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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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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倒刺

她這句話交待出自己的身份。蕭恒自青泥擢升影衛後,原本的六號有所空缺,這個女人——或者說女孩就是他的替補。

她說著,廟宇正門被兩名青泥打開。

按照影子鐵律,各員彼此不能單線聯絡,為的就是防止聚眾叛亂。是以梅道然蕭恒當初雖聞彼此名號,卻對面不識。

但顯然,銀環能聚集起這支隊伍,已經把這條規矩徹底打破。

蕭恒跟在銀環身後踏入廟內,發現裏面布置得極具影子風格——幾乎原封不動。除了清潔過的房梁和佛祖金身的兩肩位置。那是青泥外出最好的休憩之地。

佛祖金身下,一條香案,兩只蒲團。案上兩摞酒碗,一壇酒水。銀環揭壇倒酒,先吃一碗示誠,再倒給蕭恒,“我們來你的地界,是有投奔之意。”

蕭恒接碗放下,“影子徹底分崩了。”

銀環道:“可以說大差不差。莊家太多,怨氣又太大。上層原本還能強行壓制,但萬事就怕開頭——先是有你和梅道然來做表率,又有範汝暉向皇帝投誠,影子內部早就叛徒遍地一盤散沙。之所以勉強維持至今,還是那個根本問題。”

蕭恒道:“解藥。”

“是,解藥。解藥有限,很多人苦熬至死也分不到一粒,就不如奔走出去自謀生路。譬如卓鳳雄一黨。”銀環道,“我想你也探聽出來,從前的柳州刺史宗戴,專門把罌粟和處子供應給影子煉制解藥。有時候負責煉藥的蒙八郎會親自赴英探查,但大部分時候,都是由專門的影子來溝通采集。卓鳳雄——影子八號,他就專門負責和宗戴聯絡,進行罌粟芽交易。他叛逃之後先奔走柳州,但當時的柳州已經是你的天下。而你,重光,你在打壓解藥煉制。他要拿解藥必須先把你除去,所以他和宗戴一起投奔英州柴有讓,就是要借刀殺人。英州臥虎在側又兵強馬壯,是你的大患吧,重光。”

她手指撫過碗沿,“很多人都想不通,你為什麽要絕自家生路。但我明白。”

蕭恒重覆,“你明白。”

“我們都是六號。我相信你也知道,青泥之中,每個數字背後都有自己的含義,而這些數字則決定了誰能拿到那丸解藥。”

接著,她未施胭脂但鮮紅欲滴的嘴唇張開,揭開一系列人的原始面目:“梅道然三號,雞肋。卓鳳雄八號,中庸。範汝暉二號,忠犬。還有你我,六號。”

“倒刺。”

銀環笑道:“只可惜雞肋不肋,忠犬不忠,但咱們這根刺還是硬硬當當。”

蕭恒手攏住那碗酒水,“大夥不易,我明白。但我話說在前,我這裏沒有解藥。”

“了解。”銀環綻開笑容,“重光,不止於此,我們更了解你的情況。你要攻打英州。可卓鳳雄雖死,英州仍有影子。你手下沒有受過鍛煉,或許能夠慘勝,但得有十分之三白白送死。重光,你需要我們。”

無比誘人的條件。

蕭恒問:“你們要什麽?”

銀環粲然一笑,這讓她終於不像條毒蛇或一把毒刀,展現出一種獨屬於女人的鮮活美麗。她把酒碗舉起的同時,剩餘十五人也捧碗而立,把蕭恒圍在中心。

銀環說:“我們只有一個條件。放心,你會樂見其成。”

***

蕭恒回來時天色未晚。

他走後,秦灼草草吃過午飯,覺得身體憊懶,又上床補了一覺。蕭恒回他正巧醒,見人躡手躡腳,先去盆架子處洗手。秦灼聽他撩動的輕輕水聲,支頤笑:“這次是真人麽?”

