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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密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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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密謀

北方初春冷如冬,範汝暉加了件氅衣,從角門進了勸春行宮。

引他入內的還是一名老嫗,一個不問,一個不說。

還是那排廂房,還是固定的叩門手勢。

開門的還是那個人。

女孩子立在門內,身披棉衣,見是他,微微挪開腳步。

範汝暉閃身入內,房門應聲關閉。

他進屋,先把盆中炭火撥旺,又從懷裏取出一只紙包放在桌上,說:“你愛吃的那家酥餅,應該還熱著。”

女孩子挨著他坐下,剝開紙包咬了一口,道:“有些焐了。”

範汝暉道:“我下次馬騎得再快些。”

女孩子悶頭吃餅,一會又放下,“皇帝要你什麽時候清掃完畢——清掃我們?”

範汝暉身體一繃,說:“我最多還能拖半個月。”

女孩問:“你知道大夥都怎麽說你嗎?背國叛家之人,尚不如無國喪家之犬!”

範汝暉不講話。

女孩子叫他:“阿兄!”

她聲音微微發抖:“這幾天好多人都出了事。阿醜阿雲出門買頭油,三天沒有回來,蘭三娘溺死在冰池裏,柳七郎爛成一堆白骨才在花叢底挖出來……他們——你們的人已經開始動手了,就算你把我藏起來,但皇帝手裏已經有了名單,你能藏我一輩子?還有你自己……”

“阿兄,皇帝只當你為影子效過力,用這個拿捏你。但她若知道你也是燕人,她也會對你痛下殺手,我們都逃不掉,一個也逃不掉……”

“蘇合!”範汝暉上前抱住她雙臂,“你聽我說,我一定快點解決這件事。你別怕,都會好好的。”

蘇合倚在他懷中,喃喃道:“蘇合,蘇合……阿兄,我們到底叫什麽,我們到底是什麽人,你還記不記得?”

這個疑問如同針尖,雖不殺人但作痛。直到範汝暉回宮奏稟,仍細細密密地刺在心頭。

剛過永巷,宮墻影子下,一個人影匆匆趕來,叫一聲:“將軍住步。”

他形容清瘦,裝扮是個內宦。軍中最瞧不起閹人,更何況深宮失勢的奴婢,範汝暉卻立即住步,態度甚至算得上恭敬,問:“福哥有指教?”

內侍福貴輕輕一笑,道:“萬歲即將誕子,娘娘縫做了些小兒衣衫,請將軍代為獻上。”

他往袖中一摸,“不巧,落在屋裏。正好有些茶水,不知將軍能否賞這個光?”

蕭伯如登基後鎖閉後宮,先帝妃嬪一律居住永巷,尋常難以進出。但蕭伯如近來著意清除燕人,尤其以燕妃宋氏為首。金吾衛奉旨辦事,範汝暉也有了應當的進出之權。

福貴引他進入薰風殿。

殿中居住先帝昭儀宋氏,正臨鏡梳妝,將一把小金鎖合入抹胸。範汝暉在堂間站定,竟跪地拜倒,叩首道:“拜見娘娘。”

他已官居金吾衛大將軍,沒有必要向一個太妃行此大禮,宋氏卻安然受之,擡手道:“將軍請坐。”

範汝暉謝恩安坐,福貴上前添茶。範汝暉忙道:“怎敢勞動公子。”

這個稱呼像一枚花刺,有些酸痛,但花蕾的香氣又沾在手心。福貴手指一僵,仍提壺給他倒滿茶水。

宋氏道:“如今多事之秋,多謝將軍能來一趟。”

範汝暉忙道:“娘娘折煞微臣。”

宋氏嘆道:“將軍想必也知道,當今陛下起了清掃燕人之心。此事自我而起,叫你們無辜受牽連。聽聞將軍的妹妹也在其中。”

範汝暉垂首道:“是。”

宋氏拾帕掩泣道:“燕都陷落之日,你父沈如忌公追隨皇考殉國,實是一腔忠義。你兄妹二人俱是忠良之後,卻一個充作樂伎,一個為了覆燕大業,不得不投入影子找尋時機……說到底,是宋氏虧欠你們。今又叫你們受此無妄之災,我真是萬死難贖此罪。”

範汝暉心中酸澀,低聲道:“娘娘千萬別這樣講。是臣等無能,叫娘娘天潢貴胄折辱梁宮,幸臣如今略得今上青眼,剿滅燕人之事……臣必當再想法子。”

宋氏啞聲說:“來不及了。”

福貴遞給她新帕子,解釋道:“將軍恐怕不知,皇帝近日頻發噩夢,又臨盆在即,只怕宮中不安穩,便欲駕臨勸春行宮生產。如此一來,清除燕人就成了頭等大事。只怕這幾日皇帝就要下達嚴令,驅使將軍斬草除根。”

宋氏猶哽咽道:“我如此殘軀,雖死也罷。可大燕百姓何辜,將軍的幼妹又在行宮,豈不是叫將軍骨肉相殘?連遺民都無法保全,又何談覆國大計?”

