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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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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內應

鎖鏈摩擦聲響起,蘇明埃一擡頭,在牢門外看見秦灼的臉。

他訝然道:“……殿下?”

幾道足音之後,秦灼已一身素白地立在他面前,後面跟著抱刀隨行的陳子元。

秦灼上下打量他的形容,嘆道:“蘇二叔受苦了,這些日牢中有沒有為難你?”

蘇明埃忙道:“臣受些折辱不妨事,敢問殿下,如今情形如何?”

秦灼從他對面坐下,案上獨一盞籽油小燈,昏昏暗暗,跳跳蕩蕩。秦灼拔下玉簪,撥去積灰,金色燈花在簪頭一綻,盛放的光芒照亮秦灼面孔。他輕輕笑道:“二叔能在這裏見到我,心中已有了答案。”

蘇明埃面色一滯,接著長松口氣:“父神保佑,殿下首戰告捷,是臣等之福。聽聞廖賊竟敢對殿下動刑,臣不能救護萬一,到了地底下也無顏面見文公和列祖列宗……”

秦灼撚掉簪頭灰燼,“二叔不必如此自責,皮肉傷而已。”

蘇明埃顫聲道:“臣罪丘山。殿下托付家書,臣本當安全護送,卻叫小人坑害,陷殿下於如此囹圄……”

秦灼笑道:“二叔這樁錯漏犯得極好。若非如此,我要發作還要平白等些時日。經此一事,也正好將身邊的奸細清除幹凈。”

蘇明埃聞言怒道:“敢問殿下,這賊子是何許人?不把他碎屍萬段難解此恨!”

“不急,我先同二叔講件舊事。”秦灼將玉簪關好,“我阿耶在長安薨逝不久,我就騎馬摔斷了腿,殘疾做不得大公,我叔父秦善便自立登位,我記得是在元和八年。”

蘇明埃眉頭一跳。

秦灼徐徐道:“元和八年,秦善襲位之時,蘇氏一族發動宮變。我阿耶臨行前以防萬一,給他的親信褚山青和二叔的阿耶蘇望城授以兵權,並將大公權戒交給我,以此調動兵馬以為節制。二叔知道,褚山青被秦善收買按兵不動,老蘇公率兵除賊,卻一夕落敗。秦善當時不過一萬兵馬,蘇公手中將士與其相當,如何也不該輸得這麽迅速。後來蘇公斬首,蘇氏一族因此雕零,我雖居於深宮行動不便,卻也派人暗中探查過此事。哎,還真叫我打聽出了消息。”

他面帶惋意,“二叔遭此滅門之禍,全因族中出了內奸。”

蘇明埃兩腮戰栗,渾身發抖。

“可惜無茶無酒,該給二叔暖暖身的。”秦灼嘆口氣,“這奸細是個本家,當年不過二十餘歲,平日默不作聲十分老實,誰想竟能背後捅這麽一刀,我便曉得,他必是深恨蘇氏之人。他詐稱死於這場大難,隱姓埋名,茍活下來。”

“我本以為立此大功,秦善要重重封賞他,出乎意料,並沒有,秦善甚至沒有提及這個人。我就明白,秦善想讓他做一枚長長久久的棋子,打入意圖擁護我繼位的舊臣內部,把這些‘貳心之臣’一舉拔除。秦善或許給了他富貴,或許富貴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背叛蘇氏甚至不是賣主求榮,全然因為報覆。我當時雖查到這件事,但這麽個人,我不敢動也不敢用,直至今日。”

秦灼凜聲道:“誘我入關,就是他的圖謀之一。他本想叫虎賁隨我入內,到時候山門一關把我這一幹人等嚼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只是他沒想到,蕭重光這麽撐著我,整個潮州營都撥給我取用,就算強攻大明山也未必沒有把握。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故而想了這麽個請君入甕的法子,把虎賁留在關外,引我只身入關。我死後群龍無首,再各個擊破,豈不更好?”

那點燭光掙紮起來,秦灼莞爾道:“既如此,我豈能不遂他的意?我還要助他一臂之力呢。”

他將家書丟在案上,微微一笑:“我想請教二叔,這封信是如何落入廖東風手中?二叔是精明謹慎之人,竟會讓如此關乎性命之物落於賊手,我思來想去,總覺得不太對勁。何止是我,只怕蘇公九泉之下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小兒子為什麽要將全家置於死地。”

蘇明埃渾身一震,“殿下是疑心我?”

秦灼笑而不語,只看他。

蘇明埃抓緊衣擺,手上鐐銬鋃鐺,啞聲道:“此番殿下遇險,是臣一人之過,殿下要打要殺臣一應承擔。只請殿下明察,臣絕非如此背主忘恩之人,殿下若不信,臣只能以死明志了……”

“二叔別急著死。二叔就不好奇,究竟誰是我真正的內應嗎?”

蘇明埃咽了口唾液。

秦灼豎起兩指,連敲三下桌案。

牢門口響起腳步聲,陳子元讓開身,一個黑鬥篷躬身入內。

他掀掉風帽,對秦灼一揖到底。

秦灼起身,虛扶他一把後,緩慢踱到蘇明埃身側,拍了拍他的肩。

蘇明埃雙眼圓睜,結舌道:“你……是你!”

