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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蕭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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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蕭衡

岑淵掀開另一幅車簾,露出馬車角落裏岑松巖閉目端坐的身影。

岑淵向他微微躬身,放下簾子從旁坐下,道:“只怕這位給養廢了,事到臨頭擔不起重任。”

岑松巖睜開眼睛,“讓他少小隱遁入山,除了加以保護外,還有磨煉心性之故。再則,觀音手絕非常人能受,他能強忍這些年歲,性格足夠堅韌。”

岑淵嗤道:“我怎麽聽說,他擅用五石散止痛?”

岑松巖並無不豫,“五石散本是神仙家之物,實屬藥石。能以此對癥,也是他的本事。”

岑淵鼻中出股氣,不語。

“我曉得你憂慮什麽。但如今三娘已逝,他人世間最後一縷親緣已然斷盡,不受有情困擾,方能成就大事。太上忘情,正當如此。”提及那個端莊恭謹的女人,岑松巖忍不住嘆息,“三娘未能撫育親生子,是我岑氏一門之過。但能將丹竹教誨成人,也是她的一樁善果。就連呂君芳,雖中有離間,到底也是善始善終。”

車頂響起劈啪敲打聲,積蓄多久的雨終於在離開華州境後下下來。岑淵默然許久,似乎有些嘲弄:“如此善果,如此善終。”

***

雨聲雷鳴裏,岑知簡聽到一個荒誕至極的故事。

靈帝執政末年,公子檀遠黜,群雄揭竿而起,天下大亂。肅帝以拱衛公子檀的名義入主長安,將靈帝子嗣屠戮殆盡,再推罪到其他逆黨頭上。但公子檀身為皇位真正的眾望所歸者,仍不明下落,肅帝決意一力鏟除,自然,包括他攜帶出京、尚在繈褓的幼弟建安侯蕭衡。

只是此處,有一個少為人知的秘密。

呂紉蕙撫摸那只很有年歲的食匣,像撫摸一只保養得宜的手面,“公子並沒有將建安侯帶在身邊。他四散消息,只為了幼弟安全故布疑兵。建安侯依舊留在京中,托付在他最信得過的人身邊。”

他擡頭看向岑知簡,“教誨他二十年的老師,你德高望重的祖父,岑玉正。而岑玉正公正是影子的首創者,之一。”

窗外雨光自釘窗木板的縫隙透入,在岑知簡臉上割出無數細小傷口。呂紉蕙的聲音隨雨聲沖刷忽遠忽近:“公子早慧,曾深受靈帝寵信,十三歲即當殿議政,又雅涵德博,文武無不信服。後宮忌憚,多有行刺。玉正公晝夜憂思,在民間廣招能人異士,以護持公子。但當時的影子再悍勇,也不過匹夫之身,尚未將公子護送至安全之地,便已折損殆盡。而公子仁孝,不肯征募軍隊行不義事。如此,要保證公子安全,必須有一支非人之軍、非人之師。”

岑知簡深吸口氣:“所以,你們弄了觀音手,毒害了這麽多苦命的孩子。”

“這是後來的事了。”呂紉蕙道,“除玉正公之外,影子還有一位開創者,就是當時已做肅帝幕僚、將做永王之師的,我那位可嘆的兄長。但少有人知,他也是公子檀詩書相交多年的密友。岑淵舉證的那些兵器圖紙也並非作假,的確是他為影子設計的。兄長才學淵博,雖是文士,但早年曾在軍中參謀,廣識兵刃。他所繪的兵器圖,大部分在改良過後的確投入使用,很有成效。”

“但你們——他們,分道揚鑣了。”岑知簡道,“不然這次你們就不會做這出戲,把他刻意清除。”

面對岑知簡的指責,呂紉蕙頷首,甚至有些欣慰,“你是個聰慧的孩子。”

“你們幹了什麽?”岑知簡呼吸急促,“大舅父為人端正,若與公子檀交情匪淺絕不會輕易與之割席!你們幹了什麽,叫他無法容忍,就此恩怨兩清?”

