許紛輕笑一聲,“我們押上全部身家賭聖女贏,師姐呢?敢拿出多少賭自己贏?若是一兩顆靈石,倒也不必了。”

阮棉“呵”了一聲。

見狀,宋知鋒伸手要捂阮棉的嘴,趙嵐山也開口:“餵,阮棉!你冷靜一……”

卻都來不及了。

“那我也賭上全部身家!”在怒火和高度緊張的精神下,阮棉沖動道。

宋知鋒:“……”

趙嵐山:“你傻啊!”

早在雙方吵起來的時候,人群就往他們身邊聚攏,此刻,終於壓不住議論聲,眾人的表情興奮起來。

“哎,聽到了嗎?全部身家!”

“哈哈,金輪臺又要多了張賣身契!”

“今年真有好戲看了!”

王休和許紛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請師姐前往金輪臺押註。”王休做了個“請”的手勢,他微笑道,“別耽誤了時辰。”

在眾人簇擁下,阮棉梗著脖子跟了上去,她身邊的宋知鋒和趙嵐山一個皺眉一個扶額,臉色都不好看。

等阮棉在那金光閃閃的臺上簽了抵押的字契,王休才再度開口了。

“倒是我小看了師姐。”他雙目微瞇,“沒想到師姐有如此氣魄。”

許紛也眨眨眼道:“輸了要給金輪臺打一輩子的工,自己一顆靈石也不能留,這膽量可不是誰都有的。”

阮棉:?

她一呆。

全部身家的意思不是現在有的全部身家嗎?

他們的意思是……

“是一輩子的全部身家。”宋知鋒面無表情道。

阮棉:???

在阮棉空白的表情中,王休和許紛轉身翩翩離開了。

趙嵐山氣得說不出話,只對他們的背影啐了一聲,宋知鋒的表情則從剛才起就沒有變化。

阮棉:“……”

還聚集在金輪臺邊的眾人臉上看好戲的神情達到了最外露的高峰。

阮棉剛入天行宗,肯定不知道這個黑心規則。

這下腸子都悔青了吧?

一想到她待會要露出的天崩地裂的表情,他們就都快憋不住笑了!

“哼,全部就全部!”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阮棉臉上一點後悔和害怕也沒有。

“反正我是不會輸的!”

她昂首挺胸道。

反正她輸了就會死,賠一時和賠一輩子是一樣的。

圍觀的弟子們:……

期待的落空讓他們表情扭曲。

饒是宋知鋒眼裏也露出了些許驚訝,趙嵐山則直白地驚愕道:“阮棉,看不出來啊!這麽有魄力!倒是我小瞧你了,沒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膽大得多了。”

圍觀的弟子們自討沒趣地散了。

不過,許多人在心中惡毒地想道,反正阮棉是一定會輸的。

或許她真的不怕,或許她只是裝得不怕。

但內門大比結束後,她有得是罪受!

聖女怎麽可能輸給她?

他們要看的好戲絕不會缺席。

連跳三級的天才大師姐給金輪臺打一輩子白工,他們就可以嘲笑她一輩子,心中的不平衡也有處安放了。

等眾人散去,阮棉才撓撓頭,轉向隊友們,笑道:“知知,趙嵐山,謝……“

“哎哎哎別說別說!”趙嵐山連連擺手,“他們當著我的面罵我的隊友就是踩我的臉,是個人都受不了!”

“還有,阮棉,你可是全宗門的大師姐,被人幫襯時心安理得一點好不好?不像聖女一樣養一群狗已經算低調了!”

宋知鋒:“若要組建一個棉棉司也未嘗不可。”

趙嵐山眼睛一亮:“好主意!阮棉的小弟也是我的小弟,這樣我們也可以前呼後擁地出門了!”

阮棉:???

“那種事情不要啊!”

無論眾人心思幾何,吉時一到,天梯便轟然開啟了。

數道靈光亮起,眾弟子往一層的大門湧去。

有人用縮地成寸瞬移,有人禦氣飛行,有人跑得沒影。

而阮棉一行人……

慢慢走了過去。

宋知鋒波瀾不驚,趙嵐山毫不正經四處亂看,阮棉則自認不熟修真界,乖乖跟著兩人慢走。

天梯之外,眾觀摩內門大比的長老目露驚奇。

這一小隊倒是不尋常。

人人都爭分奪秒,他們卻不徐不疾。

心性可嘉!

