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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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136章
六月，小雨。
陰雨連綿已有半月，蘇州人早就對這天氣習以為常，此時正值江南梅子成熟期，故稱‘梅雨’。
江南的文人喜愛這梅雨，陰陰沈沈出不了門，故而在家中或享受靜謐寫下‘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或‘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文人墨客偏愛蘇州梅雨，顧文淮不愛。
下雨、下雪、天寒、暑熱，這是最能暴露一個人家境的時候。
晨起又起了一場薄雨，顧文淮撐開窗戶，稻草披上流下幾滴水珠，沿著他手腕滑到手臂，“下雨了。”
顧母有些愁，一邊做著針線活時不時的張望著，不知丈夫何時能將新的蓑衣帶回來。
顧文淮正在煮粥。
顧父顧母都將這個天才兒子當成寶貝，從來不願意他動手做活，可顧文淮對自己的身份十分清楚，他就算師長口中的‘天才’，也不過是雞窩裏的天才，要是真把自己當成了小少爺，那才是災難。
科考很難，他不確定自己一定能中，將來總要有個謀生手段，師父能供他吃喝教他知識，卻不可能養他一輩子。
好在顧父顧母都是真的老實人，他們真的相信顧文淮是個聰明孩子，而且是這個家裏最聰明的人，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他說自己也要學著幹活，顧父顧母雖心中惴惴不安，但還是聽他的話。
顧文淮拿著勺子將稀粥盛到三個碗裏，父母的多，他的最少。
濕噠噠的聲音傳來，顧父高興的捧著蓑衣回來了，“文淮，你的蓑衣修好了，一會正好穿上。”
顧文淮點點頭，隨即催著父母吃早飯。
顧父瞄了一眼兒子的碗，“文淮啊，你多吃點，念書費腦子，累得很。”
顧文淮捧著碗將粥喝個幹凈，他笑道：“沒事，師父愛護我，我到師父家裏吃就好了。”
顧父顧母一聽又一番感慨，叮囑顧文淮一定要好好聽先生的話，將來好好孝順先生，可不能有一絲忤逆。
顧文淮默默點頭。
他的師父陳杞是蘇州有名的大儒，因身體算不得好受不了科考的苦，因此便致力於培養弟子，直至今年，已教出了四位進士，十五個舉人，並二十七個秀才。
陳杞是惜才愛才的人，顧文淮小時就是有名的神童，他雖未念書，但能過耳不忘，街坊四鄰皆知。
陳杞聽說後，便親自來見了顧文淮一面，確認了他的天賦。
隨後便驚嘆的將他收為弟子，並給他起了顧文淮這個名字。
顧文淮吃住都在陳杞家中，顧父顧母十分感激，只要見到兒子一定要多多叮囑他孝順先生。
用過早飯後，顧文淮披上蓑衣回了陳家。
......
陳杞半闔著眼聽著弟子背誦，悄悄睜開一只眼瞄向左邊，見顧文淮在吃糕點，他便放下心來繼續聽弟子背誦。
顧文淮嘴裏還嚼著糕點，他耳畔已傳來竊竊私語。
沒有明確的語言，只是一兩聲只有底下弟子能聽見哼笑，鼻子噴氣的微小聲音……
他知道有人在嘲笑他，嘴角微不可察的垂下，可手上動作沒停，嘴裏還在嚼著糕點。
因為他真的餓。
半晌後，陳杞聽完了弟子的背誦，他睜開眼道：“不錯。”
“文淮，一會兒你留一下。”
顧文淮低頭稱是。
眾弟子紛紛出了房間，有書童侍奉著披上了油衣，這是在綢緞等布料上塗抹桐油制成了雨衣。
有人仰著下巴讓書童系上油衣的帶子，眼角瞟過還在滴水的蓑衣，似是不經意的一擡腳將蓑衣踢到。
有人挑眉笑一聲，還給這人豎了個大拇指，踢到蓑衣的人挑眉還了回去。
吳術不讚同的嘖了一聲，待人走後，他吩咐書童將蓑衣扶起來。
“這幫壞小子老是要欺負文淮，也就是文淮脾氣好。”
朱骕拍拍他肩膀，懶懶道：“哪是脾氣好啊，你還不知道嗎？他家窮的很，想反抗也沒底氣啊，何況先生護著，誰真敢欺負他啊。”
“也就你跟個老母雞一樣護著他。”
吳術無奈嘆口氣，“他是神童嘛，將來前途不可限量，這幫壞小子若是不好好念書，將來連文淮的邊都碰不到。”
朱骕若有所思的回頭望著屋子，道：“說不準很快他們就碰不到文淮的邊了。”
“嗯？”吳術不解。
朱骕詫異，“你還不知道呢？京城傳來消息，道是正在修一本書，請了先生去，先生說不定會帶著文淮一起去。”
去京城？修書？
這可是極好的機會，能夠參加修書的大儒都是德高望重之輩，除開陳杞這等不曾參加科考的，其餘人在朝堂都略有些影響力，甚至有些大儒致仕前曾是朝廷高官。
要是能跟著先生去京城，不說別的，只要是等大佬幾分青眼，將來的仕途就走的更順些。
吳術心中有些癢，他扭頭問：“你說咱們有沒有可能被先生帶過去。”
朱骕一聳肩，“我是沒機會了，你努力試試吧。”
吳術的學問更好，如今已是秀才。
吳術一聽，他心裏便起了念頭。
屋內。
陳杞高高興興告訴顧文淮，“師父要去京城修書了，你回家跟爹娘說一聲，跟著師父一起去。”
顧文淮沈默半晌，“師父，我....”