“是肅帝幹了什麽。”呂紉蕙道,“建安侯的真正下落被人出賣了。肅帝多疑忌刻,當即發兵包圍岑府,要岑玉正交出那個繈褓中的嬰兒。不然一日之內,準叫岑府再無人聲。”

他說著嘆口氣:“玉正公絕非茍活貪生之輩,但若強兵血洗,建安侯依舊難逃一死。走投無路之際,他想到了一個主意。”

“當時你父外放,在途中遭遇山洪罹難,幸得三娘有孕,生下了一個遺腹子,亦在繈褓之中。玉正公進退無法,決定效仿程嬰,以親孫相代。既能保全闔府性命,又能護得建安侯周全。”呂紉蕙看向他,“但你娘愛子如命,決計不肯,玉正公便命侍婢福娘將二子偷換。”

不……

岑知簡聽到自己嘶聲大叫:“不!”

“殿下,你確非岑氏和呂氏的血脈,而是真正的鳳子龍孫!”呂紉蕙抓住他雙手,“玉正公忍痛割舍親孫,又將你撫養長大,全為殿下今日得以覆名正位!”

不……不,不!

岑知簡想要掙開他,但如何也掙不開。他像聽見一個天大的笑話:“我是蕭衡?你知道卓鳳雄對我做過什麽?你怎麽敢說我是蕭衡!”

“卓鳳雄並非我的安排。”提及這個名字,呂紉蕙有些咬牙切齒,“他原本負責和宗戴聯絡,通報柳州阿芙蓉事宜。後來影子動亂,重光梅道然之後叛逆大增,卓鳳雄幾個也趁亂叛逃。但他們手中沒有解藥……”

而岑知簡是眾所周知的種下觀音手仍活過二十之人。

他們找上岑知簡並非任務所需,只為活命。

他只是一枚棋子,不管在呂紉蕙掌中,還是卓鳳雄手裏。

岑知簡大口喘息,發現自己聲已哽咽:“你們擺布我還是淩辱我……我都無從掙脫,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娘?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她這輩子只有這一個孩子!她卻要把這個害死她兒子的兇手撫育成人,讓她把這個罪魁禍首當成親生兒子!你們太可怕……太殘忍了。”

這句話有些似曾相識。

呂紉蕙稍作追憶,才想起這是二十年前呂擇蘭詰問的聲音。

呂擇蘭得知真相後與影子和岑氏徹底決裂,卻沒有告知妹妹真相。

於事無補而已。

但他愧見呂向蘿,自此不登岑氏之門。繪制完畢的兵器圖便由呂紉蕙轉交。

把一柄真正的毒劍遞到影子手裏。

他當時怎麽安慰岑玉正,那個老淚縱橫的殺人者?

他說若無程嬰救孤,趙盾已然絕嗣。公行小不義,卻是大仁義之舉。

自此,他取代呂擇蘭進入影子中樞,聚攏岑氏族人俱為所用。呂擇蘭想不到,當日少數追隨者組成的護衛隊已經被弟弟制成蠱物,把一族一地的大樹蛀空。

岑玉正放任了呂紉蕙的部分行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和呂紉蕙毫無分歧。

岑知簡伏在座上,頭發披垂,看不清表情。有雨聲喧嘩和馬車搖晃,連身體的顫抖都變得微不可察了。他嗓音喑啞:“你們口口聲聲說要護持建安侯——護持我,但我請問,我背上的觀音手是誰人種的?”

呂紉蕙嘴唇一顫,到底未語。

岑知簡居然失笑起來:“因為你們希望未死,依舊想迎不知去向的公子檀歸來,建安侯不過是當時走投無路的一個替代。萬一公子回歸,一山不容二虎,建安侯又受護持多年不願退位,怎麽辦?這時候觀音手就派上大用場了——建安侯的性命拿捏在你等手中,你們要他三更死,豈敢存世到五更?所謂的遺孤正統,也不過是你們私欲的犧牲,一個生死不由人的可憐蟲!”

