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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敵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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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敵友

秦灼半夜沒睡著,早晨便起得遲了些。一睜眼天光大亮,枕畔已空,垂簾外隱隱有壓低聲音的說話聲,像蕭恒。

桌上枇杷皮核已收拾幹凈,盡是熱騰騰的馎饦粥點。秦灼也不管,自行洗漱罷,落座就吃。

他這邊動靜響了,不一會,簾外人便起身送客。秦灼半碗馎饦吃完,蕭恒掀簾進來。

他上前幾步,搓了搓手,又站住,問:“還合口嗎?”

秦灼道:“不合。”

蕭恒面色有一瞬僵硬,說:“想吃些什麽?我去買。”

秦灼笑道:“我不吃,這一桌的糧食,將軍就這麽糟蹋了?”

蕭恒說:“我吃就行。”

“你一個人吃得下?”

“剩下做午食。”

秦灼扭頭看他,一言不發,盯到蕭恒那點局促終於外顯出來,才開口:“離這麽遠,我會吃人?”

蕭恒這才挪動腳步,從他對面坐下。另一副碗筷在秦灼手邊,蕭恒伸手去拿。

更快一步,碗碟被秦灼按住。

蕭恒便縮回手,不再動作。

秦灼氣結道:“我叫你坐過來。”

蕭恒這才挪了凳子,挨在他身邊坐下。秦灼這才松開手掌,將碗筷讓給他。

蕭恒也盛了碗馎饦,沒出半點動靜。秦灼放下吃空的碗,道:“你要打英州,虎賁軍不能相助。”

蕭恒點點頭。

秦灼不瞧他,淡淡道:“但虎賁中人,可以以自己的名義加入潮州營。”

蕭恒猝然看他。

秦灼問:“怎麽,不願意?”

蕭恒快速說:“願意。”

秦灼面無表情地撥齊筷子,問:“你自己是個什麽想法?”

“虎賁是否出軍還是其次。”蕭恒說,“我需要一個坐鎮後方的人。”

秦灼帶點笑:“擒賊擒王,將軍好大的籌劃。”

蕭恒沒說話,從案邊取過軍印,放在桌上。

“這是什麽意思?”

“我現在許諾只是空口承諾,思來想去,只有這東西要實際。”蕭恒看向他,“你拿著它,隨時可以統調三軍。”

秦灼說不出心裏什麽感覺,像恐懼又像興奮。蕭恒交給他軍印,何止托付身家性命。

蕭恒說:“我想要你信我,總得有值得叫你信的事。”

秦灼撫摸那方軍印,含笑問:“你就不怕我拱手把你賣給皇帝,做個助我重返南秦的交易?”

蕭恒看著他,“你舍不得。”

媽的。

秦灼面無表情,拾了片口檀嚼,拿帕子一合嘴,突然說:“過來。”

蕭恒依言上前,被秦灼揪住領子按在凳上,撬開嘴吻上來。

蕭恒抱住他後背,很順從地叫他吻,秦灼不客氣,一只手撐著桌,另一只手扣著後腦吻他。氣息糾纏,結發般擰成一股。秦灼輕輕咬了下蕭恒下唇,呼吸灑在他唇上,笑道:“你的右手好全了嗎?”

蕭恒右臂橫在他腰間,單手把人抱起來。

二人倒回床裏,蕭恒卻沒有秦灼料想中的急躁,他膝蓋撐上床沿,先給秦灼脫鞋,又反手將帳簾扯下。秦灼不耐煩,撐身去吻他,胡亂去脫他外袍,邊含糊道:“你給我解褲子。”

蕭恒依言解開他衣褲,尚未完全淡去的紅紫痕跡暴露在空氣中。蕭恒帶繭的手掌撫過,秦灼情卝欲中的身體鮮花經露般不住顫卝抖。蕭恒卻一下子凝固了,他盯著那些痕跡,臉上很難說是什麽神情。

