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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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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天意

雪還沒化幹凈,天上白雲,地上白雲。一片金陽的普渡下,秦灼丟掉斬首簽,秦煜丟掉了腦袋。

蕭恒站在不遠處,看一股湍急的血流從秦煜腔子裏彈射而出,快如飛箭,撲棱棱打上旗幟。風響起,染血的白虎不住搖蕩,旗面鼓舞著,露出後方一雙秦灼的眼睛。

秦灼沒有和他對視的意思,淡淡收回目光,揚聲道:“將此賊頭顱裝裹,拜寄我叔父足下。”

虎賁軍振臂高呼聲裏,蕭恒轉頭走了。

他和秦灼說是會師,其實就是私心相見,既然私心,就沒有讓潮州營大軍繼續跟隨的道理。但蕭恒似乎並不著急調兵離去。

蕭恒回了營帳,先給西塞去信一封,又找了一塊幹布,浸了油,擦拭秦灼一把虎頭寶劍。劍身還沒擦過一遍,就聽帳前腳步聲響起,徘徊多時,才揮帳進來。

帳門口,秦灼面色冷淡,將一把刀丟給他。

蕭恒乍煞著雙手,擡臂接刀在懷。

是他林中丟失的環首刀。

蕭恒嘴唇一張,還沒開口,秦灼已經快速問道:“你什麽時候回去?”

蕭恒垂目去看那把劍,“我想著,等你這邊事了。”

秦灼一怔,聲音還冷著:“你撂得下?”

“三大營已經初成體系,荔城不必多說,仲紀也能獨當一面,狄皓關也轉投了我,一直鎮守松山。他們都很得力,我沒什麽不放心。”

秦灼踱來踱去,終於站定,斷然道:“不行,你趕緊走。這幾天正好雪化,也好趕路。”

蕭恒問:“年也不叫過嗎?”

秦灼硬起心腸,“你從前離了我也不是過不了年。”

蕭恒拾起塊幹凈手巾把手擦了,撐膝站起身,“少卿,你那日和秦煜講的話我聽到了,我也聽見你要把他的人頭送給秦善親啟。”

秦灼明明沒有動,但總像渾身一滯一樣,冷冷看他,“所以呢。”

蕭恒嘆一口氣。

秦灼冷笑:“怎麽,覺得我喪盡天良全無人性?我還就告訴你,就是我設計殺的秦晟。沒什麽逼不得已,我就是要一石三鳥,我就是因為私欲殺他。”

他轉頭去看蕭恒的臉,蕭恒神色毫無波動。秦灼有些洩氣,又油然生出一股報覆欲,他突然粲然笑道:“有件事我沒講給過你,我這雙腿,並不是秦善弄斷的。”

“當時我摔下馬背,雙腿骨裂,發現是馬具被人動了手腳。三日之後,阿翁幫我查出了幕後指使之人。”秦灼頓了頓,“我阿耶追隨者眾,貿然殺我還是有些風險。但在南秦,殘疾不能繼位,他打的就是這個主意。我如果不做這個殘疾,就要做死人。那個晚上,在我阿耶阿娘的靈位前,我親手砸斷了自己的腿。”

他轉頭看蕭恒,不想錯過他臉上任何一點希望變化,徐徐笑道:“我就是沒去做那個流芳百世不屈而死的秦太子,我茍活了。哪怕之後多麽生不如死,我也沒有後悔過當時的選擇。我對自己尚且如此,秦晟不過一條性命,秦煜更是不值一提,我為什麽要對他們愧疚?殺就殺了,我手上的血還少嗎?”

蕭恒仍定定望著他。他這麽巋然不動,秦灼已經血淋淋地耗幹了力氣,後退兩步,提高聲音:“你不走,行,接下來對付我那大王叔父,我有的是陰謀詭計。只要你看著不覺得惡心,我奉陪到底。”

蕭恒向他走過來,有些不明白,“秦善畜生一個,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會因為你的手段憎惡你?”

秦灼強調,“我殺了秦晟。”

“不是你殺的他。”

“我害死的他。”

“又怎麽樣。”

蕭恒行事正派,眼中又不容沙子。秦灼沒想到他會問出這句話,猶強項道:“他從沒害過我,待我甚至算得上有禮,但我殺他連眼都不眨啊。你就不怕,你是下一個秦晟?”

