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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細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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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細柳

崔清死了。

蕭恒雖不曾預料,但沒有過分震駭。

古來征戰幾人還,崔清又非畏縮不前之輩,自從她提槍上陣起就做好了馬革裹屍的準備。真正叫蕭恒不可思議的,是細柳營的舉動。

崔清前腳陣亡,細柳營後腳趕到,不先找狄族報仇雪恨,居然倒戈屠戮同為梁兵的甘州軍。

梅道然摸摸下巴,“難不成是甘州軍通敵,設局害死崔清?”

李寒沈思片刻,“有這個可能。屠殺甘州軍何止內鬥,簡直謀逆,細柳營上下擔的是殺頭的罪名。若非鐵證鑿鑿或一時口角,絕不至此。”

他抽出另一份邸報,遞給蕭恒,“有關崔清之死,還有另一個疑問。崔清戰場在甘州北部,有烽臺,離西塞很近。崔清行軍老道,若不能敵一定會點火求援。但從邸報來看,西塞並沒有發兵援助。”

蕭恒問:“趙荔城沒有信件?”

李寒道:“還沒有,或許已在路上,都不打準。”

蕭恒手指還搭在草藥上,撚著一枝根莖,低聲說:“加緊去問,這幾日要他的回覆。再派哨子,去察細柳營如今的下落。”

爐子開了,梅道然把最後一湯藥倒出來,掂在手裏,“這可是費力不討好的渾水,你想好要趟。”

蕭恒看向李寒,“已然深陷泥潭,趟就趟到底了。”

李寒點點頭,不再多言,快步趕出屋門。

天一黑,哨子的消息就傳了回來。

傳令兵在檐下抱拳,“前方傳信,細柳營於祁連山陰突擊狄族大軍。”

蕭恒問:“兩邊兵力如何?”

“細柳營如今不足萬數,狄軍不好統計,但至少有四萬之眾。”

這是赴死之戰。

見蕭恒不語,傳令兵道:“據說崔清被狄族割了首級,看崔家軍如今的架勢,除了以血洗血,更是給她收屍。”

蕭恒重重出一口氣,半晌,從胡床前站起來,問:“開戰多久?”

“約莫已有一日。”

“還未結束?”

“正在鏖戰,但細柳營折損難以估計,前方快馬加鞭來與將軍稟報。”

李寒說了一句,“祁連山陰,若快馬加鞭,的確半日能到英州。”

蕭恒點點頭,叫他退下,說:“請各位長官前來聽令。”

梅道然知道他的打算,“你又想幫手。”

這次不用蕭恒說,李寒先開了口:“先不論抵禦外侮是梁人本分,守衛疆土是軍人本分,如今崔清之死已經將西塞牽扯進來,我們已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不能再結細柳營這個勁敵。趁著援救之機,有什麽誤會早些解清。再來,細柳營是開國就建的正統軍隊,在世家裏頗有威望,將軍現在不缺民心,但還缺朝中助力。若得細柳營,則所向披靡矣。”

梅道然點點頭,又看蕭恒,“你真想了這麽多?”

“她放過我一次。”蕭恒說,“當叫她入土為安。”

梅道然說:“你以後真做了皇帝,宣旨一定得叫這小子潤色潤色。”

話音落,蕭恒已經站了起來。梅道然隨他起身,一起看向外頭。燈籠昏光映照下,身披鐵甲的潮州營如同一群等待號令的野獸。蕭恒先拔出環首刀,接下來的黑夜裏,亮出數以萬計的森森獠牙。

***

天氣逐漸回暖,祁連山卻仍蓋著白雪,被陣陣殺聲驚動,崩落般聳顫幾下。

細柳營是大梁鐵牌軍裏最難纏的獸,它的進退有度依靠的是主帥的調兵遣將,如今失去頭狼,崔家軍所在之處,就是開展覆仇的戰場。

崔百鬥殺紅了眼,一把大刀砍破夜幕,風聲鼓動時迸濺一臉鮮血。狄族的包圍圈終於咬死,將眾人裏外數層地圈在中間,但凡人墻被撕開一丁點口子,當即有人挺出補上。屢殺不止,屢突不出,細柳營上下卻不見半分氣餒焦躁。

他們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崔百鬥眼睛早已適應黑夜,突然被炬火當臉一照。嘰裏呱啦的狄族話響起,他半句聽不懂,和同袍後背相抵,察覺對方身體微微顫抖。崔百鬥握緊刀柄,刀面也開始發顫。

已近力竭。

狄族突然暫停攻勢,崔百鬥卻沒有跟他們耗的意思,正大喝一聲要揮刀再砍,突然,敵軍中響起一聲強調生硬的:“崔士官。”

一個帶氈帽披獸袍的將領打馬上前,崔百鬥認得他,是這群雜種兵的頭子啜約。

啜約將手臂一舉,“你瞧,這是什麽?”