福貴勸道:“你別哭,皇帝這兩年攬權艱難,朝中對她頗多不滿。我聽各府線人來報,說幾大世族動了心思,欲趁此時機逼她退位。我們只要捱過這個春天,一切便有轉圜之機。”

宋氏慘然笑道:“謀逆之舉,當滅九族!世族權柄再重,一沒有軍權,二不是皇帝近身,要逼她退位,談何容易?世族那邊還在動搖,咱們豈能將身家性命押在旁人身上?再者,就算皇帝退位,總要有新皇登基。如今放眼天下,恒逆威望最盛,他的名號,範將軍想必也知道。”

範汝暉道:“他本是影衛,後來叛逃,在臣手下任職過金吾衛武騎。梁肅帝駕崩,正是他禦前行刺。”

宋氏道:“如此冷血鐵腕之人,豈會對我等手下留情?若有個能聽我們說話的新君……”

她自嘲兩聲:“燕國已覆滅多年,癡人說夢罷了!只願將軍保重自身,盡量為這些兄弟姊妹轉圜。待我身死之日,將我望南而葬。若能死後魂歸故國,我也死而無憾了。”

宋氏強忍泣聲,福貴撫她的後背,也忍不住嘆息。

範汝暉放下茶盞,再度撩袍跪下,額貼於地,“臣必竭盡全力,請娘娘放心。”

怕引人猜疑,範汝暉到底不敢多待,片刻便出了薰風殿門。

簾子束起又垂放,陽光透入,青蒙蒙一片。有些古,像燕國史冊焚燒的青煙。福貴望向門外,“他成嗎?”

宋氏臉上哀傷褪去,拿絲帕拭凈淚水,淡淡道:“範汝暉是聰明人,已經將話點撥給他。就算他沒了心氣,為了他妹妹,他也得盡力一爭。”

福貴道:“可他到底和皇帝……”

宋氏嗤笑道:“我不也是那老東西後宮裏的人麽?”

一瞬間,福貴臉色乍然雪白。宋氏卻似偏要刺痛他,倚枕瞧他神情。

他會痛,說明他在乎。可他痛了,她也會共用一顆心般跟著痛。痛得感覺還在活。

宋氏瞧他一會,伸出手,輕輕叫:“芳樽。”

福貴雙肩竦然一顫,木然轉身看她。

她仍伸著手臂,像當年朝他要長命鎖戴的女孩子。那一瞬,內侍福貴似乎又變回那個燕國遺少,十八歲的諸葛芳樽。

諸葛芳樽由她牽引,從榻邊坐下。宋氏——宋真坐起身,雙臂緊緊環抱他,啞聲道:“我們快成功了,十數年了,終於快成功了。”

諸葛芳樽問:“你真覺得,可以覆國嗎?”

宋真咯咯笑起來。

那把長命鎖從她胸襟中滑出,笑聲般金光四濺。宋真輕聲說:“我不要覆國,我要覆仇。你瞧,蕭伯如竭盡全力,天下的男人還是要反她。女人坐不穩社稷,但歷朝歷代,不都是女人來做禍水嗎。殷商有妲己,周祚有褒姒,今時今日的大梁史書,也該有我一席之地了。”

諸葛芳樽默然,雙手攏住她一條手臂,低聲說:“三娘,我想你活。”

宋真臉依在他肩上,“好芳樽,我早就死啦。你心裏清楚。不然我故意散布蕭伯如篡位之事時,你就會勸阻我。”

她撫摸諸葛芳樽指節,道:“蕭伯如有了身孕,孟蘅心軟是早晚的事。到時候她又有臂助,那就不好看了。大梁內宮風平浪靜太久,該找點事做了。”

所以她故意將蕭伯如得位秘辛宣揚出去,激起她的殺心。轉而相告孟蘅,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諸葛芳樽道:“可孟蘅此番是暗中相助,明面對皇帝並沒有什麽異議。”

“那才是完了。”宋真道,“爭吵也好進諫也罷,都還是心存希望。不說不勸才是真的心灰意冷了。孟露先那麽有底線一個人,知道她為了皇位做了些什麽事,又要殺我這個庶母、清掃已經成為梁民的大燕遺民,你猜,她還能忍到什麽時候?”

