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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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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搶險

酈叢芳歸營回稟後,許淩雲一掌拍在案上。

短短幾日,許淩雲一張老臉又多添數道溝壑。他正在擦刀,一頭銀絲微亂,神情卻有一些孩子式的憤怒,喝道:“豎子敢爾!當我王師帳下悉數是愚蠢可欺之人嗎!”

酈叢芳斟酌道:“大帥,如今糧草已失,滿城百姓性命盡數握在蕭恒之手,求大帥為生民計……”

許淩雲看他,“酈長史,你是要大軍投降逆賊嗎?”

酈叢芳忙躬身揖手,“下官豈敢!只是大帥,昨日糧草已經耗盡,大夥再撐不過第二天了!”

許淩雲收回目光,道:“長史說得有理。有理到我懷疑,如果蕭恒先一步載糧而至,你會將松山拱手讓給叛軍。”

“大帥!”

“此事無需再議。”許淩雲冷聲道,“酈長史,你未經稟報就私自面見蕭恒,本帥可以治你個私通外敵之罪。”

長刀欻然刺地,截斷酈叢芳話頭。許淩雲提醒:“如今狄將軍尚未歸營,李寒又同青郎舅甥素有齟齬,你也不必打算從他們那裏能尋到什麽路子。”

酈叢芳剛要再辯,已有傳令兵快步沖進帳中,抱拳道:“大帥,營外拿到一個敵營奸細,聲稱是他們的軍師李寒,有要事面見大帥!”

不只許淩雲,酈叢芳也詫然轉頭。

方才見時,李寒還拿著姿態,將難題推到對面手中,怎麽不到一個時辰就快馬追來?

究竟是何要事,抑或是何陰謀?

許淩雲目光一暗,大手一揮,“將他押解上來!”

酈叢芳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稍候片刻,兩名侍衛打帳而入,將一人扭送上來。

竟真是李寒。

他渾身濕透,臉色蒼白,活像水底爬出的野鬼,只一雙眼神爍亮。

許淩雲正怒填胸臆,剛要開口就被李寒急聲搶斷:“青羊壩決堤,蕭將軍已經率兵去堵了,請許帥立即疏散百姓、帶兵支援!”

許淩雲冷笑一聲:“毀堤淹地,這不是李郎自己的主意麽?如今孤身入營拿此事作伐,又是唱哪出,苦肉計?”

“青羊壩工程有問題,我來不及細說。許老將軍,事關重大,請立刻轉移百姓帶兵支援!”

許淩雲面色一肅,“來人,立即去青羊壩打探,看看此事是否屬實。”

“來不及了!”李寒急聲道,“碧蛟江之威如何,許老將軍不清楚酈長史你總該知道!你我多費這一會的口舌之後要多死多少人,天災面前分不清輕重緩急嗎!”

許淩雲斷喝一聲:“你一個首鼠兩端的後生晚輩,拿什麽和我說嘴!”

李寒急促喘息幾下,語氣勉強平緩下來,“這樣,我願由許帥當場處置。在下以這顆項上人頭作證,只請許帥立即出兵。”

酈叢芳心中陡然升起一種震動。眼前,這個年輕人脊背挺直,影子蜷縮,像一只細弱的螳螂。沈重碩大的車輪在他身上碾過,聲音是一種隆隆的清脆,那清脆的質感是一枚破裂的擊石之卵。卵碎之時酈叢芳心中的大洪水迎頭打來。自然的大洪水真的來了。他徹底相信,李寒這張九假一真的利嘴裏,這一刻所說絕非假話。

許淩雲仍踞坐胡床,瞇眼看他幾息,高聲喝道:“來人!”

“立即去請小鄭將軍,命他率五萬軍士護送百姓就地轉移,其他所有人結好繩子,跟我去上游堵壩。但在此之前——”

許淩雲指了指李寒,“推出去,斬了!”

酈叢芳急聲叫道:“大帥!”

李寒深深看許淩雲一眼,當即被扭送出帳。

酈叢芳胸膛劇烈起伏,叫道:“大帥殺他何必今日?今日救災才是重中之重!”

“殺他一個,用不了幾個人。”許淩雲撐刀立起,冷冷睨他,“酈長史,現在青羊壩毀,你反在這裏耗費口舌,又不以生民為重了?”

