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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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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死訊

秦灼死死盯著陳子元,一聲不吭。

陳子元心中一陣寒似一陣,剛想叫他,秦灼突然翻身下榻,鞋都沒穿,赤腳闖出門去。

陳子元忙追出去,見秦灼站在院中,面前褚玉照垂首而立,雙手捧著一只匣子。

雨水都沖不淡的血腥氣。

雨珠順秦灼睫毛滴落,他默了一會,雙手擡起那只匣蓋。

陳子元拔動雙腿走到他身後時,正從秦灼兩只手下,看見一顆人頭。

皮肉已生屍斑,到底仍未腐爛,五官可以辨認。

秦灼將匣蓋重新合上。

他雙手撐在匣上,氣息沈重,似乎在忍受那股屍首特有的腥臭腐氣。陳子元忙要扶他,他突然身體一躬,弓弦一松般,哇一聲嘔在地上。

一口鮮血,被雨水亂箭而穿。

陳子元忙撲在地上將他接住,秦灼跪在地上,雙手撐在血水裏,渾身一陣一陣地發抖。他仍面無表情,卻倒了嗓子:“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褚玉照半跪在雨裏,一只手攙住他臂彎,說:“英州並未遮掩……只怕這一陣,滿城都知道了。”

秦灼垂著臉,問:“百姓將士作何反應?”

褚玉照說:“亂成一團,好在程忠還在,正康也帶人去了,一會就能平定下來。”

潮州營反叛,亂的是軍心。百姓無主,散的是人心。

秦灼終於擡起臉,說:“銀環殺蕭恒。”

他像想不明白,純然是疑問:“她殺得了蕭恒?”

陳子元也百思不得其解,恨聲道:“原是打死我也不信,可殿下,人物俱在,眾目睽睽啊!”

“英州以蕭恒人頭為禮物,只怕不日就要南攻潮州。”褚玉照問,“潮州與我們齟齬頗深,何必白惹一身腥,何況蕭重光已經不在……殿下,這城,還要守嗎?”

陳子元心有不忍,還是道:“羌地那邊料理得差不多,咱們若走,當即就能動身。柴有讓也不是段映藍,潮州人口只要歸順,他也絕對不會屠城。”

秦灼點頭,似乎都聽進去了,又像什麽都沒聽見。他將那只匣子抱在懷裏站起來,說:“先發喪。”

整整三日,大雨傾盆。

院中設了靈堂,但凡鮮艷顏色都被撤掉,除了蕭恒屋裏的紅帳。素幡素幛被風吹打,響起砰砰的錘擊之聲。三日之內,哀哭和雨聲一起籠罩潮州城。

蕭恒沒有全屍,只有一個首級,程忠想找一套舊甲胄給他當身體,這才發現兩年以來,蕭恒竟是一套甲縫縫補補血裏火裏。阿雙得了授意,將那件海龍皮大氅鋪在棺裏。

不斷有人前來,吊唁、緬懷、抱棺哭號。不斷有人跪倒,在棺前、堂前、軍帳前、家門前,跪滿潮州每個角落。連陳子元也不免心生戚然,他擡頭看向堂外,即將黑夜,老天沈著個死人臉,很像秦灼現在的臉。

秦灼坐在棺旁的太師椅裏,像尊泥胎,無動於衷。他不會給蕭恒跪靈哭喪,但還是給蕭恒披麻戴孝。他們兩個算盟友,這身行頭尚未逾矩,但他不站不跪也不拜,非要坐。坐的名正言順得像夫妻,又麻木不仁得像仇寇。

蕭恒屍骨未寒,流言遍地而起。銀環為什麽會在這個節骨眼突然背叛?潮州營一直以蕭恒馬首是瞻,為什麽一夕盡數投敵?

褚玉照遞過熱茶,秦灼沒有接。褚玉照似乎預料到,低聲說:“蕭恒將軍拒西瓊守潮州是用的建安侯蕭衡的名頭。如今軍中有了傳言,說他是欺世盜名。”

褚玉照問:“他到底是不是?”

秦灼只說:“不夠。”

這個理由,不足以讓潮州營盡數叛走。

當天夜裏,陳子元水淋淋地闖入靈堂,秦灼看向他,只挪動了眼珠。

陳子元像被駭了一下,喉頭一滾,說:“蕭重光的影子身份被公開了。”

秦灼看向他。

陳子元說:“還有他當年手上的一樁血案。”

“潮州五年的賑濟糧不知所蹤,全被永王手下劫走充入封地、以表政績。永王動用的是一批影子,‘重光’正是其中之一。”

潮州五年糧荒,百姓餒死何止萬數。

血海深仇。

秦灼楞了楞,問:“外頭都是什麽反應?”

“倒沒人來靈堂胡鬧。”陳子元嘆口氣,“但殿下,群龍無首,不成了。”

不成了。

秦灼想,人心如此,潮州沒法守。守不住了。

這個念頭湧上前,秦灼心臟先被攥了一下。

蕭恒有罪,罪該萬死。如今死無全屍,是他報應不爽。但他也在贖罪了。他殺馬守城,燒起烹煮自己的鐵鍋,為了換糧獻了自己一條命又斷了一只手。蕭恒不是好人,但也不是那麽壞的人。兩年來他的所作所為潮州看在眼裏,或許沒有破棺槨砸靈堂,已是對他的最後尊重。

但秦灼無法替他評價,他所做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秦灼沒有其他表示,一個人在棺前坐到半夜。夜半大雨如舊,潮州城從頭到腳被雨泡著,是一整顆化膿潰爛的良心。陳子元打著瞌睡,突然聽秦灼叫:“子元。”

他問:“你聽,還有沒有人哭?”

