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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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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我心

瞧蕭恒似乎主意一定,李寒也沒有打斷。等崔百鬥再去守靈,李寒才開口問了一句。

蕭恒說:“我親自去送。”

李寒看了他一會,說:“這就是將軍想的法子。”

蕭恒點頭,“皇帝有意削弱地方軍權,把兵力囤積在京城之內。但京衛護衛皇城安危足矣,她如此統調,一方面為了集權,一方面是太過擔憂自己安危。細柳營對她來說是失去領袖的叛逆之師,她有清剿之意,但不會放這股亂流進京。雖然說進京可以在她的勢力範圍內圍剿,但剿殺一個細柳營的勝利和可能動搖京城內部安危相比,在她看來並不值當。但我不同。”

蕭恒說:“我已是皇帝眼中之釘,我若去送,就是給她一個甕中捉鱉的絕佳時機。皇帝是個很有魄力的女人,對細柳營這種不算嚴重的威脅,她多半會采取保守打法,在京外慢慢剪除幹凈。但對我這種頭等危險,她更願意冒險,把我放在她的勢力範圍之內,來提高畢其功於一役的勝算。我去送,崔清棺槨一定可以進京。”

李寒沈吟片刻,“將軍以身犯險的確高義,但在下也要聽聽,將軍對自己的打算。”

作為朋友,李寒敬佩他的人品。但作為軍師,李寒必須審慎評判他的所有決定。

蕭恒沒有立刻回答,思索片刻,道:“我們在野的確有一些勢力,但以此要和皇帝掎角還遠遠不夠。若送崔清歸葬,細柳營自然會成為我們的助力。而細柳營軍威遠揚,軍中不乏崔氏提拔之人,細柳營的態度能左右很大一部分老牌軍隊的向背。另外,我如果要做皇帝,早晚要收服京中世族。但我們離京數年,對朝局和世家態度並不清楚。”

李寒說:“將軍的意思是,以此作為試探世家偏向的第一塊石。”

蕭恒頷首,問:“如何?”

“不如何。”李寒問,“進京後皇帝剿殺,將軍要怎麽辦?萬一重重陷阱難以突圍,將軍又要怎麽辦?”

蕭恒說:“所以我要與渡白商定一個周密的方案。”

李寒上下打量他一邊,說:“你就是想叫她入土為安。”

蕭恒也沒有否認,“她對我手下留過情,也放過我的命。但這件事若做成,的確對我們大有助益。”

“這件事做成,一半在送葬崔清,一半,是將軍能夠生還。”李寒嘆口氣,一會突然搖頭笑起來。

他再看向蕭恒,眼中光彩閃動,“我沒有看錯人。”

旋即,李寒振袖起身,向堂門前的傳令兵吩咐:“傳將軍的口令,請梅道然、趙荔城二位將軍過堂議事。等等……再請崔百鬥統領過來,我要請他給楊氏夫人送一封家書。”

蕭恒待他施令完畢,問:“進京?”

李寒轉過身,堅聲說:“進京。”

***

甘露殿龍涎幽幽,蕭伯如將一封錦帕擱在案頭,不語。

賀蓬萊叫宮人將香爐捧遠些,又命他們退下。靜默片刻後,蕭伯如開口:“清河郡夫人遞了血書,陳明細柳營作亂內情,求朕允準崔清回京發喪。”

清河郡夫人正是崔清母楊氏的誥封。

賀蓬萊想了想,“細柳營屠殺甘州軍,真說起來也是崔清死後的事。她一生為國盡忠,陛下何不給她個哀榮,也能安撫軍方之心。”

蕭伯如冷笑一聲:“你可知她要誰來送棺進京?”

賀蓬萊擡頭,聽她冷冷道:“蕭恒。”

賀蓬萊多少吃驚,“蕭恒?他和崔清如何摻和到一塊?”

蕭伯如道:“楊氏說明,是蕭恒仗義援手,殲滅小股狄兵為崔清報仇。又入殮崔清,叫她屍首齊全,實在是一家之恩人。如今蕭恒叛亂,她一介婦人實在無法拿定主意,只願叫女兒安穩下葬。縱是朕以謀逆問罪,她也九死含笑,只追隨先夫亡子身投黃泉。”

蕭伯如笑一聲:“言辭哀懇如此,朕怎麽敢治她的罪?”

賀蓬萊思索一會,問:“陛下之意,是應她的請求,讓蕭恒護棺進京?”

“蕭恒是我心頭刺。”蕭伯如拂開那封血書,“他真想進京,那是羅網自投。”

她手指輕敲桌案,蹙眉道:“但以此賊手段,入京定有圖謀,也定有後手。”

賀蓬萊問:“陛下要允嗎?”

蕭伯如唇邊含笑,目光卻冰冷,“他這樣凜然大義,朕若不遂他的心願,豈非辜負?”