蕭恒也笑一笑,把手擦幹,徑自往床邊坐了,把手探入被中,先去摸秦灼肚子。

秦灼駭了一跳,忙躲他的手,“你幹什麽?”

蕭恒問:“清洗了嗎?”

秦灼才曉得他講什麽,笑道:“沒你我還洗不了澡了?要不你再來試試,看看我自己弄得幹不幹凈?”

蕭恒手沒有挪開,仍揉在他下腹,問:“肚子還難受嗎?”

“啊?”

“你後面喊了幾聲,說我弄得你肚子痛。”

秦灼一楞。

蕭恒向來溫存,溫存到幾乎小心翼翼的地步,但自身條件擺在這裏,每次都深,這次更甚,最後肚子裏的確有些疼。但秦灼明明記得只是從心裏想了想,估計是神志不清亂七八糟地全喊了出來。

他有些耳熱,又轉念一想,這事都做了多少次,也沒必要做什麽矯情樣子,便倚在枕上輕輕批了他臉一下,怨怪道:“狠的你呀,差點兒把我捅殺了。給我揉揉。”

蕭恒便搓熱手掌,解開他褲腰又撩開衣擺。腹部露出的一瞬間,秦灼發覺他神色驟然一暗。自己循他的目光望,見自己腰側留著兩個極深的掌印,已經變得紫紅。

蕭恒支吾道:“我……”

“是有些痛,”秦灼擡頭親親他的嘴,“但也舒服。六郎,我每次都很舒服。”

他挪開臉,見蕭恒脖子居然紅了,一下子樂了,“你現在知道害臊了,你青天白日幹的時候怎麽不知道害臊呢?”

蕭恒叫他:“少卿。”

秦灼很少見他這樣,笑著擡臂摟過他,蕭恒也就伏在他懷裏攔腰抱著他,由他一下一下抓著後腦頭發。

秦灼柔聲問:“今天怎麽回事?”

蕭恒便一五一十地告知他。秦灼聽畢,扭了扭他耳朵,問:“你們影子怎麽回事,一個兩個都愛拿你的臉挑逗我。”

“跟內部傳言有關。”

“傳言?”

“說我叛出影子,是色令智昏。”

秦灼哈哈笑起來,“真沒想到,我還有做禍水的資質。”

蕭恒伏在他懷裏,秦灼笑時震動的心跳在他耳中如同黃鐘。蕭恒道:“你別惱。”

“我惱什麽,誇我的話。”秦灼邊捋他的後頸,邊問,“她投奔你了?”

“嗯。”

“若是個男的,我要剜了他的眼睛。”秦灼忿忿道。

“她是個女的。”

“哦,那就不剜了。”秦灼問,“她不會記得吧?”

蕭恒沈默一會,想起臨走前銀環最後沖他招手笑道——

“對了,不在家時把臥房門窗拴緊點兒。你老婆對我胃口。”

蕭恒道:“按理說不記得。”

“什麽按理,怎麽叫按理?”秦灼有些惱羞,一下子推開他坐起來,“那我今後都要跟她打交道——你為什麽要長和她那張假面具一樣的臉?”

他開始不講理,蕭恒仍應,“我的錯。”

“錯了怎麽辦?”

蕭恒想了想,“你不願見她就不見,如果真要見面……我去封她的口。”

“你有法子?”

“能有。”

秦灼撲哧笑出來,“你還是先封我的口吧。”

蕭恒楞了一下,見秦灼垂著臉瞧他,靈光閃現地去吻那雙嘴唇。蕭恒現在很會用舌頭了。這次他躺在秦灼懷裏捧著秦灼臉頰,仰首細密地和他唇舌交纏,姿態極其溫馴。

比起床上那事,蕭恒似乎更喜歡親吻,他的興致顯然更容易在雙唇相接時被撩撥起來。

從前不叫他吻,傷得他不輕。

秦灼一顆心酸軟下來,當蕭恒翻起把他壓到身下時,他順從地承受了。

所以蕭恒規規矩矩離開時,秦灼知道,他在忍。但兩個人情到濃時,他為什麽要忍?