酈叢芳面白如紙,啞口片刻,驟然轉身沖出帳子。

風雨鞭打軍帳之聲砰然作響,許淩雲身形一顫,似打在自己身上。但他還有刀,許家列祖列宗所傳、以後子子孫孫要接的刀。這刀撐著他,他死也要把這把刀撐住了。

他還不能垮。

***

酈叢芳摔了一跤,來不及擦拭臉上泥水拔腿直奔斬首臺。

暴雨傾盆,難見五指,電閃雷鳴的一瞬,酈叢芳模糊看向臺上。

李寒被繩索捆縛,沒有跪,仍在站。雨水澆灌他頸後鋼刀,積年血垢被全然沖刷,染了他一脖頸淋漓猩紅。

劊子手雙臂高舉。

李寒不喊遺言,也不閉眼。

隨著劊子手一道粗重噴氣之聲,那把重達十斤的鬼頭鋼刀向李寒後頸霍然斬落,酈叢芳渾身顫抖,厲聲叫道:“住手!都住手!”

聲音比目力迅速的多,但有一物比聲音更快。

在酈叢芳的高聲叫喊撲出喉嚨前,黑夜中嗖然一響,像一把利箭又像一只飛隼。這動靜鉆進左耳朵的同時,清脆敲擊之聲已在右耳朵響起。接著一物重重墜地,酈叢芳不知道是李寒的屍體還是殺他的鋼刀。

一道閃電墜落。

臺上,鋼刀癱地,刃口一條細小裂紋。一支羽箭刺在一旁,箭尾顫顫未止。

酈叢芳還沒跑上前,值守軍士已疾沖上臺,將兩人團團圍住。

是的,兩個人。

射箭的那只手來不及給李寒松綁,將他一提一摜擋在身後,從腰間黑鞘拔出長劍。

有人高聲叫道:“小鄭將軍,連你都要袒護這個亂臣賊子嗎!”

鄭素厲聲道:“現在什麽時候,還在這裏羅唣!我奉青公手令提人搶險,李渡白有修壩救民之能,誰殺他,我殺誰!”

爆裂雷聲裏,他提著李寒衣襟躍下高臺,一把將人扔上馬背,自己也來不及認鐙直接踢地上馬,攬過韁繩高喝一聲,比雷電還快地飈出軍營。

酈叢芳心中一松,險些倒地,只聽臺下面面相覷的士兵猛地肅然,向他身後抱手,“大帥。”

許淩雲已在馬背,面無表情。他沒有理會酈叢芳,面向前方。

面前,壓壓士兵已迅速聚集,副將高聲叫道:“全軍集結完畢,聽候大帥號令!”

萬馬齊喑,大雨瓢潑。

許淩雲手臂一振,“全體都有!隨我趕赴壩口馳援蕭恒!”

***

一些人評價蕭恒的成功原因,總要把“人和”擡舉到跟含元殿寶座齊平的位置。不信去瞧,潮州時柳英英冒死開釋,崔清一箭射偏,吳月曙刎頸托付,他才得以成為無可指摘的一地領袖。再後呂擇蘭化敵為友,更為他謀得敕封鎮西的堂皇名頭。現如今許淩雲肯暫放成見偕力救災,更是他不日拿下松山的草蛇灰線。他的敵方都是有道義、至少有良心的人,倘若換作前朝卞秀京等狠毒無情之輩,蕭恒幾番死地,安得生機一線?

但事實是,這些敵方人士的良心被喚醒,全乎在於蕭恒自己的行為。一個死守潮州、以身換糧的少年人是不可能不贏得欽佩的,一個以德報怨、發兵抗齊的軍事領袖是不可能不想叫人結盟援手的,以至現在,松山潑天蓋地的暴雨裏,許淩雲跳下馬背,遠遠望見蕭恒脫甲結繩的背影,很難說心中沒有半分松動。

僅有的對戰印象中,蕭恒是個冰冷陰鷙的年輕人,身形隱於盔甲難以判斷,但根據他駭人的膂力來看,如何也該是個健壯魁梧之人。如今,蕭恒脫出那身盔甲,衣衫盡被淋濕,身形雖不至瘦弱,但在行伍之人中多少單薄。

壩口大洪悍然打來,一眾軍士被重疊不窮的水浪沒頂,紛紛沖向下游。眾人腰間繩索驟然被拉緊,往上,蕭恒雙臂肌肉鼓動,兩腳死死扒在泥中,喝聲從喉嚨裏擠出來:“藍衣!”