賀蓬萊了然,又問:“陛下可要請孟蘅入殿議事?”

“不了。”蕭伯如倚回座中,手掩在小腹之上,“宣金吾衛大將軍範汝暉進宮面聖。”

***

空中,一輪慘淡白日。天底,擠滿招旗靈幡。

白色流蘇糾纏,白色旗幟披拂,唯一烏黑的棺木上,高擡一頂一丈多高的白頂小罩。

隊前,崔清神主上三尺白綾飄揚,被身穿白孝服的崔百鬥穩捧手中。細柳營上下全軍縞素,蕭恒按馬在前,也是麻衣披身。

昏暗天光下,金光門一動不動地蹲踞地盡頭,像一頭蠢蠢欲動又懶怠顢頇的睡獸。蕭恒沒有騎馬,他步行走在隊首,擡頭遠望。

時隔兩年,他再度返回長安城。

隊伍像一整條雪白長龍,緩慢游到城墻下,正在京衛彀中。梅道然雙耳微動,手掌按向腰後刀柄,他甚至疑心自己聽到弓弦繃緊和刀劍出鞘的摩擦聲。

突然,城門轟隆一聲低吼,自內徐徐而啟。

金光門巨口大張,吐出一直同樣潔白的隊伍。他們身穿更顯規章的服制,手擡更加繁瑣的旗幟,從門墻陰影裏緩緩走到細柳營隊前。

崔清母女早年為崔氏旁支刁難,不許迎靈隊伍有一個崔氏族人。崔清的娘舅、新襲爵不久的溫國公楊韜站在前列,左右是他的長子楊崢,和一身素服的鄭素。

看見鄭素的一瞬間,梅道然突然明白了李寒的安排。

他請清河郡夫人上表陳情,是拿忠義之情逼迫皇帝,蕭恒必須要送棺入京,來絕除他路上遇伏的風險;又書信建議迎靈之人盡是崔清母族親眷,也絕不會叫蕭恒在入京路上出事。以防萬一,他還大肆宣揚自己將陪同蕭將軍入京送棺之事,就是為了引與他有舊恨的鄭素前來。

鄭素雖與李寒有舊怨,但是個深明大義之人,又是個頗有威望的活人將軍。若進京到崔府的這段路上有什麽萬一,鄭素自己便能立做決斷。

正想著,楊韜已拱手長拜,“閣下深恩如此,某等不勝感激。舍妹已於崔府擺設靈堂,閣下奔波勞苦,亦請入府歇息。”

稱“閣下”,不稱“將軍”。

蕭恒也抱拳,“國公言重,舉手之勞而已。只是細柳營是崔將軍麾下,還要給將軍守靈。”

楊韜看他一會,道:“那是自然。”

梅道然輕輕松口氣。

蕭恒要進崔府可以,那細柳營必須一同駐紮。他為崔清送棺回京,楊氏夫人自然會力保他在府中無虞,而細柳營是崔家軍,守在崔府才能上下鐵板一塊。也只有如此安排,才當得起一個合情合理。

蕭恒後退一步,棺木上小罩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對面擡來的一座寶藍色起脊大罩。大罩影子宮宇般覆蓋棺木的一瞬,棺中崔清的睡容產生一種嬰兒沈入羊水的祥和。她的娘舅站到隊首舉起紙幡,像舉起她的胞衣;她的表弟手捧舊袍走到棺側,像懷抱她的繈褓。那麽一個瞬間,李寒在楊崢隱忍悲痛的臉上看到張霽的影子。如果張霽這個崔十三郎還活著,帶她回家的會多一個親人。

李寒目光收回,刮過鄭素的臉。鄭素正冷冷看向他。

李寒沒作任何表示,退到蕭恒身後。

楊韜撐著紙幡站立,輕輕撫摸棺蓋,叫:“阿清,好孩子,咱們回家了。”

他松手時老淚滾落。緊接著,靈車車輪駛動,靈幡靈旗舉上天空。金光門敞開胸膛,迎接這生長長安的女孩子落葉歸根。

崔清之死足以動搖軍心,皇帝一直秘而不提,直至崔清棺槨安置靈堂前,京中很多人只知溫國公出城迎喪,卻不知要迎何人。待皇帝下詔追謚,已到了下葬時辰。

如同許多個晌午一樣,許府在午食後陷入人各回屋的寂靜。許仲紀自小身子骨不好,老將軍心疼,不許他捉刀上陣。哪怕如今已無大礙,仍是三日一補藥地養著。他為了安慰祖父的心,一直聽話吃藥。

許仲紀放下藥碗,門外便叩響兩聲。門扇一動,是他大哥許伯林跨步進來。

許柏林腰間捆著白腰帶。

他看著弟弟的臉,艱澀開口:“換件衣裳,咱們去崔府拜祭。”

“崔府?”許仲紀坐在椅中,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上一彈,吸口氣快速說道,“難道是清河郡夫人……?但我前幾日幫她搭屋棚時,崔伯母身子骨還硬朗著。是他們族裏哪位叔伯,還是帳下哪位將軍?”

