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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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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遺策

蕭恒抵達松山時正逢一場暴雨。

只李寒一個人沒有甲穿,頭戴竹笠,在電閃雷鳴裏大聲喊道:“大夥仔細腳下,油布都蒙好,切勿淋了糧食!”

梅道然指揮大軍行進,“這麽大的雨,怪不得會澇。”

細柳營歸順後,由蕭恒整合收編入潮州營,許仲紀亦在其列。他腰刀在鞘,手中卻握崔清那桿長槍,抹把臉對蕭恒道:“這雨再這麽下下去只怕外頭也得淹,咱們不好駐紮啊!將軍,還是早些進城為妙!”

李寒當即道:“松山內部還沒有摸清,進城不能急於一時。”

蕭恒撥馬掉頭,喊道:“城郊東北坡有處高地,還算平坦,全軍進發此地紮營!藍衣派哨子查探,看看松山城關守衛如何。若沒什麽異樣,你親自去一趟,將文書帶去,說我們前來捐糧。”

梅道然道:“咱們大軍在此,說是捐糧人家肯信?”

蕭恒道:“無需隱瞞,他若問,直接講給他,要借寶地一用,絕不傷及百姓!”

現在也沒什麽更好的法子,梅道然也說不準李寒這一出搞的是險招還是昏招,抱拳領了軍令,振鞭快馬而去。

雨水一陣大似一陣,等潮州營暫時紮好營帳,已是一群泥人泥馬。李寒命令清點人數糧草,便往蕭恒帳篷裏去。

帳中仍聽得暴雨如註,帳身也微微晃曳。探哨正向蕭恒稟告:“松山刺史丁憂未歸,只一個長史代為統管。”

蕭恒沈吟,“屬實?”

探哨道:“他們大門不開,梅統領前去喊話,上頭便說只有長史守城,不敢擅專,要與府中同僚共同商議個章程。”

李寒走上前,“沒有直言拒絕?”

探哨搖頭,“沒有。這事也出乎梅統領意料,才叫屬下趕緊回來稟報將軍。”

李寒示意他退下,摸著嘴唇說:“若一州長吏不在,屬官一般不敢和我們這些‘叛逆’有所交往,約莫堅壁清野,以免落人話柄。不然刺史回來,隨時能以通敵之罪將他論處。”

這位長史的回話太模糊了。

李寒緩緩撕著嘴皮,“或者是我多心,又或者是松山缺糧太久,他為生民所計……”

他手被人猛地一敲,從唇邊放下來時蕭恒已撤回手腕再次開口:“還是先等藍衣的消息。”

直至深夜,梅道然才從大雨中趕回來,還帶著一個同行之人。

梅道然將盔摘下來控水,對蕭恒道:“這位是松山長史酈叢芳,來與將軍面議捐糧一事。”

酈叢芳敢只身入營,不管膽氣還是誠意都遠出蕭恒所料。酈叢芳沒有下拜,只是拱手一揖,“見過鎮西將軍。”

蕭恒垂手扶他,“辛苦酈長史冒雨而來。長史願意見我,心中應當有了考量。”

酈叢芳垂著頭,雨水沿他的須發滾落,六品綠袍也被淋成深黛之色。他躬身問道:“將軍果真要捐糧?”

“是。”

“敢問將軍,能捐多少糧食?”

“現有新粟五萬石,陳米八萬石。這場大雨下來,恐怕會有兩三萬的磨耗。”蕭恒道,“我知松山人口眾多,這些糧食取用時間不能長久,但長史想必聽聞,我手中有條糧道。若松山不棄,願為供糧。”

酈叢芳凝視他片刻,問:“將軍這十餘萬石糧食,要如何交易?”

蕭恒道:“我同長史講了,是捐糧。”

“不取分文?”

“不取分文,但有兩個條件。”蕭恒道,“其一,我的人要主持分糧。”

李寒和他目光一對,緩緩點頭。

萬一松山州府內部收了糧食並不發放,而是高價銷售謀取暴利,那蕭恒此舉就不是救民而是害民。另外,他雖說是捐糧,但也不是大公無私的賑濟,做這個好事最重要的就是賺個民心名聲。以糧買名,這也是蕭恒的目的之一。

再者松山城中虛實如何,總得有人眼見耳聞。

酈叢芳道:“其二。”

“其二想必梅統領已經講過了。”蕭恒道,“請松山為我依憑,以拒許淩雲大軍。”

酈叢芳許久不言,蕭恒也不催。帳外大作雨聲如同鞭棰,酈叢芳終於擡起眼睛,“那松山便是附逆之行。”

蕭恒點頭,“的確。”

一直沈默的李寒悠悠開口:“酈長史的思慮不無道理,但松山糧荒許久,想必也向朝廷請求過賑濟,如今長史肯與蕭將軍談判,說明賑濟糧已經指望不上。一邊是君威一邊是口糧,我們也不逼長史,長史好好想想。”

