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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棠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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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棠棣

文公死後,白虎臺宛如冷宮,遑論當年八月十五滿城明燈的盛況。宮中秦煜母子盛寵,秦晟遠派他州,一年能回城的時日屈指可數。

但每回都要岔著仲秋,每回回來,都給秦灼提燈祝壽。

秦晟這一年冗事頗多,入宮已黑天,給秦善請安對答畢已經深夜,所幸未至子時,正日子還沒有過去。

他匆匆趕去白虎臺,這個時辰,竟見殿內隱約有燈。

陳子元守在門口,神情十分難看,一見他,忙一骨碌爬起來,叫道:“長公子怎麽這個時辰來了,您連日奔波,別把身子累壞了。”

秦晟擡了擡燈,“我來站站。”

陳子元一拍腦袋,“哦,殿下今兒身子不爽利,早早睡下了。”

秦晟看著門內燈光,眉頭皺起,“殿下玉體欠安,你就在外頭服侍?什麽癥候,我去瞧瞧。”

陳子元還不及攔,突然,殿內傳來一個陌生男人低笑的聲音:“怎麽,少卿,今日還有小情郎來尋你?貴人事忙啊。”

隱約間,傳來極壓抑的一聲悶哼。

秦晟不理陳子元,踹門快步沖進去,被眼前景象駭得說不出話。

到底什麽景象,何須他再多言。

淩亂錦帳底,那男人從秦灼身上起來,自己慢條斯理地系褲帶。秦灼神智尚未恢覆,已聽得一聲鏗然刀響和飛速沖上來的足音,嘶聲喊道:“晟郎!”

他來不及披衣,手臂硬撐在枕上擡起上身,死死盯著秦晟,沈聲說:“這是淮南侯,還不快見禮。”

秦晟瞇眼,“一個侯爵,安得我見。”

淮南侯冷笑一聲,尚未開口,秦灼已牽住他一只手,啞聲說:“侯爺不識得他,他是大王的長公子,我的堂弟。大王有心磨礪他,反叫這小子丟了禮數,我代他向侯爺賠罪。”

他語中暗含點撥,淮南侯目光從他二人臉上逡巡而過,擡指摩挲秦灼頸上紫痕,笑道:“我豈會跟小孩子置氣。不過少卿,你當真要替他賠罪?”

秦灼道:“當真。”

淮南笑道:“成,過兩日得閑,我再同你討。”

他穿衣下榻,經過秦晟時腳步未作停頓。陳子元守在秦晟身邊,將人死死拉住。

待腳步聲遠去,秦灼才露出些疲乏之色,倚枕叫道:“子元關門,替我更衣。給長公子找點果子,請他去偏殿坐一會。”

陳子元快步掩門回來,對秦晟道:“長公子,請。”

秦晟一動不動。

榻上那人輕嘆一聲:“那就落帳吧。”

帳簾打落,只露出身形影綽。殿中玉碎案傾,一地錦繡破碎,尚未來得及熏香,味道沖得秦晟頭穴發痛。

一刻之後,床帷重新掛起,秦灼已衣衫周正地坐在榻邊,只是來不及梳髻,淡淡笑道:“辛苦晟郎大晚上來一趟。”

秦晟不講話,將那盞玻璃燈拋在地上,一陣清脆的碎裂之聲。

他想在秦灼臉上看出些不同的情緒,什麽都好,哪怕只有一點。而秦灼的目光只是隨他動作輕輕飄去,又輕輕收回,帶笑道:“小孩子脾氣。子元,幫我將燈收起來,給長公子煮點熱茶吃。”

陳子元應聲退下。

死寂。

秦晟一雙眼死死剜著他。

最終還是秦灼先講話:“聽聞你領了個刀筆之職,也不錯,食了俸祿,就算立業了。”

秦晟問:“怎麽回事?”

秦灼繼續道:“這活雖不好出頭,但也有別的好處。你後母見你成不了大出息,估摸不會像從前那般苛待你。過幾年就遠走吧,走遠些,更太平。”

秦晟仍問:“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就是你看見的這回事。”秦灼笑意收了收,“你有你的前程,我有我的。”

“你管這叫前程?”

“三百六十行。”秦灼不想同他論,嘆道,“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秦晟冷聲道:“你記錯了。”

秦灼一瞬默然,道:“你今天來瞧我,我感念你,不想同你吵。你再受冷待,到底是大王的親生子,我一個殘廢,別說無路可選,就算路在我面前,我也沒得走。”

秦晟怒氣更盛:“身體殘廢又怎麽,就怕有人心殘了,那才掙騰不起、走不動了!你是文公的兒子當今的少公,什麽正道不走,非要走這等下九流的門路。你要十五州百姓如何議論你,你在你阿耶面前、在秦氏列祖列宗面前還能擡得起頭嗎!”

“不要講我阿耶。”一瞬間秦灼音冷如冰,“長公子,我這樣身殘心殘,是拜誰所賜?”

秦晟霎時啞然。

秦灼臉上病態的薄紅未褪,竟有些像怒色,他嗓子已全然沙啞,笑得刺耳:“我走這些歪門邪道,方能茍延殘喘得一條生路,哪裏敢有走正道的心思?我是先文公的少公,我阿耶死後我的正道該怎麽走,長公子,你是裝糊塗還是真不明白?多少人唾我罵我羞辱我,恨不得手刃我這穢亂宮闈玷汙祖宗的廢人來祭奠我父,還差你這一個?怎麽,如今活出個人樣了,也要來問問我為什麽不去死?”