許伯林啞聲說:“仲紀,你千萬冷靜。是崔少將軍、崔十一娘……是阿清。”

許仲紀楞了楞,卻笑起來,自顧自說:“大哥不知道,十一娘已經往陽關去了。陽關不過寸把流寇,還不夠她練槍使。哪怕受點傷,她又不是尋常閨閣小姐,沒有那麽嬌弱。”

他站起身說:“誰散布的消息?以訛傳訛到崔伯母耳朵裏,多叫當娘的揪心。大哥告訴我,我找他理論去。”

“是崔府。”許伯林說,“恒逆帶著細柳營一路送棺,溫國公親自出城迎靈,仲紀……”

許仲紀淡淡打斷:“大哥莫哄我了。”

許伯林註目他片刻,緩聲說:“再遲,便要起靈了。”

許仲紀終於渾身顫抖起來。

許伯林剛要再勸,聽得砰地一聲,許仲紀一拳打在梁柱上,戰栗許久,猛地抹了把臉跑出去咆哮道:“備馬,備馬!”

***

許仲紀連滾帶爬地翻下馬背,正聽崔府高喝三聲:“噫興!”

撲通一聲瓦罐摜裂。

細柳營十八名將士充當伕子,身捆粗布背襻,用肩膀將棺擡起來。

萬眾肅穆裏,靈幡的絲絡迎風飛舞,往許仲紀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他被扇得腦子嗡響,一動也動不了。

許伯林喘著粗氣追上來,見他呆呆立在庭間,忙伸手將他抓到一旁。送葬隊伍就這麽從許仲紀眼前經過:招魂旗下用紙人紙馬紮了軍隊,每個都有姓名,是細柳營陣亡的將士組成的千萬陰兵;再是麻衣麻服,再是神主,再是棺槨。

神主上寫著崔清的生辰八字,棺槨裏躺著人。他一直喜歡又不能喜歡的人。他趕到了,卻仍不能見最後一面。

驀地,許仲紀身體裏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他竟雙臂一擰掙開許伯林的桎梏,直直向崔清棺槨射去。

幾乎是同時,他聽見楊夫人低聲喝道將他攔住,緊接著後頸一痛。

許仲紀栽倒在地時投出最後一眼,目光擦過一個黑衣男人的臉,看那棺槨消失在視野中。

***

許仲紀再度睜眼,正在崔府一間廂房,他大哥正坐在榻邊守著。

他醒來第一句話問:“她下葬了嗎?”

許伯林點點頭。

許仲紀楞楞坐著,許伯林嘆口氣,端了碗米湯餵給他。

許仲紀木然吞咽幾口,問:“為什麽攔著我?”

許伯林道:“這是清河郡夫人的意思。”

許仲紀嘴巴張合幾下,又問:“……她怎麽死的?”

許仲紀道:“支援甘州,抵禦狄兵,為國捐軀。”

“她不是沒有打過狄族。”

“這次……”許伯林只是說,“以少戰多。”

許伯林看他的神情,輕聲道:“崔將軍以百騎支援,死守甘州半月有餘。大義赴死,護得全城性命,有將如此,大梁之幸。”

許仲紀直著眼睛看他,追問:“那我呢,我呢?大梁之幸,是我之幸嗎?”

“她瞑目了。”

許仲紀泣不成聲。

他伏倒在床,許伯林垂淚撫摸他的脊背,在最後做出欺騙。一個死不瞑目的崔清對許仲紀而言是怎樣的打擊,他不敢冒這個險。

待許仲紀氣息平覆,許伯林輕聲說:“去靈堂吧,楊夫人一個人在那裏,她在那裏等你。”

深夜,香燭搖曳,煙霧繚繞。許仲紀邁入靈堂,先和楊夫人目光相撞。

楊夫人放下擦拭靈位的衣袖,輕輕喚他:“來了,二郎。”

她佝身站起,將女兒靈位抱到一旁,從案上捧下一壇酒,還用蜜蠟封著口,看樣剛掘出來不久。

楊夫人道:“我實在沒有力氣,二郎,你來開封吧。”

許仲紀沒有多問,從她手裏接過一支小錘,輕輕將蜜蠟敲碎,揭開紅封,當即酒香充滿堂間。

楊夫人倒一碗酒水,遞給許仲紀。許仲紀正要推拒,楊夫人已柔聲道:“吃吧,這酒本就是留給你吃的。”

許仲紀接過酒水,向她深深一拜,一飲而盡。

楊夫人挨著崔清牌位坐在地上,又給他倒一碗酒,道:“阿清從軍數年,我一個人在京無依無靠,只有你二郎常來陪我。幫我瞧瞧花弄弄草,過年也問過節也來,我心裏記得你的好。”

