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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受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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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受杖

蕭恒趕去時,梅道然已在牢中。

蕭恒身體尚未痊愈,右手也在恢覆之中,梅道然見他來,先上前攙了一把。蕭恒在他跟前也不強撐,一條手臂的力氣落在梅道然手上,問:“如何?”

你能下床不久,這位就投案自首了。梅道然說,不是生人。

蕭恒站住腳,遠遠往牢中望一眼。牢獄燈火昏暗,一個女人蜷縮在角落,露出一張枯槁蠟黃的臉。

蕭恒深吸口氣,“蘇小雲。”

“是她。”梅道然頷首,“她是在玉升二年暮春到的潮州,正趕上好時機。當時咱們清剿妓館扶助妓女,她的身份非但沒有受疑,反而叫不少人放下戒心。”

蕭恒問:“她是英州的人?”

梅道然搖頭,“是賀蘭蓀的人。”

他瞧瞧蕭恒臉色,繼續道:“我已經派人查清了,錦水鴛的火藥的確是英州的手筆。真別說,英州柴有讓可真是個不得了的人物,勾結影子,和賀蘭蓀還有交際——不過賀蘭蓀另藏鬼胎,想叫潮州英州兩虎相爭,他好坐收其利。然後他就把蘇小雲派來,讓她接近潮州營高層,尋找間隙。”

蕭恒了然,“她接近盛昂是蓄謀已久。”

梅道然點頭,“後來盛昂戰死,你自己出錢供養這些軍屬遺孀,但凡所求無有不應。這就給了她新的機會。”

“秦少公寫給潮州報平安的書信先送到驛館,再轉送到州府。那天蘇小雲也在。”梅道然說,“再過一個月是盛昂的生祭,她做了幾件衣裳,要由驛館送到西塞去燒。就這麽著,少公的書信給調換了,變成每日無事發生的邸報中的一份。”

蕭恒倒吸口冷氣。

也就是說,秦灼那封寫明在羌地無恙的信落在蘇小雲手裏。而蘇小雲恰是羌君的人。

梅道然也是後怕,“幸虧少公下手利落早早把羌君端了,倘若蘇小雲把這封信送到賀蘭手上……”

他感覺蕭恒身體突然顫抖起來,寬慰道:“這是天命所在,你們兩個都福大命大。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蕭恒調整好呼吸,臉藏在椽木陰影裏。再擡頭,神情已然平靜。

他囑咐:“師兄,你在外面等我。開門。”

***

牢房鎖鏈打開時,女人擡起頭。燈火照耀下,她毫無脂粉的臉更像一只爬出古墳的野鬼。看到蕭恒的一瞬,她平靜的臉上甚至有些大無畏的含義。

蕭恒叫:“蘇小雲。”

蘇小雲揾了揾鬢,向他俯身下拜,“拜見將軍。”

蕭恒問:“這是你的本名?”

“不是。”蘇小雲有些自嘲,“花柳之地,哪個記得本名。”

蕭恒沒有寒暄的打算,直切主題:“你是什麽時候起為賀蘭蓀辦事?”

“五年之前。我女兒得了癆病,妓館把我們娘兩個趕出去。羌君赴宴路過,見我們可憐,施以援手。”

“你當時在羌地的妓館?”

“不,在江南。”

“你一直在江南?”

“本家在北邊,早年遇人不淑,家鄉又罹患大難,被賣去長安。又多地輾轉,才到江南。”

蕭恒頷首,“這麽說來,賀蘭蓀對你有大恩。”

蘇小雲道:“再生之恩。是故羌君但有驅遣,我無有不從。”

“賀蘭蓀多疑心深,只因報恩,便全然信你?”

蕭恒盯著她的臉。蘇小雲不像積年訓練的奸細,她的表情沒有老練掩飾的痕跡。他看到她眉心一顫,像一枚柳芽瑟縮於春寒,依稀能看到千金買其笑的舊日容顏。這蹙眉的神情很面善。

“我只身重返中原,我女兒……在他手上。羌君在幫她治癆。”說到這裏,蘇小雲語帶哽咽,“病愈還是病死,俱在他一念之間。”

蕭恒心中有了判斷:“梅子說你自首是在我蘇醒之後,其實不是這個原因。你是聽到了賀蘭蓀的死訊,才決意投案。”

“你想求我找你的女兒。”

蘇小雲的身體一下子癱軟,她伏在地上失聲哭訴道:“我以為羌君心愛秦少公,只是伺機想逼他就範而已,實不知他有竊州殺人的心!我知道我罪大惡極豬狗不如,但聽聞將軍是皇天貴胄仁人心腸……將軍——侯爺!侯爺既是前朝皇子,普天之下俱是侯爺兒女,求侯爺救救她吧!孩子無辜啊!”