等他們進入門內,便瞬間被傳送到了一處廣闊的大廳中,此時已經空無一人。

等阮棉從眩暈中回過神,就看到面前有三道一模一樣的門。

“生門、死門、空門。”

宋知鋒早就料到阮棉的茫然,自覺解釋道,

“天梯的每一級都可選擇進入一道門中的關卡。”

“生門後是小型機關房,破解機關便會通關,機關難度逐級遞增。”

“生門之中靈氣充沛,修士的靈力不會枯竭。”

“死門後是各等級妖魔,斬殺後方可通關。”

“死門之中不存在靈氣,修士的靈力會隨著輸出用盡。但每斬殺一只妖魔,都能得到妖物的內丹以補充靈力。”

“空門中一無所有,擊敗同在關卡中的其他小隊可通關。”

“空門對應的擂臺有上千個,遇見的小隊數量全憑運氣,至少兩隊博弈,上不封頂。每個擂臺只允許一個小隊通過。”

“擊敗的依據是對方被擊打出關卡劃定的擂臺界限,亦或對方主動認輸出界。”

“原本魔物只存在於死門後,不過這一次,三道門中皆有魔物幹擾。”

“可這三扇門長得一樣。”阮棉疑惑,“要怎麽區分?”

“無法區分。”宋知鋒平靜道,“全憑運氣。”

阮棉:“……”

看來她那進入死門調查的支線任務只能隨緣完成了。

忽然,她想到什麽。

“那,要是一開始就進入空門,然後碰上了超強的隊伍,不就會早早出局了?”阮棉驚恐道。

“比如打的是聖女呢?”

宋知鋒:“沒事,我們有你。”

“會贏的。”

阮棉:……?

阮棉:???

我打聖女?

我?

真的假的!?

她是想在爬梯積分上超過聖女,但這不代表她想正面和聖女對打並且覺得自己能贏啊!

“快選。”不顧阮棉的一臉菜色,趙嵐山催促道,“不必解釋那麽多,進去就知道了。”

“你選。”宋知鋒看向阮棉,“能扛過九九天雷,你的氣運應當是我們之中最好的。”

阮棉:“……”

她內心流淚。

“其實是聖女幫我抗的。”

“貴人相助怎麽不算氣運了。”趙嵐山像個猴一樣急躁得不行,“別顯擺你那好師妹了,快選快選!”

阮棉只好眼一閉心一橫,隨機走向了最右的一扇門。

傳送的白光亮起,等阮棉回過神來,就被漫天的兵戈之聲震了耳朵。

“***的,又來一隊!”一聲咒罵響起。

阮棉:“……”

誰說她氣運好了!

阮棉面如土色。

一語成讖。

最不想進的t門出現了!

而且……

阮棉在亂閃的靈光中身軀搖晃起來。

這裏粗略一看就有十幾隊啊!

趙嵐山同樣陷入了沈默。

他望天望地:“我突然想起來,入門考核的時候你的運氣也很差,一選就選了最難的路。”

“剛才我的話你就當沒聽見啊。下次我選,我選,哈哈。”

阮棉:“…………”

更想死了!

好在他們當中還有一個靠譜之人,阮棉轉向宋知鋒,眼含熱淚道:“知知,你說過有個必勝的隊形是吧?快端上來!”

“嗯。”宋知鋒手中出現了一條材質柔軟似橡膠的繩子。

阮棉目露期待。

宋知鋒用繩子把阮棉捆住了。

阮棉:?????

在被宋知鋒甩上天的一刻,她懷疑人生地陷入呆滯。

老天奶,她還有一個是人的隊友嗎!???

他們的確沒把她病人,但也沒把她當人啊!

在場的十八隊中,其中兩隊全員皆為元嬰期,四門修士皆有。

在阮棉一行人到來之前,其餘金丹、築基、煉氣期共十五隊呈聯合之勢圍攻兩隊元嬰期,卻久攻不下。

阮棉三人進入擂臺之後,僵持的雙方的確緊張了一瞬,但看到被宋知鋒甩向天空的阮棉,眾人楞怔一瞬後,便有幾人繃不住笑出氣音。

這是什麽滑稽的動作?