雷鳴貫徹長夜,馬車劇烈抖動起來。

岑知簡的嗓子已經有再次損壞的跡象,但凡發音如同千刀割喉。但他仍忍不住追問:“你們自詡……自詡忠直正義,用此歹毒之物,行此喪盡天良之舉,如果公子檀在世,不會和你們割袍斷義從此成仇嗎?”

呂紉蕙有些恍神。他想岑知簡不愧是岑玉正帶大的孩子,簡直和這位祖父的脾氣一模一樣。

岑玉正為人正直,不肯采用陰毒之物。故而觀音手之事被呂紉蕙一力瞞下,直到岑知簡被種此蠱,岑玉正才明白個中原委。

觀音手已經被影子采用,都是些十歲左右的孩子。

煉成一人,當死十數不止。

岑玉正為了忠,可以獻祭親孫骨肉,卻永遠不能堂而皇之地殺人。

是故攜岑知簡進山,實為逃避已然喪心病狂的影子侵蝕,替岑知簡保養拔毒。岑玉正餘生沈於醫書,試圖尋找根除觀音手之法。

直至郁郁而終。

自此,影子徹底由呂紉蕙統領。

這個人盡皆知的背叛者,連朝廷都無從猜測的真正掌舵人。

岑知簡有些麻木,又覺得可笑,啞聲道:“靈帝末年,公子檀因玉丹案被廢,遠謫塞北。誣陷公子者,你是最後人證。”

呂紉蕙眉毛一抖,終於頷首。

時局風雨飄搖,呂氏搖擺不定,便出二子,長子呂擇蘭入肅帝府邸為幕僚之時,次子呂紉蕙取代兄長,成為公子檀幕僚。公子檀念其是舊友之弟,頗為照拂,二人情誼甚篤。

岑知簡看向他,“你背叛他,但他沒有怨怪你。”

雨沙沙下著。

呂紉蕙目光凝在岑知簡臉上,又透過岑知簡,望向漆黑車廂外,更加漆黑的天邊。

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陰雨天。一張薄薄紙箋重如千斤,是偽造公子檀謀逆的字跡,的確出自呂紉蕙手筆。

靈帝暴怒之下,一個硯臺劈面摜下。碎裂聲緊隨撞擊聲響起,公子檀面色蒼白,死死望向呂紉蕙方向,額角鮮血如註,流入眼眶,如同血淚。

這樣一個仁善、幹凈、英明的儲君,因冤遠走。是日,天公垂淚,百姓十裏相送。

雨濃日暮,人群擁簇,公子檀請眾人返程,卻低聲叫一句:“君馥。”

人群中,一個戴冪籬的身影一滯。

公子檀沒有多言,只輕輕嘆息。

他說:“你珍重。”

公子馬車北行後,呂紉蕙道旁伏倒,泣不成聲。

父親的告誡猶在耳邊:“賢王已然興兵,首要朝中斡旋,以陛下之力絕不能勝。你兄長曾與公子檀有舊交,要取信王爺絕非易事。你若不代呂氏示誠,先不說他日後對我家如何清算,你兄長立時就要死於他手!君馥,你兄長的性命就在你的手中!”

君芳,君馥。

花開並蒂,合璧聯珠。

世人只知呂紉蕙十數年籍籍無名、藏身家門,全然忘記十年前,他與其兄文采輝映,直追二陸之名。

當日,他展開信箋,落墨前雙手不住顫抖。

公子檀和呂擇蘭的面孔從腦中交錯閃過。

一個是他情同手足的大哥,一個,是他亦君亦友的主公。

前進後退都是錯。

他折起與自己雙生的那枝棠棣,將王朝的明月陷在泥裏。他明月一樣的摯友和君王,目睹他的背叛、承受他的背叛後,居然要他珍重。

呂紉蕙痛不欲生。

肅帝篡立後,曾要延請呂紉蕙入仕,呂紉蕙托病拒絕,一生不做元和官。公子檀下落不明,呂紉蕙托言遠行,開始了一場窮盡一生的找尋。他因追思故人而作的《感遇》十三篇足以震古爍今,卻被他一把火統統焚盡。信任在握時他選擇背叛,卻在公子檀生死未蔔後獻出了嘔心瀝血的忠誠。