梅道然忙丟開石車,隨磅礴大水一躍而下,雙腳跨邁在蕭恒身後,沈身拉緊繩索。

大雨大水之中,馬鳴聲微若蚊吶,只聽身後水花一濺,手中力道又松快一分。隔著如註暴雨,蕭恒看見狄皓關的臉。

緊接著,王師服色的步騎兵紛紛負繩投身入水,前幾日揮劍索命的手變成挽繩救命的手,萬口同一的號子聲裏,沖下壩口的潮州營將士重新站立。生死間隙裏蕭恒匆匆回頭,看到那些麾下的敵營的、年老的年少的、陌生的熟悉的臉孔,在其中,他和兩鬢斑白的許淩雲目光一碰。

蕭恒大聲叫道:“運沙袋!”

推車無法上前,沙袋全靠人力接運,堵上又垮,垮了又堵。

崔百鬥抹了把臉上雨水,叫道:“將軍,這不成啊!”

“先捱到百姓全部撤離!還真當這些沙袋石頭能堵住壩口嗎?”蕭恒高聲喝道,“聽我號令推石,我數到三!一——二——”

一個“三”脫口而出的同時,一縷寒光乍現,正沖蕭恒後心捅去!

梅道然拔刀不及,目眥欲裂,“將軍!!”

撲通一聲,偷襲之人仰面倒下,被大水轟然卷走。他被沖走的前一刻,露出許氏帳下一名高階軍官的臉。

刺穿他胸口的長劍收起,鏗然插還鞘中。狄皓關松開劍柄的手迅速扶住沙袋,厲聲喝道:“都他媽給我聽清楚了!誰殺蕭恒,我他媽要他的狗命!想跟陛下搖尾獻媚,先看看自己有沒有活到領賞的本事!其後諸事,但請蕭將軍示下!”

蕭恒也不推脫,“百姓轉移完畢,小鄭將軍會前來通報,大夥就向兩方撤退登山,在山頂會合!”

玉升三年秋,松山不幸,暴雨一月,糧荒之後青羊壩決堤,大洪沒城。

松山亦有幸,蕭恒許淩雲暫釋幹戈,全軍將士推石堵壩,為百姓轉移搶得寸許時機。大壩決堤兩日後,雨過天晴。

熙熙攘攘松山關,一夕水沒如死城。

大水未退,百姓將士便在山上落腳,每日采山果獵野物以飽腹。蕭恒當即決定,快馬送信回潮州,再走糧道取糧賑濟。

李寒沒去找許淩雲,而是見了狄皓關,勸說道:“在各大州府眼中,蕭將軍到底是叛逆之身,但許老將軍不同。許帥資歷頗深又手掌軍印,在朝中軍中都頗有威望。我的意思,是希望許帥能夠出面,向四周寫信借糧。”

說到此,李寒推心置腹道:“蕭將軍已經走糧道快馬運糧,並且保證,不管是百姓還是王師將士,無分彼此,皆同潮州營一起取用。將軍雖不及皇帝金口玉言,但君子一諾,重如九鼎。”

狄皓關雙目一動,“蕭將軍當真願意?”

李寒道:“天災面前,大局為重。”

他不再多說,快步趕向營帳,後續安置事宜千頭萬緒,沒有半分喘息之機。

背後,狄皓關卻急聲叫他:“李郎!”

李寒轉身,聽狄皓關道:“你應該知道,我曾力主殺蕭恒覆潮州。”

“我知道,蕭將軍也明白。”李寒道,“官道運糧網路雖多,但開的都是坦途,手續還冗雜拖延。潮州糧道打通東西,已越南北,雖不比官道完備,但我敢說大梁朝沒有比它更加迅捷靈活的運糧路徑。這件事,皇帝清楚,狄將軍也知道。所以狄將軍認為,蕭將軍若敗,糧道盡入朝廷之手,是時賑濟百姓,是便宜之大成。”

狄皓關不答,算是默認。

李寒嘆道:“但是狄將軍,糧道糧道,歸根結底只是一條路,究竟能叫多少人吃飽,是看手底有多少糧。百姓每年納糧捐稅,天子存糧為四海之巨,反倒是蕭將軍,自從打西塞以來,他所轄之地賦稅有減無增。和當今天子相比,蕭將軍手中糧食不過寥寥。那請問狄將軍,為什麽朝廷那麽多糧食依舊餓殍遍野,為什麽蕭將軍只憑一條糧道就能救活沿線數萬百姓?狄將軍奉詔討逆,卻不知討的是個怎樣的逆賊,蕭將軍一把刀能守下苦於糧荒的潮州,一條糧道就能叫數州百姓暫飽口腹,若給他天下糧倉,焉知沒有全境倉廩豐足的那一天?”