其餘三十幾人還忌憚著阮棉是元嬰期,宋知鋒和趙嵐山也是五大世家嫡系,警惕著沒有放下防備。

下一刻,卻見那纏著阮棉的透明繩子有自己的靈智般抽搐著伸縮,差點將阮棉甩出擂臺外,又猛地蘇醒般將阮棉抽回來,讓她呈大字型摔進擂臺的地裏。

“抱歉,它有點調皮。”

宋知鋒的語氣平靜如一潭死水。

聽不出半點歉意。

阮棉:“……”

阮棉:“yue!”

甩動幅度過大,她顫顫巍巍將自己從地裏拔出來後,就忍不住吐出了早餐的彩虹糊糊形態。

所有人:“…………”

這下,剩下的三十幾人也釋懷地笑了。

“原來所謂天才也不過一群傻子。”

其中一元嬰期隊伍的領頭張吉收了攻向一金丹期弟子的鞭子,朝阮棉的方向禦氣而去,猛地甩鞭而出。

他笑得譏諷:“喜歡玩陀螺?那就滾!”

看著猛地抽過來的鞭子,阮棉條件反射地驚恐尖叫起來,呆在原地做不出反應。

操控著捆著阮棉的繩子的宋知鋒也毫無動作。

趙嵐山更是一臉事不關己的看戲表情。

張吉唇角的笑容更大。

什麽連跳三級的天才?

憑什麽她能一夜就將他們這樣修煉幾百年的貨真價實的元嬰期比下去?

嫉妒的烈火此刻終於有了發洩的豁口,張吉甩出的這一鞭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一切在他的眼裏宛如變成了慢動作,阮棉驚恐的表情在他眼裏放大,張吉的心弦也繃緊,生怕阮棉做出反擊。

直到鞭稍毫無阻礙地抽上了阮棉的肩膀。

張吉大張了嘴,發出暢快的笑聲。

連跳三級的天才也不過如此!

這一鞭毫無防備地受了,勢必要阮棉被削掉半邊肩膀。

“啪!”

響亮的一聲鞭子抽響。

張吉的笑聲卻陡然止住了。

所有人的笑容也突兀地凝固了。

鞭子甩回了張吉笑得大張的嘴裏。

他被自己反彈回來的鞭子抽飛出了擂臺!

一口黃牙在空中飛散,略落後於他轉瞬即逝的身影。

那是他被鞭子打掉的牙。

而還在原地驚恐瞪眼的阮棉。

毫發無損!

第24.5章

死寂籠罩了擂臺。

發生了什麽!?

宋知鋒冷冷看向一旁還在看好戲的趙嵐山:“快點。”

趙嵐山頗感遺憾地抽出了別在腰間的洞簫。

一陣魔性的富有節奏的音樂從洞簫中傳出。

那原本軟軟趴在地上的伸縮繩忽然來了精神般立了起來,如吃了興奮藥的蛇一般在阮棉的驚恐嚎叫聲中瘋狂扭動,把阮棉甩向還楞在原地的弟子們。

其中一個元嬰期體修猛然回過神來,在死去的記憶攻擊下大喊道:“是阮棉的本命武器龜殼盾!那盾邪門,好似無堅不摧!快避開!”

其他弟子在體修撕心裂肺的喊聲中也紛紛回神,急忙閃開。

卻在這時,一陣毒霧鋪面而來,令他們倏然全身無力。

在弟子們更加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中,宋知鋒頭頂懸浮起巨大而黑沈的玄鐵葫蘆,不停不斷地噴湧出毒藥化為的粉霧。

一個金丹期丹修在渾身劇痛與滯澀中不可置信地擡眸:“區區煉氣期煉出的丹藥,怎麽可能侵襲金丹期的道體……”

下一刻,另一元嬰期丹修怒罵道:“什麽煉氣期丹藥,這是化神期丹修煉出的丹,忘了宋知鋒是誰家的小姐嗎!”

所有弟子:“……”

****的跟你們這些背靠大佬的氪金死丹修拼了!

四門修士中,唯有丹修是可以將事先準備好的丹藥和靈器運用到極致的存在,因此混戰中,眾人往往先竭盡全力把對面的丹修踢出局。

財力,在修真界的確是修士的實力構成中不可小覷的一部分,所以壟斷資源的五大世家才如此令人忌憚。

然而此刻宋知鋒手握操控阮棉這個人形炮彈的鞭子,讓人無法近身。

那些不要錢似的灑出的化神期丹修煉出的毒藥更是讓眾人筋脈凝滯,行動困難。

一個被阮棉撞得往擂臺邊緣飛的元嬰期弟子在出線的前一秒終於以劍刺地穩住了身形。

他跪在地上,一邊咳嗽一邊憤恨瞪向手指飛快跳動把洞簫都吹出鳥叫的趙嵐山。

“你個鳥人!”