火光下,一顆人頭被他擒住鬢發拎在手中,滴溜溜旋轉過來,是一張女子未合雙目的臉。

啜約很欣賞他如今臉色,將崔清頭顱從手中高高拋起,笑道:“你們的狼王,還是條落單的母狼。”

崔百鬥撲身要搶,啜約將人頭一打,淩空拋到另一人手中。這樣東西南北傳來傳去,他們在享受獵物臨死前的戲耍過程。

崔百鬥痛聲高叫道:“我操你媽的!我操你媽的!”

他沖身揮刀的同時,細柳營齊齊嘶吼著沖鋒上前,砰砰乓乓的兵器砸砍聲和悲憤叫喝聲裏,那顆人頭又丟回啜約手中。她雙眼怒睜,雙唇緊閉,仍是戰鬥之態。

啜約逗狗般瞧細柳營團團轉,一會冷淡了神色,將崔清人頭隨手往後一丟,冷聲叫道:“一個不留!”

殺聲大作時,沒有人留意,是否聽見崔清頭顱落地滾動的撞擊聲。

但他們同時感到一陣極速的破風之聲。

那股強大的撞力甚至快於聽覺,直直向啜約劈面而來,如果是打出的一只拳頭,那力道也足以瞬間擊碎他的顱骨。

何況是射出的一支利箭。

啜約堪堪躲過一箭,劍鋒擦耳而過,穿過他背後小辮,甚至發出釘入山石的哢噔一聲。

崔百鬥也大驚轉頭,黑夜盡頭,萬馬齊奔聲地動山搖。

藍衣人□□青馬疾馳,將弓箭往旁一丟,從袍下抄出那把寒光凜凜的天下第二刀。他身前,蕭恒一馬當先,揭下披風包裹好崔清首級,緊緊系在背上。上一刻白馬嘶鳴聲還遠在包圍之外,再擡頭環首刀鋒已和啜約手中長槍相撞,迸出震耳欲聾的哐當之聲。

啜約被他一擊之力震得後退幾步,勒緊馬韁,咬牙道:“中原人。”

蕭恒從不廢話,環首刀幾乎沒有間歇,一搖一振劈殺兩人後立刻刺向啜約咽喉。

崔百鬥眼中一熱,大叫一聲:“弟兄們!幹死這群雜種給將軍報仇!”

他雙臂沈甸,卻精力爆發般突擊砍殺起來。身邊梅道然叫一聲:“他們手裏還有沒有其他崔將軍的東西?”

崔百鬥咬牙道:“槍!崔家祖傳的十尺鐵槍!就在那雜種手上!”

拿崔清的人頭羞辱不夠,還要用崔清的槍來屠殺她的親兵。

梅道然手中刀光一振,兩個狄兵摔落馬背時他高聲喊道:“將軍!拿槍!”

慘白月光與兵器冷光間,啜約手中那桿鐵槍被霎時照亮,紅纓一團血花般當風搖曳,在蕭恒眼中躥成火焰。環首刀在他右手裏斬、挑、旋、掛,在啜約招架之際,蕭恒左手擒住槍頭。

啜約瞬時瞳孔一縮。

這桿鐵槍重四十斤,崔清一個女人能使得輕便自如已令啜約不可置信,沒想到今時今日,這個中原人只用一只左手就能與他奪槍相持。

啜約嘴部一掣,響起一陣尖銳口哨聲。就近狄兵當即向此處合攏,各式兵器從四面八方齊攻,立馬要把蕭恒刺成渾身窟窿!

蕭恒依舊沒有松手,他雙腿一打馬腹,淩空躍到啜約背後,環首刀從身邊揮落的同時,左手以極其詭異的力道往回一折——

刀落下,數名狄族騎兵跌下馬來。

精鐵長槍被他生生掰折出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啜約雙眼圓睜,扒緊蕭恒持住槍頭的那只右手。

喀嚓一聲。

蕭恒手腕一動,槍頭刺破啜約咽喉,貫頸而出。

長槍一聲嗡鳴,蕭恒掌心血流如註,拔槍而出時環首刀鏗然斬落。剎那間,他從啜約脖子上提起一顆人頭。

蕭恒舉起啜約首級高聲叫道:“狄賊啜約伏誅,眾軍聽令——”

崔百鬥想,降者不殺。

蕭恒說:“一個不留。”

***

三日後,細柳營駐紮英州。

崔清之名何止聞於軍中,她是天下感慕的傑出將領。英州城門隆隆開啟後,崔百鬥看著滿街滿樓的素幡白練,頓時涕泗縱橫。

蕭恒在州府開設靈堂,親自入殮崔清,身披麻衣,向崔清的棺槨磕了頭。潮州營亦是全軍縞素,與細柳營殊無二致。

李寒撰完誄文,剛點起火盆打算焚燒,就有一個甲胄戴素的身影匆匆趕來。崔百鬥跪在靈前,一瞧見人,立時起身要撲上去,被兩邊士兵死死抱住。

蕭恒攔在中間,低聲喝道:“崔將軍靈前,胡鬧什麽!”