“她父親呢?”

蘇小雲慘笑:“賤妾此等處境,哪裏去找她父親。”

蕭恒默然片刻,“盛昂臨終有言,要我好好照顧你。”

一串眼淚從蘇小雲眼角垂落。

“盛郎……他是個好人。”

蕭恒凝視她許久,目光又恢覆毫無溫度的樣子,“無論如何,錦水鴛之禍與你相幹。你既已認罪,就聽候處置吧。

他站起來,“我會去找你女兒。”

蘇小雲渾身一僵,接著對蕭恒背影咚咚叩頭,“妾叩謝侯爺大恩大德,叩謝侯爺大恩大德!”

蕭恒身形一頓,終究道:“我不是建安侯。”

蘇小雲猝然擡頭,神情惶惑,“你不是建安侯……可你的名字……?”

“我是叫蕭恒。賤籍的蕭,長久的恒。”蕭恒的手打開牢門,“這是我的本名。”

他沒有多言,也不再留意蘇小雲的反應。關門出去後,蕭恒對門外等候的梅道然道:“將她帶出去,杖二十,別在人前。其他人繼續審問,從良人中剩下的奸細全部留待處理,剩下的送大院那邊去。”

蕭恒關閉潮柳兩州所有妓館後,將妓女安排進幾處空院,給她們提供織機繡面,叫她們做活為生。妓女從良依舊頗多非議,但人言卻是很難禁止之事。秦灼位高權重尚且為人不齒,更何況這些卑弱女子?而世人對女子的惡意,總比對男人更盛。

梅道然驚道:“這就完了?”

蕭恒默了一會,“找找她女兒。”

梅道然倒吸口氣,“你佛祖啊,大慈大悲普度眾生來了?”

“師兄,”蕭恒看向他,“曹蘋沒找到,也不會找到了。”

婁春琴做事滴水不漏,不會有活著的任何一個人得知曹蘋行蹤。英州曾以此為誘餌催逼梅道然出城,從俘虜招供來看不過誆騙之計。十年來杳無音訊、生死不聞,如此世道,就算找到曹蘋,必然已同這些女子一般不人不鬼。

天底下到底有多少個曹蘋,又有多少個婁春琴?

梅道然欲言又止,蕭恒握住他手腕,“叫大夥都去我軍帳前頭,我有話說。”

***

梅道然按蕭恒吩咐,安置香案、香爐、黃酒諸物,一條長板凳落下時,蕭恒走到軍帳前。

爐中青煙裊裊,蕭恒走到案前,道:“錦水鴛一戰,我雖死裏逃生,卻有百餘兄弟魂斷於此。今日我請大家前來,正是要清算這筆血債。”

火藥點燃時程忠也在樓上,雖僥幸未死,但也傷了腿腳,只道今生再難上馬。他目眥欲裂,大聲喝道:“將軍將那奸細提出來,把她千刀萬剮以解此恨!”

蕭恒道:“細作蘇小雲,奉賀蘭蓀之命扣押秦少公書信,欲叫我和英州鷸蚌相爭,好叫羌地坐收漁利。但此事她不是主使,她也沒有主使的本事,我已下令,杖二十,以懲其罪。”

程忠叫道:“將軍,咱們知道你是慈悲心腸,可她到底害死了咱們這麽多弟兄!將軍要留她性命,老程不能答應!”

人群議論紛紛,也大聲附和:“請將軍處死蘇小雲!”

“請將軍處死蘇小雲!”

蕭恒高聲道:“安靜!”

眾人雖氣憤,聲浪卻漸漸平息下來。蕭恒沈聲說:“大夥忘了,除蘇小雲外,還有一個禍首,和一個罪魁。”

梅道然瞬時明白過來,剛要講話,蕭恒已開口道:“我是潮州營的統率,圍攻錦水鴛是我的決定,兄弟們沖上樓來也是為了解我的困境。我本該立死當場,是離我最近的將士推開我,他在我面前粉身碎骨了!”

眾人一時默然,隱有哽咽之聲。蕭恒深吸口氣:“這是我的決策失誤,他們因我的失誤而死,他們死了我還活著!身為主帥判斷不明,徒令百餘將士無故捐軀,我才是真正的禍首!”