諸葛芳樽道:“你要她們徹底反目。”

宋真笑道:“豈止,我要整座大梁宮裏,天上沒有雙飛燕,水中不見比目魚。”

她唇角一彎,珠淚滾落,又渾不在意地擡手拂面,“現在恒逆快要進京,希望範汝暉有點能耐,找個我們能擺布的出來湊一湊熱鬧……亂吧,亂起來,好戲還沒開場呢。”

諸葛芳樽一時無言。

她喃喃道:“你會陪著我的,對嗎?”

片刻後,她十八歲的未婚夫擁緊她,臉頰貼在她鬢發。

他說,同來,同去。

***

蕭恒抵達西塞,直奔趙荔城家中去拜見談夫人。

趙荔城正添柴煮面片,忙搓了把手出來,道:“我帶將軍過去。將軍稍等,我拿點東西。”

趙荔城轉身回屋,不多時,拿出一只食盒,將新烙的餅子和煮好的面片擺進去。

李寒笑道:“我說在營中常不見荔城蹤影,原來在家洗手做羹湯。”

趙荔城撓撓腦袋,笑得有點靦腆。

蕭恒也不打趣他,只道:“咱們早些去。”

眾人馬至戈壁,一天彤紅霞光下,沙土中鉆出幾排盈盈樹苗。

纖細的,像少女手掌;堅韌的,是戰士鋼刀。

不少人挽衣納袖圍在一處,扶著鋤頭扛著鐮刀,聽人講解什麽。

是個女人聲音。

微微沙啞,有條不紊。

趙荔城跳下馬背,將食盒放下,雙手攏作喇叭,高聲叫道:“夫人——咱們將軍來啦——我帶他來瞧瞧——”

人群嘩然一散,中心站出個青布衣衫的女人。她又交待一句,指了幾株樹苗,提裙就要上前。

蕭恒這時候也將手合在嘴邊,喊道:“嫂夫人立住就好——我們這就下去——”

他鮮少在人前這樣外露過,趙荔城一楞,李寒跟著跳下馬背,感慨道:“是真高興。”

蕭恒借著戈壁坡勢,幾乎是跳將下來,把眾人駭了一跳。趙荔城慌忙想扶,卻離了十萬八千裏。

李寒拍拍他肩,口氣嚴肅:“荔城安心,將軍有一位極貴重的家室,此番只為糧食,不敢生出他意。”

趙荔城想,我也沒那意思啊。便見李寒雙手抄進棉袍,慢悠悠踩坡而下,腳下一個滑都不肯打。

談夫人見過蕭恒幾面,卻是西塞戰時,又有男女之分,不好深談。本以為他是極其冷淡穩重之人,卻不料來這驚天一跳——對蕭恒自身能力來講沒有什麽大礙。

蕭恒快到跟前,才察覺自己失態,忙住步整理一下衣衫,規矩雙手一揖,“聽聞嫂夫人培出新種,一時喜出望外,冒犯嫂夫人,在這裏賠罪。”

談夫人也非拘泥小節之人,也彎腰一禮,笑道:“將軍見外了。”

蕭恒往土中打量,問:“嫂夫人這是……種樹?”

談夫人笑道:“是,新養的一種紅柳。不出意外,能固沙土。”

蕭恒蹲身察看,先看枝葉,不敢直接動根,按了按根部土壤,拿起旁邊一支小鐮,在不遠不近處刨幾下,翻出深層沙土,在掌中撚了撚。

談夫人看他這架勢,“將軍從前種過地。”

“小時候家裏沒糧食,常去給對面幫活,能換點麩子吃。當時就想,以後一定要當整個村子最會種田的勞力。”蕭恒笑道,“那時候若遇見嫂夫人,我必定拜師。”

談夫人一笑,“那將軍知道,西塞要種糧,最要緊的是什麽?”

蕭恒道:“水渠。”

談夫人搖搖頭,“治沙。”

“若只是幹旱,多花些精力栽培旱種就是。現在已經有點成效,但也是在沼地邊上才能墾田播種,一會我帶將軍去瞧瞧。西塞多沙土,若根系不牢固,仍是無濟於事。”

蕭恒沈吟:“治沙就要改土……”

“改土先得種樹!”