酈叢芳肯來,說明心中已經有了偏向。

半晌,酈叢芳道:“在下並非信不過將軍,但此事體大,在下請去驗看糧食。”

蕭恒看向李寒,說:“可以。”

李寒接道:“正如長史所言,此事體大,我們也得驗看長史衣衫,還望長史體諒。”

酈叢芳也不惱怒,張開雙臂。梅道然上前搜身,搖了搖頭。

李寒又道:“準備一擡竹竿,請長史蒙眼前往。”

正如酈叢芳要求驗看糧食是怕蕭恒濫竽充數,那李寒搜身便是為防他懷物做標記,蒙眼是為防他記路。

做交易就是交換利益,必須周全。

酈叢芳顯然明白這個道理,也任其所為。

梅道然青泥出身,任何把戲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親自陪同前往。

帳外擡竿聲和腳步聲隱在雨中,只剩蕭恒和李寒兩個人。蕭恒問:“你覺得如何?”

李寒想了想,“他的分寸很好。”

既沒有過分親熱,也不顯得冷淡。不卑不亢,就事論事,是談生意該有的樣子。

這樣目的明確的利益交互,更能讓人放下心來。

雷鳴雨響之聲湧灌入耳,蕭恒道:“雨下得太大,從關外很難探聽出什麽。要知道底細,還得入城。糧食也放不久,就算有帳篷,再過幾天也得漚爛。”

“進城不能再拖。”李寒說,“但也不能太快。”

蕭恒和他對視,李寒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

約莫過了一刻,酈叢芳再度打帳進來,梅道然緊跟身後,對蕭恒一頷首。

蕭恒快速一眨眼,看向酈叢芳,“酈長史以為如何?”

酈叢芳深吸口氣,後退一步,拱手一揖到底,“在下代松山各位州吏,願請蕭將軍入關放糧。”

蕭恒上前扶他一把,說:“明日我叫梅統領隨長史同往,先放糧一萬石。”

“五千石吧。”李寒打斷,“有勞梅統領,這一萬石糧食明後兩日分兩次發放。一切得當,將軍再帶剩餘十萬石糧草入關。”

他笑看酈叢芳,“如此安排,酈長史以為如何?”

酈叢芳深深看他一眼,點頭道:“好。”

一樁事將將談定,由許仲紀護送酈叢芳返程。梅道然找了塊手巾,也是濕的,他隨意擦了把臉,說:“軍師謹慎。”

李寒笑道:“我們和松山沒有過來往,還是小心為上。”

蕭恒給梅道然端了碗熱水吃,“明天你帶五千石糧食進去,摸一摸城中虛實。沒有問題,二次放糧之後,我們就率軍入城。”

“將軍,”李寒突然叫道,“太晚。”

“太晚?”

“太晚。”李寒笑道,“還請將軍下令,全營整點裝束,若無錯漏,後日入關。”

***

後日。

“今天就入城?”酈叢芳楞了。

他本是迎接梅道然第二次放糧,誰料一出城門,竟佇立蕭恒麾下三萬之眾。

酈叢芳忙趕往蕭恒馬前,“將軍不是議定先放完一萬石糧食嗎?昨天剛放了五千,怎麽今日突然……”

“梅統領昨日放糧順利,足見松山誠意。誠意到了,自然不拘泥這一日兩日。怎麽,將軍早些發放全部糧食,酈長史覺得不好?”

李寒按馬在蕭恒身側,仍一襲青布衣衫。雨勢未停,他便戴鬥笠披蓑衣,唯一年輕點的臉叫影子罩住一半,活像個釣魚回來的小老頭。

他言笑晏晏:“怎麽,長史高興糊塗了,還不請將軍就此入關嗎?”

酈叢芳欲言又止,終究向馬前一揖,叫道:“開正門,迎鎮西將軍入城!”

大雨滂然,城門轟然而開,其後一片幽幽雨色。

蕭恒一踢馬鐙,領頭策馬入城。

城門之下一片晦暗,李寒向梅道然使個眼色。

梅道然跳下馬背,旋即消失在人群雨幕之中。

雖是雨天,街上行人卻依舊擁攘,更有支著油布棚做生意的。這麽多年松山從未有過大軍進駐的陣仗,百姓紛紛夾道觀看。油傘連油傘,鬥笠銜鬥笠,在道旁房舍下又搭出數道屋檐。

糧車跟在蕭恒之後,十萬石糧食便是近二千糧車,綿延如龍,尤為壯觀。

突然,蕭恒韁繩一緊,壓低聲音叫一聲:“仲紀。”

許仲紀跟在他身後,忙驅馬到他身邊,聽蕭恒問:“昨日放糧時你也在場,領糧的時候有沒有生亂?”