蕭恒說:“是你在怕,我會因為這個怕你。”

秦灼冷聲道:“放屁。”

蕭恒看了他一會,突然講另一件事,“守衛潮州時,我執行了一個殺吃活人的計劃。”

秦灼渾身一震。他知道守衛潮州的代價對蕭恒而言究竟是什麽,二人重會至今,對當時的慘狀也是絕口不提。現在蕭恒開始自揭傷疤。

蕭恒平靜道:“先從罪犯開始,如果沒有彭蒼璧出手,在我之後就要吃無辜之人。吳薰你知道,她跳鼎之後皮肉盡爛,但不能直接吃得。我把她的軀幹撈出來,剝剔毛發,從腰部切開,處理腸子和內臟,然後切割成小塊,重新燒鍋烹煮。之後一個月,我不知道這麽料理了多少人。”

蕭恒一靜,輕輕道:“我的手段比你殘忍千萬倍,良心更不知比你爛了多少分。少卿,是我要怕你害怕我。”

秦灼挪動腳步,二人越來越近。秦灼擡手撫摸他的臉,輕輕吻他的嘴唇,沒有深入,依靠般地貼合一會。兩人氣息起伏,額頭相抵,蕭恒突然低身抱住他。

他臉埋在秦灼頸窩,聲音顯得甕甕的,“我想撐著你。你別趕我走。”

***

南秦王都,太宰府邸燈火通明。

小廝快步沖上堂中,低聲道:“大王收到了東西,已經昏死過去一次,徐夫人也是哭天搶地,要大公降旨斬殺褚山青。”

晁舜臣立時起身,急聲問道:“大王如何答覆?”

“所幸大王還有理智,褚山青如今退守流雲關,大王命他將功抵過、死守關門。但大王也下了詔令,不日檢點軍馬,要親自征討秦灼!”

晁舜臣面色一僵。

小廝忙道:“太宰,喪子之痛,這是打到臉上來了。大王為父為君,都不能再忍啊!”

“秦少卿以此激將,就是為了叫大王離開王城,如今南秦諸地盡在他手,大王親征,太過冒險。”晁舜臣合上眼睛,“如此陽謀!”

小廝等候片刻,試探問道:“太宰既知是計,要不要勸阻大王?”

晁舜臣苦笑道:“大王若不離城,秦灼要奪王城只能強攻,城中數萬百姓,王畿良田千頃,眨眼之間滅於炮火。於他們是權位之爭,於百姓卻是滅頂之災。秦灼要調虎離山不假,但多少不忍山中生靈塗炭。”

“都到你死我亡的地步了,他有這份心?”

“這一年以來,秦少卿阻斷南秦全部銅鐵商路,但沒有隔絕糧食。不是不能,而是不願。半年裏他行軍所在,但凡饑饉困苦,便分軍糧軍衣給百姓取用。哪怕是為了掙個人望,這些事也的確出於他手。”晁舜臣道,“秦少卿自幼所受是明君之教,看他收攏燈山一同離京的行動就知道,他是個心系百姓之人。而大王……”

晁舜臣一頓,“我若向大王陳明撤離百姓、固守王城之利害,他得知秦少卿忌憚百姓安危,只怕會以王都數萬子民為脅迫,要秦少卿的性命。”

小廝驚道:“那太宰,我們如何是好?”

堂間夜風鼓動,晁舜臣衣袍翻飛,清瘦身形也顯現出幾分。他低聲道:“兩方麾下將士盡是秦人,王室骨肉相殘,手下何嘗不是燃萁煎豆?但所幸秦少卿仍存仁念,也有大梁蕭恒為臂助,應當無虞,想必也能速戰速決。”

小廝忍不住道:“可他若速決,太宰要怎麽辦?”

晁舜臣笑道:“文公於我有知遇之恩,我是背主之人,他的兒子如何處置,都是應當。”

小廝一陣心酸,“可太宰若不做這個太宰,又有誰來做?徐啟峰嗎,大王其餘的裙帶股肱,那些只知享樂不顧百姓疾苦的蠹蟲嗎?如果在這個位子上的不是太宰,誰敢勸阻大王修建宮室,誰又會在這個時候輕徭薄賦,又有誰敢在大王眼皮底下放秦灼遠走羌地?太宰若不爭這個位置,南秦更是完了!”