這是他發出的最後一道聲音。

他只聽得一瞬風聲鼓動,是秦灼衣袖打向耳畔,如同白浪。緊接著喀嚓一聲,一把虎頭匕首已飛速切開他喉管,擡頭,是秦灼冷清含笑的雙眼。

他自以為是弄潮者,到底不過一個溺斃之人。

蘇明埃身軀仆倒在地之時,秦灼退步避開灰塵,沒有再看一眼,向對面之人撩袍跪倒。

黑鬥篷忙俯身大拜,顫聲道:“殿下折煞小臣!”

“閣下務必受我一拜。”秦灼握緊他雙臂,“若無閣下多年以身奉賊,又肯冒此風險與我合唱雙簧,哪裏有我之今日?我代我麾下將士,拜謝閣下多年相助之恩。”

黑鬥篷擡首,竟是廖東風的臉。

廖東風淚流滿面,“殿下是哪裏話?當年徐啟峰毆打家姐幾近於死,還叫他姐夫秦善鎮壓此事,小臣求告無門,是甘夫人援手主持公道。夫人杖了那狗賊四十軍棍,又請大王為家姐辟府別居,救她一條性命……文公與夫人大恩大德,我姐弟九死難報!後來與裴公聯合刺殺善賊,可惜落敗,反叫殿下備受屈辱!臣無能無用,百死莫贖!”

秦灼扶他起身坐下,“當年刺殺秦善本就是鋌而走險,我尚且不能,公又有何罪?所幸他沒瞧見廖公的臉,咱們才能有今日。廖公是我袖底利劍,早前我不敢動用你,也是這個原因。所幸,如今首戰告捷,之後還要請廖公再助我一臂之力。”

廖東風剛講完萬死不辭的話,突然想起什麽,“殿下那封書信還在臣這裏,臣立即叫人快馬加鞭送往潮州。”

秦灼一楞,轉而笑道:“為了釣他上鉤胡亂寫的,果然,蘇明埃還真‘不慎’把它落在廖公這邊,要借你的手清除我了。”

陳子元也笑道:“可惜這老小子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廖掌師竟是咱們的人!”

說完他又納罕,“只是卑職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恨蘇氏,竟要出賣全族送死?”

案上油燈一閃,投入蘇明埃不瞑的眼底,像活著的光。

秦灼輕聲道:“他阿娘有個出身微寒的竹馬郎,這位竹馬一夕暴死,他阿娘便被父兄嫁給蘇氏鰥居的家主。花燭之夜,新夫人已身懷珠胎。”

陳子元張了張嘴:“這……望城公知道嗎?”

秦灼道:“那位郎君還是蘇公埋葬的。我阿耶問過這樁事,蘇公以為新娘不知情人慘死,怕她怨恨父兄,沒有告訴她。”

數十年前,蘇府花燭底,一個心懷仇恨的失伴鴛鴦,一個心懷憐憫的續弦之人。

秦灼輕嘆一聲,擡手撚滅了燈。

***

有廖東風在內為應,虎賁軍亦徑入大明山。全城盡在掌握,秦灼沒有食言,果然熱熱鬧鬧開了三日宴席,只道與長公子秦晟再敘少時舊情。但直到第三日夜,他才再次去見秦晟。

室內沒有點燈,一縷天光暗淡,照在秦晟鬢邊,倒像少年白頭。

他沒擡頭,第一句問:“高三惠在哪裏?”

“死了。”秦灼道,“他那樣欺侮你,我這個做堂兄的總該給你出氣。”

秦晟又問:“褚玉繩呢?”

秦灼笑道:“他是鑒明的堂弟,一如你是我的堂弟。如今鑒明看著他,沒有哥哥會害弟弟。”

侍人已置好樽俎,秦灼往對面撩袍坐下,將一物遞過去,“你的印信。”

秦晟沒看一眼。

秦灼不以為意,繼續道:“馬匹財帛都給你備好了,知道你不願人跟,我也沒安排人護送。要回王城?”

秦晟冷笑一聲:“你管我哪去?”

秦灼點頭,“果然要回王城。晟郎,我與你推心置腹講一句,落日弓的傳言已然人盡皆知,大弓者大公也,弓在你這裏,秦善會怎麽想?你被爾父冷待數年,他以己度人,豈能不懼,豈會覺得你殊無怨恨?若覺得你心存怨恨還手握兵權,他又焉能不怕?”

秦晟冷然看他,“弓不在我這裏。”

“是了,在我這裏。”秦灼給他滿一杯酒,“但晟郎,這要你阿耶相信。”

秦晟並不接杯,目光如箭,射向秦灼的臉,“文公何等仁厚之人,竟生出你這等卑劣下作的兒子。”

秦灼靜靜看他一會,笑道:“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秦晟道:“你記錯了。”

語出,二人俱是一怔。

秦灼有些惘然,看秦晟一瞬顫抖的臉頰,輕輕笑道:“是,看來晟郎,還是你的記性好。”

秦晟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元和十二年仲秋,文公死去的六年後,他倆那年十六歲。

秦灼十六歲的生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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