崔百鬥仍沈著臉,狠狠整了下衣裳。蕭恒看向來人,瞧了瞧棺槨,叫他:“荔城。”

趙荔城快步上前,從靈前跪倒,端端正正三叩首。崔百鬥站在後頭喘著粗氣,兩眼狠狠剜著他。

等他致哀完畢,蕭恒看了看他們兩個,說:“和我來。”

崔百鬥和趙荔城隔了老遠,隨蕭恒去後堂。李寒搓了搓手上紙灰,也提步跟上。

蕭恒已拉了個胡床坐定,也叫他兩個坐下,先看向趙荔城,“崔清將軍在甘州受困,有沒有向西塞求援?”

趙荔城垂著頭,低聲應:“是。”

蕭恒道:“你沒有出兵。”

“……是。”

崔百鬥身形一聳,氣息沈重。趙荔城仍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

蕭恒沒有問罪也沒有開脫,對趙荔城說:“原因。”

“荔城,我知道你,絕非隔岸觀火之輩。是什麽叫你收到崔清的求援信,依舊按兵不動。”

趙荔城沒料到他這樣說,擡頭看蕭恒一會,說:“我以為……是詐。”

“咱當兵的都知道,細柳營的名號是當當地響。屬下也知道,崔清將軍在陽關平亂,能抽出的兵力不多。可細柳營麾下到底不在少數,崔將軍也是仗義講理的,但這次去支援甘州的只有百餘人,我心裏存了疑影,怕是……”

他頓了頓,“怕是細柳營和朝廷合夥做的圈套。”

崔百鬥一聽這話,當即要再起身,趙荔城終於把目光投向他,說:“玉升元年我們蕭將軍守潮州,是怎麽斷的手?”

崔百鬥怒聲道:“那是彭蒼璧的主意,和我們將軍沒有半點幹系!”

“不管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還是君命難違,但崔清將軍就是和彭蒼璧一塊來了,他的一切行動她都默認了!”趙荔城啞聲叫道,“我們將軍攢下這點家底不容易,我拿什麽賭,我怎麽賭?不說這些,公孫子茀那個王八孫子帶狼兵來的時候,庸峽我們守的有多難,潮州來支援的兄弟一萬裏就死了九千,更別說西夔!那時候朝廷、你們,有哪個看過我們一眼!”

趙荔城雙眼通紅,顧忌蕭恒在場,到底沒有站起來,“這時候你們缺人了要我們救了,崔統領,你搞搞清楚!我們將軍是叛逆,我們西夔營是一整個亂臣賊子!要殺我們的時候是奉旨剿逆,用著我們又怪罪我們袖手旁觀。誰都能拿這話來罵老趙,但你們這些見過段映藍圍城潮州還死不出兵的,不配!”

崔百鬥雙拳顫抖,若非蕭恒在場,只怕要和他打在一處。蕭恒聽完這一番話,問:“所以你不發兵,只是因為我的舊仇。”

趙荔城苦笑:“將軍,你把老趙想窄了。老趙敢拋頭顱跟你反,豈是那等沒有肚量之人?我當時心裏犯嘀咕,就叫人去打探戰地情況。結果您猜怎麽?兩方壓根沒有開戰,只說圍城。說是圍城,甚至還開了通路的口子。咱們的哨子納悶,又過了兩日,狄族竟就這麽撤了,雷聲大雨點小,我們以為甘州危機已解,便沒再去理。誰成想……”

“誰成想那通路的口子專門為崔清將軍所設。”李寒接道,“誰成想狄族退兵,是崔將軍已然身死。”

趙荔城抓了抓腦袋,“要不是得了訃告,我真想不明白。狄軍逼死崔將軍就走了,壓根沒有大舉攻城的打算,他們圖什麽?”

蕭恒眉頭微皺。

一旁,崔百鬥肩膀一垮,臉色一瞬慘白。

他擡手攥了把臉,又攥一把。蕭恒也不催,給他倒了碗熱茶。

少頃,崔百鬥臉從掌中擡起,捧住茶碗,“蕭將軍不是奇怪,咱們為什麽殺幹凈甘州軍嗎?”

蕭恒道:“是甘州裏通外國,害死崔將軍?”