許仲紀捧著酒碗垂著頭,有些語無倫次:“伯母言重了,我和崔將軍……我和十一娘自幼的好友,我少小就沒了娘,您又待我好……在我心裏,您就像自家長輩一樣。”

“你是好孩子。”楊夫人聲音微顫,“你和阿清……你們都是好孩子。”

她靜靜瞧那碗酒水,淚水滑落時輕輕一笑,“許二郎君,我代小女與你兩清了。你本就不欠她什麽,我還要多謝你這些年的照料。但你還年輕,也不似我孑然一身了。”

那雙捧酒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楊夫人啞聲說:“好孩子,別怨我,她下葬時我使人支開你,你要明白我這顆為娘的心。我只這麽一個女兒,她父兄去後我和她命撐著命,我不能讓她走得有半點閑言碎語。你萬一在她靈前有什麽不妥,她一個入土的人,沒嘴說的清!這次酒吃完,你想瞧瞧她,就去瞧瞧她吧,和她說說話——可也就這一回了。”

她從懷裏取出一封信,“這封信是百鬥交給我的,說是從她甲胄裏找到,她一直貼身帶著。”

許仲紀雙手接過,啪嗒一聲,一物先從信封中掉到地上。

一枝幹枯的紅柳。

他抽出信箋,果然,上面是自己的筆跡。

當日他千裏傳書,只寫了一句話。

——十一娘,我要出陽關啦。

許仲紀身子幾乎躬到地上,信函從他指間掉落,他哇地一聲嚎啕痛哭起來。

楊夫人一下一下撫摩他的脊柱,眼落在酒壇上。冥冥中,她像看見崔清出征前,將這壇酒抱在臂彎。

楊夫人當時還不知其意,只問:“怎麽把女兒紅搬出來了?”

這酒是崔清出生之日她父親親手所釀,埋在花樹下,等她出嫁之日招待新婿。

崔清神色很坦然,說:“過幾天許二郎也要走,跟他阿翁隨軍。磨了多少年老頭終於給他松了口,頭一回上戰場,雖則還是個文職。”

楊夫人猶疑道:“你給他餞行?”

“饞他唄。阿爹釀酒手藝精絕,這等好酒,他要想吃上一口,就得留命回來。”崔清從她娘跟前坐下,嘆道,“刀劍無眼哪。”

楊夫人一口茶吃了好久,半晌,才開口:“建朝以來,許家就立下祖訓,為著當年血債,兩姓後人不能有過密的交從,譬如師承,還有……”

崔清打斷道:“娘,我和他就這頓酒的交情了。你不必多說,我都明白。”

她說完倒沒什麽哀色,笑得也不惆悵,瞧了瞧案上母親的手藝,拾筷子挾菜吃,直誇今天的菜好。

楊夫人看她一會,說:“過來孩子。”

崔清笑問:“怎麽了娘。”

楊夫人向她張開手臂,道:“就過來。”

崔清有些好笑,像她娘大驚小怪一樣。她在家常穿一條水青裙子,但以免軍務要緊,底下仍穿褲蹬靴。她梳髻也好看,只惜在軍中慣了,懶得做這些精細功夫,便用玉冠高高束著馬尾。她功績勝男人,但她從來只做女子。

崔清盤膝坐下,從她娘膝上靠著,神色十分無奈。

楊夫人撫摸她的頭發,低頭一瞧,見她耳洞都長死了。崔清十歲穿過耳,首飾沒正經戴過幾次,便提槍披甲上了戰場。

楊夫人笑了笑,說:“好,我們阿清本就不是給男人活的。雖然娘也想過,我姑娘要是回門,定不坐轎,要跟那小子並行兩騎,自己走馬回來。喝喜酒也爽氣,比他不知道瀟灑多少。”

崔清叫她一聲,娘,想說,你把淚掉我眼睛裏了。

頭頂,楊夫人低低嘆口氣:“是他沒福。”

楊夫人的眼淚從崔清目中滾落。楊夫人懷抱她,像如今懷抱許仲紀一樣。

這個喪夫喪子又喪女的女人,咬牙苦撐大半輩子,在這一刻,摟著她女兒無緣無分的有情人,終於落下眼淚。

***

附錄·水調歌頭·吊懷化將軍崔清

撰者·李寒

偕老楚天月,比翼洛山鴻。關河風雨,黃金臺上請銀龍。飛射狼星來路,爭渡胡雲去處,釃酒瞰江東。泉下動旗鼓,招得萬夫雄!

梨花馬,桂英劍,木蘭弓。功名百裏,神女猶應帝王鐘!堪笑須眉儒冠,未識人間英物,黃口論雌雄。不見陌頭柳,歲歲候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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