秦灼整理衣襟,神情已恢覆平靜,微笑道:“長公子,你能叫我活得更好些,我也願意這麽伺候你。有勞你踏足賤地,我無以為報,要不要也試試?”

秦晟面色如紙,拂袖就走。

秦晟再沒有踏足過白虎臺一步。

朝不保夕之際,這不過芝麻大點的小事。秦灼也無暇思索他是不齒,還是不忍。

自此之後,秦晟再未出席過他的生辰宴,不過他的賓客漸漸多了,從座上到榻上,如鯽過江,絡繹不絕。既如此,少一個秦晟也不打緊。

只是再沒有人給他點過燈,不論一盞,還是一城。

秦灼再見秦晟已是元和十四年,他趕赴羌地之前,也是秦晟投軍之前。

宮門下桐花團簇,二人一坐一立,默然相對。

許久,秦晟說:“我要走了。”

秦灼沒有多問,只含笑道:“保重。”

此去路遠山重。

……

這次輪到秦灼站起來了。

他撞了撞秦晟未動的酒杯,舉盞飲盡,像無情,又像飽含感情,再次說了一句:“保重。”

秦灼放下酒杯,大步出門。

陳子元已坐在他房中等候,見他回來忙迎上去,“怎麽樣?”

秦灼嘆道:“癡人。”

陳子元訝然道:“他真要回去?明知他那個爹……?”

秦灼一攤手,坐下道:“叫咱們的人盯緊王城,有大動作。”

陳子元想不明白,“殿下,你真放他走?秦晟他爹雖是個王八,卻是個老子王八兒好漢。他這次和咱們交手,多少也看出些內情,放他回去秦善豈不是如虎添翼嗎!”

秦灼輕聲一笑:“我和秦晟講過,不管他是生是死是逃是反,都不會阻撓我的計劃,並不是誆他。不論他結局如何,都是資我。”

他目光幽深,語氣卻仍帶笑:“只說他這次回去,秦善心裏不會犯嘀咕嗎?秦晟一個手下敗將,我不殺他則已,竟還擺宴三日、毫發無損地送他回城,秦善會不會覺得他和我沆瀣一氣內外勾結?何況,還有落日弓一事。”

秦灼唏噓:“等他回去,秦善怎麽都要殺他,他要麽引頸受戮要麽豎立反旗。他反,我便能坐收漁利;他若受死……待群情激奮之時,我這個正統堂兄,就能討伐他殘暴不仁的君父,為一位正直枉死的公子報仇雪恨了。”

陳子元半晌無言,秦灼也沒了表情,淡聲道:“怎麽,有問題?”

陳子元欲言又止,終究嘆道:“殿下,我不是向著他說話。他是你兄弟,待你又沒差過禮數,我是怕你自己過不去。”

“我沒有兄弟,只有一個妹妹。”秦灼無比冷酷,“就算有,也是你。”

陳子元說不出話。

秦灼笑道:“更沒什麽過不去的。這麽多年這麽多黴頭都過來了,還怕一個無所謂之人,一樁無所謂之事嗎?”

陳子元一時鼻酸,被秦灼捏了捏後頸,那人笑道:“成了,空著肚子吃了酒,胃裏不太好受。你叫他們給我煮完馎饦,吃完喊那哥幾個來,咱們合計合計之後的事。”

陳子元立刻回魂,一壁要叫人煮飯一壁從櫃上找,“連點墊巴的糕點都沒有……怎麽還給你送荔枝,你不是吃不得荔枝嗎?”

秦灼看向那只金盞,紅茸滿盈,秀麗可愛。他笑道:“我小時候愛吃。我阿耶訃聞傳來時,我就在吃荔枝。自那之後,但吃荔枝就作嘔。這件事我和誰都沒講過。估摸他們瞧秦晟常給我送,這果子的確也在時季,就每日擺上來。”

陳子元不知怎麽,突然脫口道:“蕭重光卻知道。”

秦灼一怔。

還真是。

潮州糧荒暫緩後,經濟也要恢覆,應季的果子也有人買賣。當地的荔枝雖不如南秦甘甜,但在夏天也是清新爽口。依約是二人夾纏不清時,蕭恒買回來一次,阿雙洗好擺了盞送上來,兩人又說了一會話。說完話,蕭恒就走了。

自那之後他就只買柑橘,再沒有買過荔枝。

秦灼知道不能拿秦晟和蕭恒比,根本不是一個事。可他心裏清楚,秦晟雖冷言冷語,到底還有些關切他。秦晟真的沒有變過,什麽都寫在眼睛底。

但蕭恒不一樣。

蕭恒關切你甚至不會叫你“知道”,但和他在一塊,就是那麽好。

明明身在故鄉,卻驀地生起一股置身異鄉之感。

秦灼忽然很想蕭恒,很想。

陳子元見他拈一粒荔枝陷入沈思,直覺有什麽大事發生。是有關秦晟的安排尚有不妥之處,還是蘇明埃的後續有些棘手?難不成是這荔枝有毒?每日都送,恐怕這下毒之人蓄謀已久……

突然,秦灼叫道:“子元。”

陳子元一個激靈,“卑職在!”

“準備紙筆,”秦灼說,“我要寫信。”

陳子元一想,也是,如今溫吉尚在途中,裴公也還沒有前來會合,後方如何安排,商榷之處頗多。

他正要問寄往何處,便見他家殿下擡指蹭了蹭鼻子,又清了清喉嚨,正色道:“隱秘些,送去松山。別叫溫吉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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