又轉向一臉冰冷一手握鞭一手投毒的宋知鋒。

“毒婦!”

最後怒視在空中生無可戀飛行的阮棉,氣得發抖。

“你……你……”

阮棉一邊被甩飛一邊崩潰回頭看向他:“我什麽我!你倒是快說啊!我巔得頭暈!不要再增加顫音了!”

元嬰期弟子一口老血噴出來:“……你算個球!”

隨後用盡最後的力氣舉劍朝宋知鋒揮出劍氣。

與此同時,趙嵐山手中洞簫樂音急轉,那繩子猛然掉頭,將慘叫著的阮棉甩回來,不僅把劍氣擋住,還把元嬰期弟子徹底擊飛出擂臺外。

這下,所有人都感到了唇亡齒寒。

不知誰顫顫巍巍發出了靈魂質問:“那繩子到底是什麽東西?”

一個音修咬牙道:“不是繩子,是靈蛇!趙嵐山在舞蛇!”

蛇性陰毒難馴,趙嵐山恐怕也不能完全控制它,所以才叫宋知鋒緊緊握著蛇的七寸。

這是一條在靈樂下狂亂甩著卷著堅盾的蛇尾的巨蛇!

半個時辰後。

最後一個弟子被甩過來的阮棉撞飛到了擂臺外。

趙嵐山狂笑不止:“鳥人、毒婦、球又如何!贏了就是比你們強!”

眼前天旋地轉狂yue不止的阮棉:“……”

有人問過她這個球的意見嗎!

就是怕她不同意才最後一刻讓她知道的吧,是心虛了吧,絕對心虛了吧!

宋知鋒收了蛇繩,將阮棉扶起,平靜得微死的語氣聽不出心虛:“看,會贏的。”

“既然你的盾免疫一切同一大境界的傷害,只要對手境界不超元嬰,我們配合之下,便所向披靡。”

阮棉:“…………”

雖然但是。

確實如此。

她堅強微笑:“你說得對。”

天梯中亦布滿了水鏡,以供長老們觀察各弟子修煉成果,並防止異狀突生。

此刻,讚賞過阮棉一隊心性可嘉的長老們都陷入了沈默。

怪不得方才入場時不徐不疾。

別的隊伍是抓緊時間沖擊高層,而他們是奔著收割其他隊伍去的啊!

捕獵者向來都是從容的。

只有獵物才會拼死狂奔,不是麽?

與此同時,進入了第五層死門的楚玉棠一行人終於找到了第一張魔符。

一方白玉鼎被楚玉棠托於手心,磅礴的純白靈力環繞於其上。

聖物就被封存於這白玉鼎中。

“看好,我要開鼎了。”楚玉棠微笑道,“出去後可別說我對聖物動了手腳。”

仿佛沒聽出他的譏諷之意,秦厲之冷淡道:“開吧。”

李放聲撓撓頭:“楚家小子,你也忒看不起我了,我不是那種亂汙蔑別人的人,哪怕你名聲不好。”

“那便先謝過二位。”楚玉棠將純白的靈力凝於鼎蓋上,神契的共鳴之下,鼎蓋被緩緩打開。

那當中,竟是一塊漆黑的土。

息壤麽……

楚玉棠唇角微勾。

果然,他的猜測沒錯。

聖物、神契、聖女……都是冠冕堂皇的虛名。

這是一塊吞噬了無數生靈生機的地獄之土。

無數罪惡的起源。

楚濯浪主動給他遞了臺階,讓解這天梯魔符的差事非他不可。

他的好舅舅在試探他,知不知道魔符與聖物的淵源。

他給了楚濯浪答案。

他知道。

但一旦拿到了聖物,他可不會什麽都t不做。

這就是他給出情報收取的報酬。

下一步,楚濯浪又會將他引去哪裏呢?