這些日蕭恒杖傷未愈,兩人一直沒再親熱,這痕.跡居然是兩人定情之夜就留下一直沒有消褪的。也只有那夜之後,秦灼才肯和他同床共枕,他才真正有檢視秦灼身體的機會。

“我素來這樣,好留印子,從前沒叫你好好看過,我的不是。”秦灼察覺他神色不對,忙拉過他脖子把他壓到自己身上,含糊著嗓子哄道,“六郎,你行好,我這麽好難受。”

他說著側過去,把枕頭撥過來壓在胸前。他感到蕭恒的呼吸噴在頸側,在他條那青藍血管跳動的蒼白脖頸。在蕭恒俯身時他回眸綻開一個冶艷笑容。他咬著蕭恒的側臉也咬著蕭恒的名字,他感覺身體裏屬於蕭恒的部分蓬.然.怒放。他感覺他正進入一個神聖美好的方外世界,那是一片只容兩人通行的.欲.海.情天。

.

***

和蕭恒這麽多次,秦灼每次的感覺都不一樣。這次蕭恒動.情得很,不到一半他就忍不住告饒起來,蕭恒立即慌神要住。秦灼還掛在他身上,緩了好一會又手腳並用地將他壓回來,邊道:你也忒實在,床上的話能這麽聽嗎?我……我正得趣呢……

他得趣的下場就是日上三竿也沒從床上起來。秦灼其實喜歡蕭恒留在裏面,但蕭恒怕弄臟,基本都要退出去。這次秦灼蓄意,結果到頭來自討苦吃。自然,痕跡也就更嚴重。

他醒時蕭恒已不在身邊,被窩猶溫,看來剛走不久。自己身上還汗津津的,那處也泥濘,腹中依舊發沈。蕭恒約莫燒水去了。

秦灼覺得天亮得厲害,估計沒落帳子,往外轉臉時嚇了一跳。

蕭恒坐在離床不過三尺的凳子上。

他看樣梳洗好了一段時間,臉色泛白,眼睛黑漆漆地盯著自己。

幾乎要把他生吞活剝的眼光叫秦灼心裏一顫。他感覺自己像赤身裸體地躺在蕭恒跟前——雖則現在也差不多。秦灼一只手搭在腰間那條唯一蔽體的大紅錦被上,沖蕭恒懶洋洋道:“盯什麽?想弄就弄。”

蕭恒起身走近時秦灼要揭錦被的手滯住。

不對,很不對。蕭恒對他向來照顧,從清早弄到晌午,決計不會這時候再來一次。還有他的眼神……不太像情欲,直白地,像盯一塊砧板上的肉。

這不是蕭恒。

秦灼那只手仍迎向他,等他走到床邊剛要坐下,秦灼突然反手去撕他的臉。

“蕭恒”似乎早有防備,一個旋身閃到床幔後。緊接著,秦灼裹上袍子摸過虎頭劍跳下床來,幾乎是腳剛落地,“蕭恒”便足尖一點一梭黑風一樣投出門外。

秦灼跳出門檻一劍投去,擦她衣袂釘在院中。他當即喊道:“蕭重光,有個影子,攔人!”

聲音出口的瞬間,一道黑影已飛掠檐上將那女子截住。兩人兩只鷂子般犯翻躍在地,一張輕薄面皮已經捏在蕭恒手中。秦灼看向他對面,假蕭恒顯現的真容。

居然是個女人。

這是個極其美艷鋒利的女人,炭黑眼眸和蒼白臉頰相映,像一條吐信待擊的毒蛇。她假扮蕭恒時身材身高和蕭恒幾乎一般無二,這兩下動作時秦灼聽見喀喀輕響聲,似乎是骨節挪動的聲音。

他聽說過有縮骨以偽裝兒童的絕技,難道骨骼肌肉也能短時間改變成更高大寬厚的體格嗎?