他開始羅織舊人,鉆研藥石,組建影子。

他是一個不入流的詩人,一個背主忘恩的騙子,一個用犯罪來贖罪的瘋子。

呂紉蕙是瘋魔的,清醒的,痛苦的。他的瘋魔呂擇蘭心照不宣,他的痛苦呂擇蘭看在眼裏。

因為父親自鳴得意的決定,呂紉蕙追隨了公子檀。因為呂擇蘭的一條性命,呂紉蕙背叛了公子檀。呂紉蕙的悲劇正是由家門的貪婪一手創成,呂紉蕙痛恨呂氏,痛恨父親,也痛恨呂擇蘭。

呂擇蘭都知道。

所以多年來呂紉蕙和影子的謀劃,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所以朝廷收到影子頭目的相關秘報,岑氏搶先一步勾連刺史岑淵、將他推出來做替罪羊時,他在妹妹靈堂前,認罪說是。

一命抵一命,他欠他的兄弟,為了他一條性命,毀了他兄弟的一輩子。

……

“你句句不離公子,那岑知簡呢?”現在這個岑知簡問。

“你的親外甥,還有他的母親你的妹妹、呂氏和岑氏的其他人、影子裏被你搜羅來的那些孩子……蕭恒、婁春琴……梅道然。”

喊出最後一個名字他聲音顫抖。

元和十七年上元夜,梅道然違背影子清掃“重光”的命令,擅開宮門放走蕭恒,無疑也是叛徒之一。但當時影子行動已被朝廷發覺端倪,呂紉蕙不願輕舉妄動,於是動用了最光明正大的一步棋。

用皇帝的疑心,用岑知簡的手,拔除他。

岑知簡歇斯底裏,用破損的聲帶高聲責問,那些破碎的、無法辨別的音節在淩遲他們的心。

他嗚咽著嘶吼:“你害了他們,你讓他們生不如死不人不鬼……你讓我毀了他,你讓我毀了他!”

梅道然,岑知簡的知己和傷疤,汙點和愧疚。他立身君子,對梅道然的誣陷讓他無法稱正直。他修身為聖,梅道然讓他不能成聖,聖人忘情。

如果沒有這些事,他和梅道然會是很好的開始。沒有冤案,梅道然會和他一起登七寶樓看長安花。那夜之後,他們沒有反目成仇,那至少能繼續做朋友。梅道然會從陰影裏脫身,光明正大地重新做人。

這本該是他們二人的結局。

而如今,一個血刀提出修羅獄,殺孽滿身雪滿頭。

一個來時要登逍遙道,走得像條落水狗。

搖晃車廂中,呂紉蕙面目模糊。他似乎愴然,又似漠然:

“恨我吧,丹竹。我能為你做的,只有讓你恨我。”

呂紉蕙通過打進岑知簡這枚釘子來拔出梅道然這粒釘子,但他沒有料到,在這兩人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竟然全部做出反抗。梅道然遵循自己新長出的一顆人心,放走蕭恒又追隨蕭恒,而岑知簡居然要為一個損傷過自己的罪人翻案,禦前逼問皇帝是否冤判。

哪怕錯誤,哪怕失敗,哪怕能握住的只有一瞬。

也要掙破任人擺布的命運,要自由,要任性活著瀟灑死去,神仙呼我不回頭。

呂紉蕙離開車廂,聽到雨聲之中,響起一個人的嚎啕大哭聲。

他看向捧藥爐上前的福娘,臉上已經恢覆平靜,毫無波瀾道:“他已經用過飯了,趁熱叫他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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