秦灼手伸到他袍子下,輕輕說:“將軍,你又想了。”

蕭恒誠實道:“嗯。”

“要嗎?”

蕭恒搖頭。

秦灼有一搭沒一搭地握著他,故作煩惱,“那怎麽辦呢?”

蕭恒看他,“你抱我一會。抱一會就好了。”

“好,抱一會就好了。”秦灼把他抱到懷裏,讓人把臉枕在頸窩,柔聲道,“你如果想要,就叫我。”

“嗯。”

秦灼抱著他,心裏突然湧動一股神奇的感覺。前半生血海掙紮、在外頂天立地的人,居然鳥獸在巢一樣縮在自己懷裏。

原來他也在依靠自己嗎?

秦灼五根手指輕輕梳理蕭恒頭發,沒過一會,蕭恒的呼吸聲漸趨平穩,竟這麽睡著了。秦灼第一次發現一個人的情欲竟然會在情人懷抱裏止息而非喚醒。這讓他很驚訝。他不敢意識也終於意識到,他對蕭恒而言已經遠逾情人。蕭恒已經把他當親人——當家了。

***

蕭恒將軍印托付秦灼之手的消息一出,潮州上下轟動。眾人或有議論,但沒人跳出來反對。這時候秦灼的確是坐鎮後方的最佳人選。而且如今更加招惹物議的,是蕭恒新招募的一支神奇隊伍。

潮州將士說一個午後時分,一十五名男男女女跟隨鎮西將軍踏入軍營之所,一個新番號“反戈”就此誕生。這支隊伍不與潮州營一同吃住訓練,直接由蕭恒親自統調。但凡不服者,均能在這個白天對任何成員進行挑戰。

蕭恒麾下新晉的果毅都尉呂志鴻毅然上前。他原系主簿呂歸鳳之弟,呂歸鳳跟隨蕭恒支援西塞,亦死在狼兵啃噬之下。蕭恒照拂軍屬,將剛滿二十的呂志鴻招到身邊。因其作戰英勇,很受提拔。

呂志鴻少年得志,素來倨傲。他目光從為首的銀環身上掃過,嗤笑道:“竟還有女人,咱們單挑,豈非勝之不武!”

銀環蒼白的臉上綻開笑容,更讓她像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她手往腰間一叉,一條軟劍已銀颼颼游在掌中。

銀環揮臂把劍一拋,劍鋒釘地,劍刃女人腰肢般在地上彎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時,她的輕靴踏過黃塵,不留一個腳印地走到陣前。

銀環笑道:“看六郎的面子。我赤手,你隨意。”

高她兩頭壯她兩人的呂志鴻憤怒了。他身體黑墻般顫動,接著拋掉手中長刀,沖蕭恒抱拳,“只怕末將上場是欺負女流!”

蕭恒道:“既是比試,無分男女。”

呂志鴻怒吼一聲,汗毛濃密的大手猝然去揪銀環後心。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他撲了個空。

但女人還在原地。

在場的大部分人都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認為這是一種妖術。只有少數人看到,男人前進瞬間,她的膝蓋以上一條蛇一樣宛若無骨地貼近地面,小腿甚至也斜刺般傾斜,除了那雙腳。

它們支撐她大半身體飛速旋轉後,又瞬時彈回原處。呂志鴻已經踉蹌到她身後,而她仍雙腳紮根般立在那裏。

呂志鴻紮實馬步,轉換成格鬥狀態,手掌化拳向她眉心打來,打出的強勁風聲在在場人耳邊砰然作響。女人不躲不避,擡手接住這一拳。如果只看她游刃有餘的神情,似乎只是接住一團棉花。