李寒道:“狄將軍,那是我們活著就能見到的一天。”

不等狄皓關答覆,李寒擡袖一揖,轉身走向帳子。

崔百鬥在不遠處等著,忙道:“將軍和青公已經在裏頭了。軍師,借糧這事兒咋不直接找那許老頭,真不行叫許二郎去。那狄皓關多大年紀,要他借能借來什麽?”

李寒笑道:“我不是要他借,是要他去迫許淩雲借糧。”

崔百鬥懵了。

李寒道:“許淩雲對將軍本有觀望之心,這次下手卻毫不留情,他的心意如何我暫時還沒能探知,咱們出招就怕打草驚蛇。但狄皓關不同,於公,他有挾制許淩雲之權;於私,故人之後,還可能問心有愧,他說話,許淩雲總要留幾分顏面。更重要的是——”

李寒微微一笑:“狄皓關由他外祖帶大,他的母家正是松山人氏。”

他不再多說,打帳入內。

帳中燈火跳動,一方松山輿圖鋪在案上,蕭恒和青不悔對面而立,鄭素和酈叢芳也立在一旁。

見他進來,蕭恒道:“渡白來,怎樣治水,你有沒有主意?”

李寒也不客氣,上前察看輿圖,見有幾處圈點,筆墨又在青不悔那邊,道:“老師的意思是,在青羊殘壩基礎上修補,再另外選址建壩。”

他沒再當面叫過老師,如今脫口而出,自己還沒察覺,一旁抱臂站著的鄭素眉頭一動。

青不悔道:“的確。”

“老師定然比我更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李寒提筆在輿圖上勾畫,“松山多雨,碧蛟江常澇,只用幾處堤壩能堵到幾時?碧蛟江發於西北甘州雪山,途徑十三州,州州崇山峻嶺,河道狹窄,水量湍急,到松山猶甚。我也調看了松山地方志,的確有不少排水渠道,但僅僅如此,還不夠。”

青不悔深深看他,“你是想效仿大禹治水。”

李寒道:“是,先治地,再治山。治地不能治一州之地,松山所臨這十餘州的土地要一起平整。治山更不能治一州之山,碧蛟江所經十三州數十山脈,都要開鑿引道。只有如此,碧蛟江沿岸數萬百姓才能不受水澇之苦。這次下游無礙,是全軍拼死將青羊壩堵到雨停之際,但再來一次,一定是十數州百姓的滅頂之災。老師,治水治標不治本,只有治地治山,以山導水,才是真正一勞永逸的方法。老師大才,定然明白。”

青不悔默然片刻,“要如此治水,必傾舉國之人力財力。而如今朝廷……”

“如今朝廷舉國軍力都耗在征討蕭將軍身上,自然不願出人,也不願出錢。在皇帝眼中,人力財力所用之處,要先鞏固自己的社稷。”李寒嘆道,“可社稷之本在乎黎民不在將軍,這樣無視百姓生死,她殺一個蕭恒還會有一萬個蕭恒。我真的不明白,先是肅帝再是今上,為什麽看不懂這麽簡單的道理?”

李寒抱手躬身,“各位恕罪,這個水我治不了。這樣的聖天子在位一日,沒有人能治得了。”

鄭素怒道:“你胡言什麽!”

李寒往蕭恒身後一站,“我已是賊首,不怕旁人聽去。我也除名青門,不會再累及老師。”

“怕你連累嗎!你又扯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臉給誰看!”

眼看這二人又要吵起來,青不悔出言打斷:“阿素。”

李寒垂首不語,鄭素悻悻閉嘴。

一直沈默的蕭恒突然開口:“可以試試。”

他拿手指畫了幾個地方,“這兩座山峰都在松山境內,可以先帶人開鑿。再把青羊壩修一修,多少能當幾年之用。水災後大夥流離失所,修築工程也能給個拿錢的活做。”

這更像是為全境治水做出的鋪墊。

青不悔嘆道:“只疏通這幾處,終究不是長遠之計。”

蕭恒道:“我謀逆,就是爭這個長遠。”

青不悔註視他片刻,正要開口,突然被一聲叫喊打斷。崔百鬥沖進帳子撲在地上,“將軍,不好了,百姓和不少兄弟倒了一片,幾個郎中看過,說……說像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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