陳杞擺擺手，他預判道：“沒事，你考試時再回來就好了，到時候師父再幫你安排聯保的人。”
顧文淮松了口氣，但還是有些猶豫，畢竟京城不比蘇州，有些花銷不是他能承擔的起的。
陳杞還沒察覺出顧文淮心中的不自信，從身後掏出一個包裹來，“快試試，我看旁人都用的油衣，也給你買了一件，看看合不合身。”
顧文淮聽話的試了，低頭看看看這件油衣，很快擡起頭靦腆的笑笑，“很合身，謝謝師父。”
陳杞心滿意足的摸著胡子，很快就催著顧文淮去念書。
顧文淮推開門，門外已經空無一人，同窗們都已經去念書了。
他側頭看看地上，沈默的抱起濕淋淋的蓑衣。
書屋內傳來陣陣念書聲，只是在顧文淮推開門的一剎那瞬間安靜下來，不知是誰笑一聲，“文淮，你這是家裏發財了多了這麽件好衣裳。”
“別逗他了，定是師父給的，你嫉妒啊？”
“我嫉妒什麽？同文淮鬧著玩呢。”
吳術蹙眉，到底沒開口為顧文淮鳴不平，都是師兄弟，他們也沒什麽惡意，他要是開口說話反倒是容易鬧大。
待顧文淮坐下後，他很快側身過去小聲安慰道:“別理他們，越搭理越來勁。”
“師父是不是跟你說去京城的事了？”
顧文淮驚訝，“你怎麽知道？”
吳術：“害，誰不知道啊，師父那麽疼你肯定帶著你去。”
他嘿嘿一笑，“文淮，你幫我跟師父說說，也帶我去吧，我真的特別想去京城。”
顧文淮擡眼，眼睛幹凈的一眼能望到底，他嘴角微微一彎，是慣常靦腆的笑，“我不敢說，師父帶著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眼見著吳術表情陰沈一瞬，他眨眨眼，“你要是自己提了，我幫你說兩句還成。”
吳術捶捶他胸口，“謝了，兄弟。”
顧文淮扭過頭，翻開書本，心裏開始琢磨著。
京城，這一定是個很好的機會，不然也不會只是一點點的拒絕就讓吳術露出那種表情。
只是他還摸不準去京城到底是什麽樣的好處。
很快陳家的弟子中就掛起了一陣風，不是說顧文淮貼著先生吃喝就是說顧文淮要當先生的養子，有人甚至一臉擔憂的跑到顧文淮面前說些小話。
“文淮，你家境不好，早日考中才是正事，要是被別的事給耽擱了，反倒不美。”
“文淮，別聽他們瞎說，吃先生一輩子怎麽了，你可是入室弟子正兒八經的半個兒子，別聽他們的。”
顧文淮應當在窘迫與自尊心的拉扯中糾結，在眼前能看到的現實與遠方未知的前途中間做出選擇。
但顧文淮沒有猶豫，這麽多人的阻攔反倒是讓他確定了去京城一定一件對他來說的大好事。
陳杞不會帶很多人，弟子只帶三四個，幾個已是舉人的師兄是必然要去的，他們還要進京趕考，其他的弟子頂多再加一人。
吳術心中忐忑，在顧文淮出來後急忙去問，“文淮，你答應師父了嗎？”
顧文淮平靜的點點頭，吳術臉色難堪的厲害，松開握住顧文淮肩膀的手，眼神含著埋怨。
這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機會，文淮明明還有很多機會，文淮年紀小等得及，怎麽就非要同他爭這個。
吳術想要抱怨，但這是先生門前，他不敢撒火，憋了一肚子氣離開。
今日有雨，顧文淮整理好書本，離開前扭頭看向放雨衣的角落，他的油衣被扔在地上，上面有幾處被壓平的地方，不會有腳印，因為他們的鞋底都很幹凈。
他撿起油衣，拎起來上下檢查一下，沒壞，心裏松了一口氣。
多年後，顧文淮再見到吳術，那是吳術進京述職之時。
聽吏部的同僚說，吳術在任上幹的很好，兢兢業業清正廉潔，很得百姓愛重，不出意外，此次會升一級。
吳術眼中帶著討好與忌憚，努力拉近關系回顧同窗之情，生怕顧文淮阻礙他的仕途。
畢竟如今的顧文淮不僅是高官，更有傳言他是陛下的男寵，君臣關系親密。
聽著吳術躊躇半晌才冒出的一句，“文淮，你別生我氣，我當時就是太在意了，就想著同師父一起去京城，後來我也沒做什麽，你不是還是來了京城嘛。”
“你要是不解氣就打我兩下，千萬別憋在心裏。”
顧文淮恍然想起了那個陰雨連綿的下午，他撿起師父送的油衣，甚至沒心思想是誰做的，只想著千萬別壞。