他不懼與他玩這場游戲。

楚玉棠未托著白玉鼎的另一只手凝出他的本命武器鬼神怒,長戟的鋒刃滲出他的血,於空中畫出一道丹朱色的血符。

下一刻,純白的靈光大盛,將血符裹挾著撲入魔符之中。

霎那間,整座天梯內的所有魔符都亮起刺目的白光,隨後化為齏粉。

與此同時,息壤的靈力也鐫刻入鬼神怒長柄上的鬼神圖中。

第一層關卡中。

擂臺上只剩下阮棉三人後,三扇門就緩緩浮現在他們面前。

這一次,趙嵐山上前選了,三人約好輪流開門。

白光閃過,將三人傳送到第二級天梯。

充沛的靈氣撲面而來,阮棉視野裏的地面很快就到邊緣。

她瞪大眼睛環視一圈,才發現他們正站在一處浮空的小平臺上,空中還有不同方向的數不清的小平臺,平臺邊緣則有上了鎖的飛天龍船。

“生門。”宋知鋒思忖道,“這一間的機關大概是浮空迷宮。”

她低下頭,看向地面呈網格狀的花紋。

“需贏棋以解謎麽?”

說完,她就毫不猶豫地以玄鐵葫蘆將一處網格的交界處砸出凹陷。

下一刻,地面的另一處網格交界點,亮起了白光。

“下圍棋啊。那我就不摻和了。”趙嵐山雙手交叉枕在腦後,大大咧咧地站到一旁。

阮棉好奇道:“知知,你很擅長下棋嗎?”

宋知鋒:“一竅不通。但有你在,沒關系。”

阮棉:???

她也不會啊!

幾分鐘之後,阮棉就知道宋知鋒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宋知鋒輸了。

地面的所有網格都亮起了靈光,隨後發射出無數裹挾著靈流的尖刀,朝阮棉三人射來。

阮棉已經完全理解了自己的使命。

無需宋知鋒說明,她就自覺木著臉,左手一只宋知鋒,右手一只趙嵐山,將他們架在了自己的左右肩膀上。

在阮棉動作的同時,宋知鋒和趙嵐山則配合著迅速扯起阮棉的寬松外裳,兜在自己身上,讓外裳的袖子依舊套著阮棉的手臂。

使阮棉看起來像個肩高兩尺的龐大怪物。

雖然她的鍛體之術煉得爛透了,但是晉升元嬰期後,力氣便大大提升。

拎宋知鋒趙嵐山就像拎小雞仔似的輕松。

讓她這個曾經的病弱之人也成了力大如牛的暴力系笨蛋。

尖刀擊打在阮棉身上便瞬間被彈飛,擊打在阮棉的外裳上也一樣。

一個月的修煉時間裏,多次試驗下他們他們便發現了,阮棉的龜殼盾起效範圍是阮棉的所有肌膚和與肌膚有所接觸的布料。

讓她得以庇護與她緊緊相貼的人。

天梯考察的不只是智力,還有各類弟子修煉的成果與綜合實力,因此不會在單純的解謎上設太死的界限。

解謎只是機關的一部分,失敗則觸發懲罰攻擊,而只要弟子有能力應對機關的攻擊,也能過關。

於是在破解機關耗時過長時,多數弟子會選擇硬接懲罰。

但這終究只是下下策,因為應對懲罰攻擊需消耗靈力體力,稍有不慎還會受傷,不是長久之計。

符修隊友的用處便在此體現,他們是最擅長破解機關的修士。

可阮棉這個隊伍中的符修不走尋常路,無法幫助破解機關。

好在,阮棉這個體修也不尋常。

她的本命武器不會有任何消耗,並且只要能被免疫的攻擊都不會越過武器對她本身造成任何影響。

於是宋知鋒便制定了策略。

不怕解錯,就怕解對。

——他們要暴力平推。

以最快的速度過關。

當阮棉三人破解過七七四十九個小浮空平臺,乘著龍船來到三扇門前時,只過了半個時辰。

天梯之外,註意著阮棉一行人的長老們更沈默了。

照這個解法和速度……

今年的天梯榜第一,說不定真的會是阮棉的隊伍。

第三級天梯是宋知鋒開了門,三人方一站定,一股漆黑的魔氣就撲面而來。

這一關是死門。

單純地斬殺妖魔對阮棉三人而言反而比生門與空門簡單得多,宋知鋒用清魔丹退敵,趙嵐山的洞簫能凝出音刃削斷妖魔的肢體,而阮棉……直接上手打妖魔的臉。

武術奇爛無比沒關系,能力大磚飛就行!