她的本領和神色無疑是對一個習武男人最大的羞辱。呂志鴻滿頭大汗,立刻反擒她手臂欲將她摜到身下,結果他的手腕先被五根纖纖玉指擰住。銀環縱身一躍,雙足落地時像丟一只麻袋一樣把呂志鴻丟在地上,動作輕巧,地面卻響起一道沈悶巨響。

聲音響起時,臺上蕭恒眼睫顫動一下。緊接著,呂志鴻勉強爬起,抄起丟在一旁的腰刀大喝一聲沖銀環劈來。銀環眼中青光閃爍,她如蛇襲雀般沖那刀鋒彈襲而去,同時手掌化拳打向呂志鴻左胸——

砰地一聲。

紮實沈重的撞擊聲。

她的拳頭撞在一個掌心。

蕭恒已經躍到臺下,將呂志鴻推到身後攔下這一拳。

蕭恒道:“這是軍隊,不是屠宰場。”

銀環道:“是他找死。”

“客隨主便。你要按我的規矩。”蕭恒警告,“如果你想合作的話。”

銀環看著他的臉,似乎在他臉上尋找和自己相似的陰翳痕跡。看了一會她笑起來,“我說過了,六郎,我看你的面子。”

蕭恒松開她的拳頭,轉身扶起呂志鴻,問:“能自己站住嗎?”

呂志鴻咬緊牙關,頭上冷汗涔涔,硬撐著點頭。

蕭恒頷首,舉起銀環手臂,道:“第一回合,銀環勝。諸位但有異議,盡管再戰。”

他眼睛刮過驟然闃寂的校場,“——如果沒有,那就上前來,迎接我們的姐妹弟兄!”

第一個上前的是梅道然。於情於理都是他。

梅道然把蕭恒擋在身後,這是個戒備的姿勢。他帶著笑問:“怎麽稱呼?”

銀環也笑著,鮮紅嘴唇貼到他耳邊,吐信般說:“六號。”

她面頰閃爍的近乎死人的青色冷光映到梅道然臉上。梅道然瞥蕭恒一眼,哈哈笑起來,大聲道:“哦,銀環姑娘,久仰久仰。”

這支“反戈”隊伍姿態高調地入駐潮州城。很多人發現,他們像配合作戰的一套兵器,雖無戰友感情,但彼此的熟悉比手足還深。同時,向來紀律嚴明的蕭恒對他們展現了異常的包容。

青泥不比常人,本事超凡,個性古怪,尋常士兵在他們眼中不過待宰牲畜。但凡摩擦,很可能引起內鬥乃至血屠。為此,蕭恒特許他們另起爐竈,而這次比試正是防止潮州營不平,讓他們明白分營的必要性。

雖如此,對這群古怪可怕如同野獸的隊伍,潮州營依舊心存排斥。青泥們或許樂得清靜,但肯定不會樂於接受惡意。一個接一個事件連接,形成一條足以影響局勢的環扣鎖鏈。

連鎖的頂端出現在挑戰結束之夜。

呂志鴻心氣消沈,醉後再次挑釁銀環,被銀環折斷手腕。蕭恒親自探視,並加以申斥,記二十杖,傷愈後領罰。

五日後,呂志鴻勉強恢覆活動。銀環茶碗裏出現黃石草。

這是一種潮柳地帶常見的藥物,常用來作麻藥之用,據說過量服用能夠軟化筋骨,使武人成為廢人。

但這件事,卻沒有鬧到蕭恒面前。

名喚鶴紅的青泥四號坐在她身側,聽到她把茶水往地上一潑。水珠濺地劈啪作響時,她臉上露出一抹毒藥似的微笑。然後她會走窗戶出門,蛇一樣盤踞在一棵大樹上,再蛇一樣做出自己的致命一擊——