崔百鬥看著他,又看看趙荔城。他目光在二人之間打轉,半天才叫出來:“報應,都是報應!”

李寒安撫道:“慢慢說。”

崔百鬥道:“這位趙統領講了一句話,我的確心虛了。當年彭將軍做主帥,率我們兵圍潮州,要潮州人拿蕭將軍換糧食。我們將軍的確不讚同,但的確只能遵命跟著辦。後來將軍和呂公一力保下蕭將軍去守西塞,還掙得這個鎮西將軍的頭銜,皇帝已經對細柳營有了清除之意。我們將軍是中間不做好兩頭不是人!皇帝的確沒有解散細柳,但已經開始裁軍。她調了大量人手回京都做京衛,我們手頭沒什麽人了!所以這回……”

他深吸口氣:“這回,我們將軍率百騎馳援甘州,但雙方勢力懸殊,和甘州軍一塊圍困在城裏。這時候狄軍放話,只要細柳營崔清的人頭,便放過滿城百姓將士。城裏便生了內鬥,要殺我們將軍去買活命。我們這些兄弟一番苦戰本就折損不少,這下更剩的寥寥無幾。將軍為了這些剩下的兄弟和甘州百姓的命……自刎陣前。”

崔百鬥低著臉,眼裏滴在茶碗裏,碗中茶水滿溢出來。他顫聲道:“生還的兄弟告訴我們,啜約那個狗娘養的用一把宰牛羊的刀割下我們將軍的頭,挑在她祖傳的那桿鐵槍上帶了回去。她的屍體……她剩下的身體早就被馬蹄踏得沒個樣子了……蕭將軍,就算這是報應,也該報應到彭蒼璧、報應到皇帝這些始作俑者的身上!對你,我們將軍有錯,但錯非彌天。她也的確有罪,但是罪不至此啊!”

蕭恒站起來,擡手輕拍他的脊背,等崔百鬥緩一會,才講:“你們屠殺甘州軍,是因為一時義憤。”

崔百鬥說:“是義憤,但不是一時。今天再讓咱們重選,細柳營上下還是會砍了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但我一直不明白,狄軍大費周章怎麽就只要我們將軍一條命……就在剛才,我徹底明白了。”

“狄軍若殺崔將軍,只會叫大梁軍隊眾志成城。但崔將軍若因內鬥而死,梁軍就會四分五裂,至少細柳營經此之亂,再難一成氣候。大梁本就風雨飄搖,若軍隊分裂,國運就徹底到了頭。”李寒低聲說,“如此陽謀。”

哪怕崔百鬥得知狄族用心,還是會斬殺甘州軍。不論如何,細柳營已然群龍無首,各地軍隊內鬥已生,分裂梁軍的目的總會達成。

李寒沈吟片刻:“貴軍再投何處,統領可有打算?”

崔百鬥苦笑道:“咱們滅了甘州軍的時候就沒打算活。現在我們這些兄弟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給我們崔將軍送葬回鄉。之後是殺是剮,我們都認了。”

李寒問:“崔氏祖墳,在老家清河?”

崔百鬥說:“原本在清河,前幾年遷到了京城。何況將軍的母親楊氏夫人也在京城,總得叫夫人看她最後一眼。”

李寒道:“你的意思是,要回京。”

崔百鬥哂笑一聲:“不就是豁上一條命。”

蕭恒想了想,“若將崔清將軍陣亡內情稟告皇帝……”

“依舊難逃一死。”李寒說,“甘州軍逼迫崔將軍不假,但論到事情上,崔將軍自刎退敵,是一個自願。這件事說到底,是崔將軍為大義而死,甘州軍並沒有違背任何法令。如此一來,細柳營屠殺甘州軍,依舊罪同謀逆,殺頭夷族不可避免。”

崔百鬥沈默片刻,說:“細柳營絕無貪生怕死之輩。”

“你們的家人呢?”李寒說,“我剛剛講,殺頭,夷族之罪。很可能崔氏的爵位和敕封也會因為你們的‘謀逆’被褫奪,崔統領,這不是一時義憤的事。退一萬步講,崔將軍自刎保下的兄弟的性命,要因你們的義憤就如此葬送嗎?”

崔百鬥身體越佝越矮。

突然,有人擡手按住他肩。

蕭恒扶住他半條臂膀,說:“我有個法子,能叫崔將軍歸宗安葬。”

崔百鬥唰地擡頭,聲音顫抖:“當真?”

蕭恒點點頭。

崔百鬥深深呼吸幾下,撩袍跪地,對蕭恒納頭拜倒,低聲叫道:“將軍若能叫我們崔將軍回鄉歸葬,細柳營上下五千人,聽憑將軍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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