晁舜臣嘆道:“時運如此,不是我的本事。如今秦少卿歸秦在望,九泉之下,我也敢向文公叩首謝罪了。”

小廝鼻中一酸,“太宰只道勝負分明,我瞧勝負還難料得很!剛剛沒的那位少公是個一意孤行的,但褚山青卻何其老辣?聽說他心知前方有詐,但勸不住少公,便發急令調麾下帶兵來守流雲關。流雲關是王都最後一道屏障,又是那麽個艱難所在,褚氏帳下又皆是驍勇之人,哪怕大梁那位蕭將軍在,要不日攻破,只怕也難。”

晁舜臣問:“我聽說褚帥之弟石慧將軍舊疾覆發,麾下哪裏再有堪任將帥之人?”

小廝道:“二將軍雖病重,但他的兒子褚玉繩卻是年輕輩裏的佼佼。有他在,褚帥也算有了臂膀。”

“褚玉繩?我記得他是長公子的副將。”

“是,長……庶人秦晟謀逆被誅,大王並未牽連麾下,更何況褚玉繩出身大族,又沒有跟隨入宮有任何附逆之舉,便下旨赦免了。褚玉繩感戴君恩,恨極秦灼挑撥,一意要為故主報仇雪恨呢!”

晁舜臣卻若未聞,擡頭看向堂外,一片漆黑夜色,不見半點月光。

他像要笑,最終卻發作一嘆:“天意!”

天意最是句唬人話,所謂天意,不過是靠無數“人為”的雪花越滾越大的雪球而已。秦灼是一個聰明的雪崩制造者,他把自己的人為分散進十年光陰,遍布南秦乃至半個大梁的各個角落,從前的平靜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如今他振臂一呼,這“天意”的雪球要擊垮秦善政權的城池則如同破竹。

一時之間,朝野相繼俯首,各地紛紛歸服,破關逼城不過是時間問題。

縱如此,下一次的百裏加急仍出人所料。

流雲關失守,不過短短一夜之間。

***

冬雨冷似雪,阿雙還沒把黑狐貍大氅做完,蕭恒便將那條海龍皮給秦灼圍上。燈火被帳隙冷風吹得明滅不定,眾人圍在沙盤前反覆推演。

陳子元擰眉道:“不如趁夜進攻。雖然雨夜行進不容易,但他們的視線也會受阻,偷襲得手的幾率更高些。”

秦灼道:“下雨墻濕地滑,為了隱蔽不能明火,若憑鉤鎖登城,太冒險。”

陳子元急聲道:“可是殿下,這幾日褚家軍就要到齊,說不定秦善老兒還要派他的親軍支援,到時候攻城更是難上加難啊!”

秦灼沈眉不語,突然有人道:“我去。”

陳子元一敲掌心,“對啊,雨夜,天黑,這不是蕭將軍的本家嗎!”

秦灼看向蕭恒,沒有表態。蕭恒本坐在後方胡床上,如今站起身,說:“我帶著梅子,有照應。”

褚玉照也轉身抱拳,“卑職願做先鋒。”

秦灼沈吟片刻,“鑒明留下,我和蕭將軍各領五百,你作疑兵,我突襲。”

蕭恒和他對視,“你要坐鎮,還是褚將軍和我去。”

秦灼還沒爭辯,蕭恒再次開口:“褚將軍和對面到底有交情,也比旁人更清楚行軍路數。你的腿疾若淋雨覆發,不利於行軍進程。”

他若勸保重身體,秦灼估計還是一意孤行,但從大局剖析,秦灼便能聽進去幾句。秦灼沒再猶豫,當即道:“凡我麾下,盡聽蕭將軍調遣。二位切記,各自保全為上。”

褚玉照正要垂首應是,帳子突然被人大力一破,馮正康水淋淋地沖進帳中,急聲叫道:“流雲關突然大開關門,一隊人馬突擊而出,怎麽也有幾百數,直奔咱們營帳來了!”

連日據守不出的流雲關,突然主動出擊。

秦灼將身上大氅一掀,當即道:“陳子元隨我正面迎敵,褚玉照跟隨蕭將軍,設法趁開門之時突入城中!”

虎賁軍一直枕戈待旦,整兵更是極其迅速。秦灼翻上馬背,剛拔了虎頭劍在手,新一撥哨子已快馬奔來,雨中大聲叫道:“殿下,敵軍突擊,直奔大營,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其餘人的蹤跡能不能找到?”

“悉數列隊城下,看著像把守城門,不進不退啊!”

這又是什麽路數?

秦灼沈聲問:“來者是誰?”

哨子抹一把臉上雨水,剛要答,不遠處已有聲音響徹雨夜:“秦晟將軍帳下昭武校尉褚玉繩,求見秦灼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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