之後的關卡大同小異,掌握了通關的方法後,就算在三道門中都逐漸遇到魔物的幹擾,阮棉三人爬梯的速度竟也越來越快。

兩日半過去,正值傍晚,距天梯徹底關閉只剩六個時辰。

天梯之外。

王休、許紛與第三個隊友一起被甩出半空。

狼狽地墜落了一會兒後,他們終於平息了體內亂竄的靈流,在落地前的一刻穩住了身形,避免自己摔成狗啃泥。

擡眸看到自己在這一次獨立開設的天梯榜的名次,王休和許紛都露出滿意的笑容。

第四十八名。

雖然他們在六十五層就不慎解錯機關被過量的攻擊沖了出來,但好在斬殺的魔物夠多,大大拉高了計分。

按照往年的情形,此刻還在天梯中的隊伍不會超過一百,名次已不會發生過大幅度的變化。

王休手中畫出一張檢索符,對準幾萬名的位置查找起阮棉一行人的名字。

恕他直言,兩個煉氣一個元嬰構成的隊伍能達到的上限取決於元嬰期修士的腦子,而能答應去金輪臺賭全部身家的阮棉顯然腦子相當不好使。

在一百二十萬弟子中達到幾萬名,已是對他們而言超常發揮的成績。

然而,一炷香後,王休沒找到。

他摸了摸下巴。

難道連幾萬名都爬不上麽?

他將檢索符往下移了些,到了幾十萬名的位置。

還是沒有。

一百萬名……

王休目露驚訝,隨後漫上嘲諷。

看來,他們運氣相當不錯,竟能進入前幾萬名。

但那又如何?

別說贏過常年榜首的聖女,連他和許紛都不可能比得過。

至於那個名字宛如城門掛屍般高懸百年的楚燭明已被王休主觀踢出了天梯榜的行列。

他將檢索符往上拉了一大截。

王休的眉頭皺起來。

居然進了前一萬麽?

檢索符還在往上拉。

王休的表情越來越僵硬,透出些煩躁。

不對……

一千名……

冷汗從王休額頭冒出。

一百名……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就在這時,身邊的陌生弟子發出了一聲哀叫。

“大師姐她們的名次和聖女撞上了!”

“不,不,不……不要,不要超啊!”

“我的靈石!”其他弟子也嚎叫起來。

“早知道就不賭這麽多了嗚嗚……”

王休猛地擡頭,視線掠過他自己的名次,望向新天梯榜最頂端。

他身旁的許紛已經面色慘白,身軀搖搖欲墜。

第二名:楚玉棠、秦厲之、李放聲

第一名……

哀鴻遍野之中,王休終於看清了那行字。

不知誰慘叫起來。

“大師姐贏了!”

王休噴出一口血,倒了下去。

第24.6章

天梯之內,第八十層。

整整兩天半過去,一直戰鬥著的阮棉已頭暈眼花,快要暈厥。

天梯越往上,靈流的強度越大,宋知鋒和趙嵐山僅為煉氣期,難以保護自己,阮棉幾乎成了完全的球。

她覺得,經過這麽一番磨煉,等到回現代後,她可以去當宇航員,完成小時候上天的夢想。

就算被塞進滾筒洗衣機裏甩上三天三夜都不帶吐的那種。

當開門後發現是生門,她差點哇地一聲哭出來。

終於可以站著挨打,休息一會兒了!

然而,當看清門內的其他人,她將要平躺成一條鹹魚的身體在半途中僵成了扭曲的姿勢。

“師師師妹,”阮棉哆哆嗦嗦,已成了完全的顫音,“好久不見,哈哈……”

完蛋,沒有成功避開聖女!

她們的計分如何了?

既然層數一樣,斬殺魔物數量超過聖女的隊伍了嗎?

不會真的要打聖女吧?

阮棉驚恐得冷汗直下。

她一個小配角,是絕對不可能在武力上勝過主角的啊!

更何況對面是女主男主一起!

這樣的陣容只有反派boss來才有贏的可能吧!?

坐在原地休整的三人擡頭看過來。

楚玉棠率先起了身。

潔白得纖塵不染的聖女對阮棉微笑道:“恭喜師姐抵達元嬰強度最後一層。”

“第八十層只有一處關卡,我們已將機關破解。師姐可在此處暫作休息。”

阮棉楞住了。

休息?

既然到了最頂層,破解完機關直接離開天梯不就好了麽?