對方的身體已然恢覆成一個女人的體態。展現出女人健美的身體線條和肌肉走向,以及頎長的脖頸和飽滿的胸部。整個過程像一塊冰漸漸融化,完美而自然。

她恢覆女人形象之際,口中毒牙般寒光一閃,蕭恒抽刀一挑,一枚飛星鏢咚然紮進房梁時,刀光已從蕭恒手中削向她面門。

女人瞬時以腳跟為支點仰面倒身,可怕的腰部和腿部力量讓她擦著刀鋒、陀螺般飛旋而過,同時,她手臂從腰間一旋,一把腰劍軟劍已抽在手中。

金鐵相擊火花飛濺,二人手臂相撞時發出沈悶的骨肉碰撞聲。

這力道讓蕭恒心中有數。

這是個全盛的青泥,能以女扮男,說明筋骨極韌,並開發到完全程度。而且她擅長以攻為守——下一刻她以拳化爪直接掐向蕭恒咽喉。這是一記佯攻,目的是使對方自保退守,從而尋找脫身或再攻的間隙。

但蕭恒也曾是個青泥。

他毫不退避,當即迎女子爪風而上,扭掉她手腕關節要擒她咽喉。那只纖長有力的左手從腕上垂落前,五根尖長指甲剮過蕭恒手背,女子臉上露出神秘妖冶的笑容。

秦灼渾身一緊,厲聲喝道:“有毒!”

蕭恒當即擡刀往手背一削,他動作的同時女子也哢嗒接上手腕。她並不戀戰,旋身蹬過柱子跳上屋檐。蕭恒飛身追去,身形消失在屋脊後時沖秦灼喊道:“回屋穿上褲子!”

秦灼一楞,自己只顧著裹了袍子便追出了門。這會靜下來,才察覺腿肚子發軟,腿間也有些黏意,估摸是那些沒清理的東西。他突然臉熱得厲害,趕緊栓上門躲回屋了。

***

晌午時分,如果有人擡頭,會在潮州鱗次櫛比的屋頂和屋上懸掛的太陽前,看到兩個如鳥翻飛競躍的身影。

和這個女人交手之際蕭恒迅速作出判斷:她能在自己燒水的間隙進入臥房,說明早就在門外窺伺。如果她的目的是自己人頭,那自己和秦灼行事之時當是其最佳時機。但她沒有動手,而是等待。

還有她現在的路數。

招招狠辣,但並不致要害。指甲所藏應該是麻痹神經的藥物,而非見血封喉之毒。

她並不是要和自己開戰,甚至可能不是要與自己為敵。

她要引自己到一個地方去。

蕭恒像飛鷹追鷂一樣追逐她,她像羅網下一只做餌的鷂一樣引誘蕭恒。她的跳躍點越來越低,越來越接近地面。蕭恒意識到她的目的地要到了。在她終於躍下屋檐之時蕭恒飛身而下,那把蓄勢依舊的環首刀終於從他掌中旋轉舞動起來,雙腳落地時,它的一頭仍被他十指把握,一頭則橫在女人頸側。

蕭恒視線以女人的後背為軸心向四下迅速劃過。一處待修葺的廟宇,建築高度和縱深充足,天井很闊——天井有生火痕跡,柴火不少——種觀音手的青泥不需要這麽多柴來烤火,那就是用來炙烤生食——來者十五人左右。

蕭恒眼睛重新定在她背部,說:“讓大夥亮相吧。”

女人並不擔心被刀鋒割傷脖頸,十分自由地轉身,沖他挑眉笑道:“你可以自己來叫。”

蕭恒兩指掐緊,在口中哨了一聲。

如果獵戶聽來很像狐貍求偶的鳴叫聲,但在青泥當中,這是集結出動的號令。簡短的兩個哨音結束後,四下八扇廟門發出撲撲騰騰風沖霧騰的聲響,一切和蕭恒預料或者說熟悉的一樣:屋中人以躍姿落入院內,幾乎聽不到半點腳掌砰地的摩擦聲。他們服裝各異,身材不等,性別不同,但都有緊實的肌肉、輕盈的體態和冷漠的眼神。

這樣一群團結作戰但習性獨居的野獸。

“重光。”女人叫他,“或者我可以沿用從前的舊稱呼,青泥六號。你知道我們是友非敵。”

“你可以讓我知道。”蕭恒說,“如果你想誠心談談。”

他把刀收起來。看來他們了然彼此境地,沒有再用武器相對的必要。

女人笑了笑,說:“你也可以用青泥六號稱呼我,如果你不想,叫我銀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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