鶴紅想著,聽見窗戶輕輕一響,像被風撞開的聲音。

鶴紅沒有擡頭,繼續打磨手中一枚鐵鉤。他想潮州的這群犬彘是該吃些教訓。青泥不在乎是否被尊重,但他們絕不容許一群蠢貨成為自己的攔路石。後來,他有一瞬間訝異呂志鴻居然在第二天太陽升起時依舊存活,緊接著他明白,銀環在殺人途中,遇到了更有趣的獵物或玩具。

***

月下,泥土濕潤,閃爍如同湖沼銀光。

岑知簡抱幾卷醫書路過,聽到樹梢響起幾聲清脆鳥鳴,仔細再聽,居然很像女人笑聲。

他轉身離開,但奇怪的是,他走到哪裏這只鳥跟到哪裏。他能聽到樹間生靈飛動的聲音。

岑知簡要往廊下走時,一道黑影從樹上躍下,銀輝勾勒出她女人身形的同時也勾勒出她的手臂肌肉線條。她那只纖長粗糙的手一只蛇頭般躥向岑知簡臉側。

在她即將觸碰到岑知簡時,岑知簡被人向後一撞一拉。梅道然已經擋到他身前,聽口氣依舊帶笑:“半夜跟人,不好吧。”

女人笑道:“的確。可我只跟了一程,有人可是跟了一路呢。”

岑知簡手腕驟然有些發痛,梅道然握得他用力了。他聽到梅道然聲音冷下來:“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女人說,“就是好奇,想見識見識,叫多方爭來搶去的這位小岑郎是個什麽寶貝。”

岑知簡撥開梅道然,對她道:“我沒有你想要的東西。”

梅道然心中一緊。

銀環未必不是另一個卓鳳雄。她趕到潮州,而種了觀音手依舊活過大限的岑知簡也在潮州,她未必不會從他身上打解藥的主意。

岑知簡嗓子還沒有完全恢覆,連生氣都是沙啞而柔和。女人目中一亮,似乎很驚喜,“喲,不是啞巴了嗎?能說話了?”

她一只手探向岑知簡喉部,上下仔細摸了摸,“他給你養的?”

岑知簡不語。

“他養得不錯。”銀環貼到岑知簡耳側,涼絲絲說,“可你怎麽知道,我到底要什麽?”

她臉靠在岑知簡臉邊,突然眉心一動,脖子一擰貼向岑知簡嘴唇,動物似的嗅了嗅。接著她大笑起來:“好一個雅正端方的君子,好一個白雲似的人物!”

銀環目光滑過梅道然冰冷的眼睛,擡身立回原處,拊掌笑道:“沒想到咱們這灘爛泥溝裏凈出情種。你們真好,太好了。”

銀環毫無動靜地游走了,只在濕潤的土地上留下一串如同蛇身曳過的曲痕。

“青泥中人沒有不瘋的,不用管她。”梅道然說,“我送你回去。”

岑知簡道:“你也是個瘋子。”

他這句話聽不出喜怒,更像是陳述。梅道然默了一會,道:“我也是。”

岑知簡要回屋,卻沒有邁動腳步。他感覺涼風撩入喉管,像把草籽吹進去,產生茸茸的癢意。夜間煎服的藥的苦氣還縈繞在這裏。

他摸了摸咽喉,說:“有點難受,勞你幫我看看。”

***

這夜是潮州許多人的心中不安之夜,包括梅道然也包括秦灼。他和蕭恒談論這事的時機也很特別。蕭恒從他身上翻下去,擡手把他黏在臉側的頭發撥開,輕輕替他擦眼淚,輕聲問:“還是弄痛你了?”

“沒。”秦灼仍帶點哽咽。

“那怎麽了?”

“我心裏不踏實。”秦灼側身倚在枕上,“他們來得太巧了。”

“正好在你要攻打英州的時候,正好對面有影子助陣,他們正好這樣神兵天降……”秦灼喃喃,“六郎,天底下有這麽多的正好嗎?”