陳子元側耳細聽,只有重重雨聲。

他看向秦灼,肯定道:“有。”

秦灼點點頭。

翌日,馮正康身披蓑衣冒雨而來,交給秦灼書信兩封。秦灼屏退眾人,一個人入內室拆看。約莫一盞茶功夫,等候在外的陳子元被喊進屋裏。

秦灼在床邊坐著,眼鼻通紅,似乎剛哭過。

蕭恒的死訊未能摧彈他淚珠半分,是什麽消息竟能叫他此時哭上一場?

陳子元心中膽戰心驚,已聽秦灼開口,聲音全然平靜。他遞過一張信紙,道:“你瞧瞧。”

信並不長,陳子元幾眼下去,眉頭卻越皺越緊,“華州願為解困——他們能解什麽困?如今蕭重光沒了,英州一旦兵臨城下,華州是能出兵還是出錢?”

“你忒小看人家了,”秦灼道,“出錢出兵,不如出人。”

“出人?”

“潮州和華州少有牽扯,這個節骨眼多出往來,不外乎是見鷸蚌相爭,想做個漁翁。”

陳子元嗤笑:“這漁翁也得有本事做。他們真以為全天底下盡是蕭重光似的冤大頭,是個人就能把潮州攏在一塊?”

秦灼擡頭,目光落定信紙,落款墨透紙背,哪怕在反面都能看清“呂紉蕙”的名字。

這個多年來的籍籍無名者,身上肩負著一個跟王朝根蒂密切相關的謎團。

“既然人家覺得蕭鎮西的擔子人人能挑,”秦灼似乎還笑了一下,“想見,那就見見。”

***

這是岑知簡待在馬車裏的第三天。

沒有人捆他的手腳,照顧無一不周,但他清楚,自己逃不出去。

馬車窗戶被釘死,車門也有鑰匙,一直轆轆前行未曾停歇。岑知簡無從得知要去哪裏,此行又是什麽目的。他能做出的,只有基於自己身體的反抗。

絕水,絕食。

門上鎖鑰發出脆響,門打開時湧灌而入的白光讓他睜不開眼睛。岑淵彎腰而入,看見一動未動的食匣皺起眉頭,冷笑道:“岑郎大家之子,也做此等尋死覓活之態。”

岑知簡恍若未聞。

岑淵喝道:“來人,撬開他的嘴給他灌進去!”

他被呂紉蕙按了一把。呂紉蕙搖頭,“你灌他一口,他就能咬斷舌頭。”

“那就活活餓死。”岑淵態度冰冷。

“我們費盡周折,不是為了一個死人!”呂紉蕙蹙眉,“你先下去。”

奇怪的是,岑淵身為刺史,倒聽從他的使喚。雖不忿,卻也甩袖出車了。呂紉蕙將那冷透的食匣合攏,將新一只熱氣騰騰的拿過來,取出粥碗,舀一勺吹過後遞到岑知簡嘴邊。

岑知簡閉目靠在車壁上。

呂紉蕙道:“你如此虧損自身,你娘泉下有靈,也會傷心。”

岑知簡不看他,“你安敢再提我娘。”

呂紉蕙也不惱,將勺子拿回來,慢慢翻攪湯粥,“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問。這樣吧,你吃完這碗粥,我有問必答。”

岑知簡終於睜眼看他,“你們帶我去哪裏。”

呂紉蕙將粥碗遞給他。

岑知簡看著他,像看一塊石頭、一棵殘樹或任何一個無生命物。終於,他接過粥碗一飲而盡,將碗丟開,等待呂紉蕙的答案。

呂紉蕙道:“潮州。”

他微微一笑:“別這麽看著我,丹竹,我沒有騙你的必要。蕭重光已死,潮州群龍無首,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岑知簡道:“秦少公還在。”

呂紉蕙笑道:“一南蠻豎子耳。重光一死,他庇護已失,繼續僭居中原,眾矢之的而已。他不是蠢人。”

岑知簡有些好笑,“原來是坐觀虎鬥,要去收眼前之利了。但人心易散難聚,就算蕭將軍劫糧之事為真,他對潮州也是有深恩厚義。要收服一個追隨過蕭重光的潮州,若非聖人再世,簡直白日說夢。”

他刻意以言辭挑釁,呂紉蕙卻不怒反笑:“倘若我手中,果有一位聖人的子弟呢?”

潮州內亂的開端,最初的那個流言,重光偽造的身份。呂紉蕙將食匣關好,聲音輕輕,在岑知簡耳中卻猶如驚雷。

“建安侯,蕭衡。”

馬車似乎經過水塘,車身響起嘩然水浪聲。岑知簡感覺車中潮得透不過氣,緊著嗓子喊道:“建安侯已死!”

“建安侯真的死了嗎?”岑知簡對上呂紉蕙的眼睛,在昏暗車廂中,他的眼珠呈一種半透明的球體狀態,有些駭人。

岑知簡聽到自己說:“崔如忌之死的真相天下皆知!建安侯早已死於張彤衷之手,不然並州案何以慘痛如此?”

“那的確是建安侯,但是一個知情人自以為的建安侯。就像你剛剛說的,三娘本該活下去,因為她的希望還在,你——岑知簡還活著。”

話到此處,呂紉蕙沖他莞然一笑,似乎要向他詢問答案:

“岑知簡,真的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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