李寒遙遙喊一聲,慢悠悠走過來,對談夫人一揖到底,“嫂夫人何止功勞,實為功德。西塞改土若成,百姓當脫水火。更別說旱種培成,倉廩豐足實非說夢。”

談夫人笑道:“監軍可別捧我,這才到哪裏。我帶將軍去瞧瞧麥地。”

蕭恒從地上拿起農具,跟在她身後,二人一問一答,漸漸去了。

李寒不遠不近在後面跟著,對趙荔城笑道:“從沒見過將軍這麽尊崇過什麽人,我瞧他今日解甲歸田給夫人做徒弟的心都有了。”

趙荔城哈哈笑起來,又嘆一口氣:“只可惜我夫人是個女人,不然以她的本事能力,肯定大有作為。”

李寒遠遠望去,夕陽下,一片樹影搖曳,如同葵扇。他淡淡笑道:“何須可惜,如今便是夫人作為之時。”

***

直至夜色已深,蕭恒才帶月荷鋤歸,見李寒在屋中坐著剛要開口,李寒已經擡手制止,“將軍還是先吃飯,我有要事相報。”

桌上已放好面湯烙餅,蕭恒吃了口湯,道:“你講就是。”

李寒說:“若現在開口,只怕這頓飯都吃不好了。民以食為天,吃飯是大事。”

蕭恒便依言,迅速吃掉一個餅子,面湯也喝幹凈,向他擡一擡手。

李寒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去,正色道:“許淩雲來了消息。”

蕭恒接信一看,瞳子一縮,“世族生了逼宮之心?”

李寒頷首,“只怕是早有預謀,待皇帝臨盆便要動手。”

“皇帝登基已有三年,世族一直沒有發作,怎麽要突然行動?”

“沒有發作,並不是沒有怨言。如今皇帝大力清掃燕人,甚至有意毒殺庶母,正給他們不孝不賢的話柄。”

“怨言。”蕭恒聲音一冷,“有怨言卻不進諫。現在為宮闈之事大動幹戈,之前潮州西塞屢陷死地,松山斷糧數月瘟疫橫行,他們的怨言在哪裏?”

李寒笑了笑:“將軍真的以為,他們的怨言是皇帝不賢?如今決意推翻今上,果真因為她不是明君?”

蕭恒一時默然。

李寒嘆道:“今上雖非良主,但跟其父相比,還是略勝一籌的。先肅帝在位時並州慘案真相揭曉,激憤的是民情,朝中袞袞諸公,有誰敢置一詞?如今要推翻皇帝,不外乎還是那個原因。”

他沒有講下去,提另一件事,“聽許淩雲的意思,諸公有意迎將軍入主長安。”

蕭恒嗤道:“世族諸人,肯為我一介叛逆作嫁衣?”

李寒笑道:“非也,這可是人家穩賺不賠的買賣。”

“松山一役後,許淩雲態度其實世家心中有數,狄皓關更是公然追隨將軍而返,這是給世家指明了標桿。其他人麽,鄭素不用多講,楊氏雖沒有直接態度,但崔清之母楊夫人對將軍早就是公然感念,而杜氏……自杜筠告病後就裝聾作啞,杜宇死後,他們也沒有立然表態,說明把這件事算作私仇,並不準備公然而報。只有夏雁浦,還堅稱將軍為叛逆。不過挺有意思,他也看不上皇帝,推崇的還是公子檀——公子已死的消息極其隱秘,並沒有傳到他們耳朵裏。”

李寒剪了下燈芯,繼續道:“以如今將軍在朝在野的聲望,只怕無人能出其右。更何況,肅帝子嗣斷絕,今上他們都要推翻,其子也定不會留。沒有正統承繼,世族於情於理,能選擇的只有將軍。既如此,不如賣一個好給新君,來謀求在新朝的屹立不倒。”

蕭恒沈默許久,道:“世家有逼宮之意,我們千裏之外都得知消息,如此危重之事,皇帝怎麽會無動於衷?”

李寒想了想,“自然,不能排除個中有詐。要麽,就是皇帝被蒙住了眼睛耳朵。”

蕭恒道:“你是指,她的身邊之人。”

李寒笑道:“還是古人智慧。一早知道肘腋與蕭墻,不得不防。”

燈光昏暗,夜間微微一閃,像只瞽目。李寒嘆道:“天下之亂,苦在百姓,不得置身事外。可如今宮闈之亂,將軍倒可以作壁上觀,等著當漁翁了。”

他擡頭,見蕭恒神情不見舒緩,“怎麽?”

半晌,蕭恒方道:“世族何等精明,又最捍衛君臣綱常,沒有觸及底線絕不敢犯上謀逆。可如今皇帝壓根沒對他們出手,他們何至於此?”

李寒看向那盞昏燈,像看一個時代的縮影。

“或許她坐在那個位置,在他們眼中便是最大的謀逆。”

蕭恒呼吸一緊,下一刻,李寒已經將臉上肅然打散,換了些輕松神氣上來,道:“多說無益,將軍現在只需按兵不動。反正不管你做什麽,追隨你的只會說天命所至,憎惡你的只會說惺惺作態。既如此,不如把名分坐實,叫他們先魚龍爭鬥,咱們就坐等百官出郊相迎,正大光明地請你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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