蕭恒盯著他。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很怕人,似乎有洶湧的欲望藏在其後。這麽盯久了秦灼也忍不住要後縮。但蕭恒只嘆口氣,摸了摸他側臉,將他摟過來,說了些什麽。

秦灼臉色稍霽,卻猶未展眉。

蕭恒道:“我很顧惜我這條命。你放心。”

秦灼伏到他身上,兩人肉貼肉地抱在一處。片刻後,秦灼聲若呢喃:“再來呀。”

蕭恒道:“膏脂用完了。這次你就有些勉強。”

“胡說。我哪裏勉強?我才不勉強。”

“有點血。”

“我真不知道我這麽嬌貴。”秦灼捏他的鼻子,“你還是個將軍,提槍上陣若不見血,你才是個沒用的。”

蕭恒笑了笑,“是我,我有點累了。”

秦灼仍和他身體緊密貼合,任何一些細微變化都察覺得到。他盯著蕭恒的臉看了一會,沒有戳穿他的謊言,靠在他手臂上,合眼道:“那睡吧。”

他知道蕭恒等他睡著後會赤腳下床躡步出門,半個時辰後會欲望止息擦得幹幹凈凈地回來。蕭恒身體冷,洗過冷水並沒有很大影響。但秦灼熟悉他的體溫像熟悉自己的一部分。他也熟悉蕭恒在沖刺時幾乎把他生吞活剝的眼神。但和他眼神截然相反,那時候他依舊是克制的動作和溫存。

***

翌日清晨,蕭恒剛開口喚雲追,就被梅道然狂奔而來的馬蹄聲打斷。

梅道然雙眉緊皺,神情嚴肅,對他道:“呂志鴻像是得了瘧疾,熱得扒光了衣裳,已經被隔離起來了。軍營人心惶惶,你趕緊去瞧瞧。”

如今天氣轉暖,瘧疾一旦爆發難以想象。蕭恒當即跨馬狂奔而去,趕到軍營時,軍士已然排好班值驅散百姓,空地外也搭建起阻隔的帳篷。一見蕭恒,眾人忙蜂擁而上。

程忠叫道:“將軍,這邊有卑職等鎮守大可放心,您還是趕快回去吧。”

蕭恒跳下馬背,“呂志鴻阻隔在這裏?”

“是。”

程忠開口時,帳篷中仍響起撕心裂肺的叫喊呼痛聲。

蕭恒急聲問:“郎中呢,怎麽辨的癥?”

程忠有些不忍,“郎中見他反應,斷他是瘧疾。只是咱這邊從來沒見過這病,吃了藥也不見起效,看著背上想起癰了!”

蕭恒立刻撕裂一塊衣擺,匆匆系在臉上,“所有人外面戍守,清查水源,看看是不是受了汙染。師兄!”

梅道然會意,當即縛面跟進帳內。帳中潮熱,呂志鴻趴在草席上呻吟不斷。他上身赤裸,翻來覆去地叫喊,背部已經起來膿瘡,一條紫紅斑斕的環形大蛇般盤虬在上。

蕭恒堵住他的嘴,提防他咬住舌頭,捉住他手腕來摸脈。

梅道然看到,蕭恒手指針蟄似的一抖,連帶眉頭一顫。他屏住呼吸,仔仔細細再摸一遍。

“不是瘧疾。”梅道然聽見他做出判斷。

“是五石散。”

梅道然心中重重一響,當即蹲身去捉程忠另一只手腕,按了許久,也得出相同的答案。

五石散始於漢時神仙家,曾風靡貴族,服之飄飄欲仙,如登忘我之境。但此方性子燥熱,服之身體如焚,必須發散,發散有誤,生疽潰爛而死。

更重要的是,此物遺毒甚廣,用則成癮,早已被蕭恒列為禁物。

蕭恒正翻看呂志鴻眼皮,“是沒有發散,內臟受不了熱度,脊肉也開始爛了。”

梅道然鼻中長出一股氣,“可聽軍營中說,他昨日並無任何異常。五石散就算發作也不該這麽快。更別說你去年就下了禁令,這玩意跟黑膏一樣不準流通,違者重罪以處。他從哪弄來的這些東西?”