眼神聚焦在吳術身上，顧文淮平靜的笑了笑，“不，我要謝謝你，來京城是我一生最幸運的事。”
十四歲的顧文淮跟著師父陳杞一同住進了丁老的家中，見到了丁老的弟子賀雲昭。
他恭敬一躬身，按照輩分，“師叔安。”
賀雲昭笑著扶他一把，“師侄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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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自己也要學著幹活，顧父顧母雖心中惴惴不安，但還是聽他的話。
顧文淮拿著勺子將稀粥盛到三個碗裏，父母的多，他的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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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父顧母一聽又一番感慨，叮囑顧文淮一定要好好聽先生的話，將來好好孝順先生，可不能有一絲忤逆。
顧文淮默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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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便驚嘆的將他收為弟子，並給他起了顧文淮這個名字。
顧文淮吃住都在陳杞家中，顧父顧母十分感激，只要見到兒子一定要多多叮囑他孝順先生。
用過早飯後，顧文淮披上蓑衣回了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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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文淮嘴裏還嚼著糕點，他耳畔已傳來竊竊私語。
沒有明確的語言，只是一兩聲只有底下弟子能聽見哼笑，鼻子噴氣的微小聲音……
他知道有人在嘲笑他，嘴角微不可察的垂下，可手上動作沒停，嘴裏還在嚼著糕點。
因為他真的餓。
半晌後，陳杞聽完了弟子的背誦，他睜開眼道：“不錯。”
“文淮，一會兒你留一下。”
顧文淮低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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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挑眉笑一聲，還給這人豎了個大拇指，踢到蓑衣的人挑眉還了回去。
吳術不讚同的嘖了一聲，待人走後，他吩咐書童將蓑衣扶起來。
“這幫壞小子老是要欺負文淮，也就是文淮脾氣好。”
朱骕拍拍他肩膀，懶懶道：“哪是脾氣好啊，你還不知道嗎？他家窮的很，想反抗也沒底氣啊，何況先生護著，誰真敢欺負他啊。”
“也就你跟個老母雞一樣護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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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骕一聳肩，“我是沒機會了，你努力試試吧。”
吳術的學問更好，如今已是秀才。
吳術一聽，他心裏便起了念頭。
屋內。
陳杞高高興興告訴顧文淮，“師父要去京城修書了，你回家跟爹娘說一聲，跟著師父一起去。”
顧文淮沈默半晌，“師父，我....”