仿佛早就料到她的疑惑一般,聖女微笑道:“休整完畢後,我們會進入第八十一層。”

“師姐,既然要贏過我,你也會繼續向上爬的,對吧?”

阮棉:???

“師妹,我覺得,區區內門大比,可以不用這麽卷。”

她面色蒼白,神情恍惚,t快要變成死魚眼的雙目透出臨死前的哀求,

“之後的四十層可是玩命,我們還年輕,死在這裏不值得啊!”

“可我就是喜歡玩。”楚玉棠笑容不改。

不等阮棉撲過去抱住她的大腿求她別走,聖女就後退一步,斷絕了阮棉所有幻想。

“我們已休息了許久,就先走了。”

聖女身旁的兩人也沈默地站了起來,跟上她的腳步。

並不十分情願的模樣。

白光閃過後,三人便進入了死門之中。

秦厲之皺眉看向楚玉棠:“我們要清除最後四十層的魔物才必須進來,你又為何要對阮棉說那些話激她?你想殺了她麽?”

楚玉棠嗤笑一聲:“只是逗逗她,秦司主何必如此緊張,難道你喜歡她?”

秦厲之:?

“這和喜歡有什麽關系,這是基本的道德!楚玉棠,做個人很難?”

李放聲:“……誒,咱和氣點,楚家小子,你的確頑劣了點,對不住那女娃。秦家小子,你也太沖,沒必要上來就說別人不是人。想來她們也不會真的跟上來,咱就別吵了,天梯危險,早點清除完魔物為好。”

楚玉棠翻了個白眼,秦厲之則冷哼一聲,兩人往不同的方向走,開始清除魔物。

李放聲嘆了口氣,原地施法,剿滅魔潮。

一刻鐘後,他除完了這一處的魔物,便去找兩人匯合。

卻不見了他們的身影。

李放聲立感不妙。

他迷失在了魔障之中。

李放聲不知道,秦厲之也一樣,正一邊迷路一邊在心中咒罵楚玉棠。

魔障深處的黑暗裏,楚玉棠垂下眸子,看向手心裏的玉簡。

他在等人。

秦厲之的直覺總是準得可怕。

他要殺了她。

阮棉眼睜睜地看著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通向第八十一層的門後。

宋知鋒問道:“你要去麽?”

阮棉崩潰道:“我能不去麽?”

趙嵐山怒道:“當然不能去了!”

阮棉緩緩蹲下,像失意中年人一樣捂臉痛哭:“可我必須去追她啊!”

她必須完成主線任務,失敗了就會死的!

宋知鋒面色不改:“那走吧。”

趙嵐山快要尖叫了:“你們瘋啦!不許去!反正小爺我不奉陪!”

阮棉哭了一會兒,終於從崩潰中冷靜下來,她站起身,擡手擦幹眼淚。

“我自己去,你們都出去吧。”

她擡頭看向兩人,眼眶紅紅,目光卻堅定。

“我有必須去的理由,但我不能連累你們。你們不用陪我的。”

宋知鋒眼睫動了動。

“獨自一人,你不怕麽?”

趙嵐山則楞了幾秒,才怒不可遏道:“阮棉,現在不是耍帥的時候!別表演什麽同伴情了!輸了就輸了,大不了我幫你一起給金輪臺打工一輩子,但八十層以上絕對不能去!”

“沒有不怕,也沒有表演同伴情。”阮棉低下頭,“我很怕……最怕害了你們。”

她還是和勇敢一點都不沾邊。

她從來都沒有逞強的勇氣。

可她更不敢連累了別人。

剝奪他人的生命,是世上最可怕的事。

那不如讓她自己去死。

趙嵐山憤怒的表情凝固了。

宋知鋒依舊沈默著。

許久後,趙嵐山才咬著牙,神色扭曲道:“對不起,剛才我不該那樣說的。”

“你知道我一向嘴賤,大人有大量,打我罵我都可以,但不要再難過了。”

這下輪到阮棉楞住了。

“沒有難過呀。”

她擡頭笑起來,撓撓腦袋,“每次我低頭你都以為我在難過,其實我只是習慣性動作而已啦。”

卻在這時,被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阮棉僵住了。

宋知鋒的語調平靜:“不用逞強,你可以依靠我。”

“我比你想象得強大很多,可以保護自己,也可以幫助你。”

“也不用愧疚。”

“我早就說了,我沒有善心,只是在利用你。”