蕭恒手掌離開呂志鴻身體,捏成一個堅硬作響的拳頭。

他冷聲說,我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了。

***

“反戈”軍營帳搭建在城郊西側,與位於東部的潮州營相去甚遠。當馬蹄聲從東方疾馳而來之際,銀環耳尖一動,腰間軟劍極柔極韌一條蛇骨般躥到手裏。幾乎是劍柄卡上虎口的一瞬,一陣刀風穿破帳篷劈面而來。

銀環手腕一振,環首刀砰然一聲刺在地上,這個空隙,蕭恒的手已由拳化掌扼在她咽喉之上。

一瞬間,滿帳青泥如狼群甫動,梅道然已緊隨其後持刀護在蕭恒身側。銀環由蕭恒掐住脖子,額角青筋鼓起,仍擡手向後一揮,制止眾人動勢。

蕭恒盯著她的眼睛,“五石散是你給呂志鴻下的。”

“我饒過他兩命。”銀環聲音微啞,“再二不再三。”

“你跟我承諾過什麽?”

“重光,搞搞清楚。”銀環眼瞼因呼吸不暢微微顫抖,但仍在笑,“若非你的面子,我上次折斷的就不是他的腕骨。”

“呂志鴻咎由自取,你可以告訴我軍法處置。我要的是幫手,不是一群不顧紀律的野獸。”

“要借野獸之力,又不敢受野獸之威。”銀環嘴唇有些發白,“做人若都是如此懦弱無能,還不如為獸快活。”

蕭恒松開她頸項,但立刻扭住她持劍的手腕,“你弄了五石散。”

“沒有。”

“不是你給呂志鴻下的散嗎?”

“老娘不擔無妄的罪名。”銀環緩著氣,胸口卻沒有明顯起伏,“是我下的,但不是我弄來的。”

蕭恒目光冷沈下來。

“你是說,潮州境內有五石散。”

“何止,”銀環的笑容一簇一品紅一樣開放了,她柔聲細語,“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老三。”她突然把目光投向梅道然。

梅道然渾身一竦。

青泥三號。

他以為這舊稱呼早已爛在泥裏無人記得,結果從泥裏伸出的骷髏的手把這串腐血爛肉重新剝出來扔到他臉上。他無可抵擋地走向銀環,有些恐懼也有些期待地等她把嘴唇附到耳側,她吐出的那個名字像一個受潮圓溜的雷火,滾進他耳道後轟地炸響了。

一陣耳鳴聲。

梅道然反手擰住她衣襟,冷聲道:“我割了你的舌頭。”

“有這功夫,你可以嘗嘗他的舌頭,嘗嘗他嘴裏有沒有五石散的味道。”銀環嘻嘻笑著,“你不是早想這麽幹嗎?你不是怕把他弄臟嗎?你那如琢如磨閑雲野鶴的君子是個癮君子,就算你把他上了,是誰臟了誰呢?”

“師兄!”

直到蕭恒這一聲響起,梅道然才從暴怒裏恢覆神智。蕭恒攥緊他的手腕,他的手已經按在刀上了。

銀環重新坐回桌邊,聲音沙沙:“岑丹竹算半個神仙家,而五石散又是什麽人研制出來的,其間半點關聯也沒有?求仙問道,煉丹制藥,好便宜呀。”

蕭恒按緊梅道然,“你鎮定,我看著她。你回去問清楚。”

梅道然快步摔帳而出時,銀環如同無骨地盤虬在凳上,她手中軟劍當空一振,響起冷利嗖聲。蕭恒清楚那是毒蛇吐信的聲音。

蕭恒說六號,我們必須再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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