陳杞擺擺手，他預判道：“沒事，你考試時再回來就好了，到時候師父再幫你安排聯保的人。”
顧文淮松了口氣，但還是有些猶豫，畢竟京城不比蘇州，有些花銷不是他能承擔的起的。
陳杞還沒察覺出顧文淮心中的不自信，從身後掏出一個包裹來，“快試試，我看旁人都用的油衣，也給你買了一件，看看合不合身。”
顧文淮聽話的試了，低頭看看看這件油衣，很快擡起頭靦腆的笑笑，“很合身，謝謝師父。”
陳杞心滿意足的摸著胡子，很快就催著顧文淮去念書。
顧文淮推開門，門外已經空無一人，同窗們都已經去念書了。
他側頭看看地上，沈默的抱起濕淋淋的蓑衣。
書屋內傳來陣陣念書聲，只是在顧文淮推開門的一剎那瞬間安靜下來，不知是誰笑一聲，“文淮，你這是家裏發財了多了這麽件好衣裳。”
“別逗他了，定是師父給的，你嫉妒啊？”
“我嫉妒什麽？同文淮鬧著玩呢。”
吳術蹙眉，到底沒開口為顧文淮鳴不平，都是師兄弟，他們也沒什麽惡意，他要是開口說話反倒是容易鬧大。
待顧文淮坐下後，他很快側身過去小聲安慰道:“別理他們，越搭理越來勁。”
“師父是不是跟你說去京城的事了？”
顧文淮驚訝，“你怎麽知道？”
吳術：“害，誰不知道啊，師父那麽疼你肯定帶著你去。”
他嘿嘿一笑，“文淮，你幫我跟師父說說，也帶我去吧，我真的特別想去京城。”
顧文淮擡眼，眼睛幹凈的一眼能望到底，他嘴角微微一彎，是慣常靦腆的笑，“我不敢說，師父帶著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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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術捶捶他胸口，“謝了，兄弟。”
顧文淮扭過頭，翻開書本，心裏開始琢磨著。
京城，這一定是個很好的機會，不然也不會只是一點點的拒絕就讓吳術露出那種表情。
只是他還摸不準去京城到底是什麽樣的好處。
很快陳家的弟子中就掛起了一陣風，不是說顧文淮貼著先生吃喝就是說顧文淮要當先生的養子，有人甚至一臉擔憂的跑到顧文淮面前說些小話。
“文淮，你家境不好，早日考中才是正事，要是被別的事給耽擱了，反倒不美。”
“文淮，別聽他們瞎說，吃先生一輩子怎麽了，你可是入室弟子正兒八經的半個兒子，別聽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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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杞不會帶很多人，弟子只帶三四個，幾個已是舉人的師兄是必然要去的，他們還要進京趕考，其他的弟子頂多再加一人。
吳術心中忐忑，在顧文淮出來後急忙去問，“文淮，你答應師父了嗎？”
顧文淮平靜的點點頭，吳術臉色難堪的厲害，松開握住顧文淮肩膀的手，眼神含著埋怨。
這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機會，文淮明明還有很多機會，文淮年紀小等得及，怎麽就非要同他爭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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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有雨，顧文淮整理好書本，離開前扭頭看向放雨衣的角落，他的油衣被扔在地上，上面有幾處被壓平的地方，不會有腳印，因為他們的鞋底都很幹凈。
他撿起油衣，拎起來上下檢查一下，沒壞，心裏松了一口氣。
多年後，顧文淮再見到吳術，那是吳術進京述職之時。
聽吏部的同僚說，吳術在任上幹的很好，兢兢業業清正廉潔，很得百姓愛重，不出意外，此次會升一級。
吳術眼中帶著討好與忌憚，努力拉近關系回顧同窗之情，生怕顧文淮阻礙他的仕途。
畢竟如今的顧文淮不僅是高官，更有傳言他是陛下的男寵，君臣關系親密。
聽著吳術躊躇半晌才冒出的一句，“文淮，你別生我氣，我當時就是太在意了，就想著同師父一起去京城，後來我也沒做什麽，你不是還是來了京城嘛。”
“你要是不解氣就打我兩下，千萬別憋在心裏。”
顧文淮恍然想起了那個陰雨連綿的下午，他撿起師父送的油衣，甚至沒心思想是誰做的，只想著千萬別壞。
眼神聚焦在吳術身上，顧文淮平靜的笑了笑，“不，我要謝謝你，來京城是我一生最幸運的事。”
十四歲的顧文淮跟著師父陳杞一同住進了丁老的家中，見到了丁老的弟子賀雲昭。
他恭敬一躬身，按照輩分，“師叔安。”
賀雲昭笑著扶他一把，“師侄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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