“所以,你也可以利用我。”

說完,她便退開,轉向趙嵐山。

“你走吧,我和阮棉一起上去。”

趙嵐山幽幽盯著她們。

“我要臉,做不出拋棄隊友的事。”

說完,他越過兩人往下一層的門走:“快點,不然又要被聖女他們甩下了。”

宋知鋒拉上阮棉的手。

“走吧。”

她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阮棉的眼眶又濕了。

她用力點點頭,邁步跟了上去。

關卡的盡頭有三扇門。

這一次輪到阮棉來選,她隨機挑了最中間的那一扇。

白光亮起,阮棉被刺得閉上雙目。

等她再度睜開雙眼,卻驚得張大了嘴巴。

入目的不是熟悉的關卡。

而是一處紅木搭建起的房間。

燭火從頭頂照下,阮棉擡起頭,就看清了,這是一座中空的高塔,一一數過……剛好四十層?

她身旁的宋知鋒和趙嵐山也有一瞬間的呆滯,但他們反應更快,在第四人出現的一瞬,就拿出了各自的法器。

“誰!”趙嵐山警惕地看向從燈火昏暗處走出來的人。

阮棉也被驚得將目光轉到那人身上。

待到他完全走入燭火的光中,阮棉已經看呆了。

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見過這麽好看的男人。

上一個令她從容貌上就感到驚艷的,是楚玉棠。

一男一女,已然達到了她審美評價的巔峰。

來人很高,約莫有一米九,他的身材比例很完美,肩寬腰窄,那腿的長度讓人看了就炫目。

尤其引人註意的,是他渾身覆蓋著的一層勻稱鼓脹的肌肉,最突出的便是胸和腿。被頂起的衣服展示出他胸肌的發達,而修長筆直的腿部上肌肉起伏的輪廓優美,穿著束腿的褲子顯得格外賞心悅目,

和楚玉棠一樣,此人擁有近乎雌雄莫辨超越性別的美麗,是個英氣的美少年。

他有一頭漆黑濃密的長發,發質偏硬,因此束起的高馬尾靈動活潑,走動之下透出桀驁難馴。

額前的劉海也是挺翹的,透出他光潔飽滿的額頭與漂亮至極的眉眼,照下的燭火讓他的眉骨更顯立體,眉毛深而修長,和他深邃的眉骨一起,給人以靜謐深遠之感。

與之相對的,那一雙落了光的桃花眼卻顯得格外含情,眼珠在光下折射出深淺不一的透色,就如一片紛紛揚揚的花海,讓人望之即沈溺。而眼珠上的睫毛微微翹起,像一把小扇子,長得驚心。

再往下便是高挺的鼻梁,讓他的五官展露出掩藏不住的攻擊性,鼻下的唇卻飽滿而柔軟,鮮艷水潤,看起來很好親。

他的脖頸也很好看,鎖骨分明,喉結突出,血管的輪廓浮起在肌膚之下,頸部的肌肉流線漂亮,仔細看,能看到血管輕微的鼓動。

最後,阮棉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他的手上。

這少年的手是手控最喜歡的那一類,骨骼修長而骨節分明,手背有浮凸的骨骼和血管,虎口的弧度陡峭性感,似乎可以盛一簇雪。

註意到阮棉的目光,那人忽然笑起來。

他雙眸微彎,眉梢揚起,顯出少年意氣和熾烈的神采,濃墨重彩地塗滿了阮棉的整個視線。

本該是極具沖擊性的美貌,卻讓阮棉大驚失色。

她終於想起來這熟悉感從哪來了。

陌生的少年笑起來的時候,整體的五官和楚玉棠給人的感覺很像。

而她見過的唯一一個和楚玉棠很像的男人……

是她莫名夢到過的反派Boss,楚燭明啊!

救命救命救命!

阮棉心中對美的欣賞一掃而空,她甚至連尖叫都來不及,拎起宋知鋒和趙嵐山轉身就跑。

而在她轉身的那一秒,少年就閃現到了她眼前。

他好奇地打量一臉驚恐的阮棉。

“跑什麽?怕我?”

阮棉嚇得連退三步,臉色慘白,口中喃喃:“對不起無意打擾無意冒犯就當我們路過再見放我們走求你了……”

“何來冒犯呢。”少年笑意更盛,燦爛似驕陽,“你不是我的道侶麽?”

阮棉:?

宋知鋒:……

趙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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