許仲紀搖頭,“秩序很是井然。”

“官府出了多少人?”

“折沖府一支巡邏隊,得有百餘人。”

“多少百姓去領糧食?”

“按理是一戶一石,怎麽也有五六千戶。”

“松山百姓近十萬,按一戶五口算,至少有兩萬戶。”蕭恒道,“剩下沒領到糧食的一萬五千餘戶,沒有聚眾鬧事?”

許仲紀想了想,“的確沒有,或者是有官府鎮場,瞧這位酈長史行事,想必治下也有手段。”

蕭恒卻說:“不對。”

他環視四周,壓壓天空之下,糧車中油布隆成山丘。百姓於道旁佇立,雖雀躍興奮,卻沒有上前一步。

不爭不搶,井然有序。

這不是久餓之人面對糧食的本能反應。

他們居然在這種時刻還能遵循禮節,但唯倉廩足才能知禮節。

一個可怕的念頭從蕭恒腦中炸響。他轉頭,在李寒眼中看到同樣的閃電。

圈套。

大雨劈啪聲裏,蕭恒陡然掐指一哨,尖利哨聲中千萬馬蹄突然鼓噪。全體將士在一瞬間調轉馬頭,當即沖城門方向極速狂飆。

頃刻間,街旁房屋中毫無征兆地沖出一群持刀軍士,長街盡頭更有騎兵追趕而來,暴雨中疾如無數黑色溪流,唰地擰成一股磅礴洪水,向潮州營奔湧而去!

數十糧車已入城關,不少將士還要拉車撤退。蕭恒拔出環首刀大聲喝道:“棄糧!立即撤退!”

他身側李寒快速抽響馬鞭,耳邊只有砰然砸落的大雨和如雷的追趕之聲。一把聲音在身後高聲叫道:“關閉城門,活捉逆賊!”

那聲音有些耳熟,他卻來不及思索到底是誰,擡頭沖城頭厲聲喊道:“藍衣!”

城頭人影如同藍鳥,在城頭翩然閃動。鐵鏈絞動聲一停,墜落的城門陡然一卡,趁這個空隙,潮州營飛快刺向那即將合攏的獸口!

不住喝馬中,李寒喉中已溢出鐵銹氣,馬蹄聲緊咬身後,戰馬鼻中的濕熱水汽似乎已經噴上脖頸。李寒雙眼緊盯城門,大腦緊繃之際,仍能聽到一道極銳利的風聲破雨而來——

他後領一緊,被一只手提到白馬背上。

同時,一支利箭刺破雨幕,砰然裂斷他的衣袖。

蕭恒松開他衣襟時,雲追高鳴一聲飛速刺出城門。城頭之上,梅道然手握鉤鎖縱身躍下,一匹青馬聞哨而來,將他接在背上。

城門墜落前,李寒若有所感,突然轉頭而望。

大雨中,那人放下弓箭,動作如同割袍。

***

潮州營有過殊死之戰,有過力不能及,但從沒有過倉皇而逃。

帥帳中,梅道然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松山其實不缺糧食?可早在皇帝發兵前它糧荒就鬧起來了,還有不少人跑到潮州安家落戶的。這事假不了啊?”

蕭恒道:“那就是現在收到了賑濟,引而不發,要我們鉆這個套。”

梅道然眉頭緊皺,“但將軍,搶占松山的事算是咱們軍中機密,還是軍師出的法子。朝中上下,有哪個能猜透他的腦筋?而且咱們是臨時改變主意,在第二次送糧時大舉入城,就是要打他們個措手不及,結果一步兩步全在人家意料之中……”

蕭恒沈思片刻,“你的意思是,有內應?”

梅道然剛要開口,就被沖入帳中的探哨打斷:“將軍,北邊出現大批人馬,雨下得太大看不清人頭,但無論如何也有數萬!”

沈默一夜的李寒騰地起身。

今時今日,徑直南下的大軍只有許淩雲一處。

他怎麽來得這樣快?

蕭恒進取松山的行動極其隱秘,潮州營更是走山路於暗中潛行。按理說許淩雲要拿蕭恒,本該直取潮州本營,如今卻徑入松山……

竟像早對他的計劃了如指掌。

現如今,蕭恒竟被夾在中間,進退不能。

蕭恒沈眉思索片刻,轉頭看向李寒,“渡白,你覺得朝中何人……”

他被李寒神色駭了一跳。

蕭恒剛要出口寬慰,又一個傳令兵沖入帥帳,將一物遞過頭頂,“松山送出的帖子,指名要軍師親啟。”

李寒一把搶過,目光一觸,嘴唇劇烈顫抖起來。

那封信沒有落款,是和他如出一轍的字跡。

一手地地道道的飛白。

從背後刺來的那支箭,在這一刻把他射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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