程忠急聲道:“將軍,這明明是英州羌地那兩個王八羔子使的歹計,怎麽能怪你!”

“錯就是錯,有錯當罰。”蕭恒道,“我杖蘇小雲二十杖,是她的確有過,但她該受的罰當止於此。我知道大夥瞧不上她,她是個妓女,還攀附了賀蘭蓀,但她也是盛昂的妻子,是咱們的弟妹和嫂子!老盛臨終有言,要我好好照顧她,他的白骨埋在黃沙裏帶不回來,是我辜負他。現在,咱們要處死他有隱衷的妻子,叫他今後斷絕香火做個孤魂野鬼嗎?”

蕭恒緩了口氣,繼續道:“待蘇小雲受刑後,我會逐她出潮州。但還是那句話,她該受的罰當止於此。我不是。”

梅道然也急了,“知道你要嚴明軍紀心裏有愧,但你他媽不是找死嗎?你死了這些人怎麽辦?”

一片嘩然間,突然響起一陣鼓掌之聲。

程忠見有人挑事,心頭火蹭地躥起,掉頭看去,見人群後走出個風塵仆仆的少年人。馬跟在後,他穿一身青布文士袍,看著蕭恒,一下一下地鼓掌。

趕在程忠動手之前蕭恒已開口:“來了。”

梅道然忙沖程忠喊:“松手,這是咱們將軍新募的軍師!”

眾人讓出條道,李寒四下拱拱手,走到人前,擡臉看蕭恒,“聽聞將軍沖冠一怒,險些命喪黃泉。這不尋思著你我相知一場,怎麽也得見最後一面,托孤也好遺言也罷,總得有人記錄在冊。在下一路上挽辭都撰好了,沒成想將軍還全胳膊全腿地站著,倒是意外之喜。”

他雖說是喜,但每個字湊出來都像咒人。蕭恒笑了一下,不說話。

李寒問:“將軍方才說,有罪當罰,將軍以為自己該當何罪?”

蕭恒道:“敗軍之將,罪當斬。”

李寒一攤手,“但將軍沒打算現在赴死。你若一死,潮柳西塞群龍無首,這叫不顧大局。但你若不死,鬧出今日這場陣仗,而後學曹阿瞞割發代首,多少有些虛偽。”

梅道然有些頭痛,“我說軍師,你遠道而來,是拉架的還是拱火的?”

李寒道:“先問問將軍的意思,自己這個禍首該受什麽懲戒?”

蕭恒道:“先杖八十。”

梅道然一言不發,盯著蕭恒上上下下看一會,喝道:“你還真當自己鋼筋鐵骨,剛被捅個對穿炸下樓去沒倆月,就又這麽折騰?”

蕭恒道:“那就先杖四十,記下四十。”

李寒倒很鐵面無私,“剩下那四十杖,將軍打算什麽時候補。”

蕭恒看向他,“攻克英州之日。”

蕭恒素來以守城為重,極少犯人,公然攻打英州,除了要拔除柴有讓之外,更是與皇帝叫板。

眾人楞然裏,蕭恒端起酒碗,高聲道:“眾位,受杖絕非我一時意氣之事。英州屢番挑釁,繼阿芙蓉流通後又欲毀城奪池,如今無需再忍。皇帝按兵坐視,敵軍來犯無有援手,彭蒼璧奉旨犒勞,實為殺我以絕後患,如今亦無需再忍!我不只要克英州,我還要克京師!我必須要建一支紀律嚴明的王師,那我必須認罪受懲!不然我沒有臉再叫大夥和我出生入死,沒有臉祭拜因為枉死的同袍戰士!今日我願以此四十杖為規矩,明日攻克英州,再以四十杖犒軍慶功!”

李寒道:“一將功成萬骨枯,蕭將軍,希望今日這四十杖能叫你記得這句話的分量。”

蕭恒傾酒於地,丟掉酒碗,對李寒說:“請軍師監刑。”

李寒也不勸阻,答應得非常痛快。

蕭恒解去上衣,袒背伏在凳上。

李寒一見他後背便瞳孔一縮,拿眼去瞧梅道然,低聲說:“你沒跟我說傷成這樣啊?”

梅道然罵道:“媽的當晚脈都斷了,他就是個作死的東西!”

李寒穩住呼吸,“將軍要主動發兵,必須以身作則。今日正是立規矩的時候,將軍得一言九鼎,才能有以後的金口玉言。”

他往後退兩步,兩個執杖人舉杖上前。

李寒高聲喝道:“一!”

軍杖帶風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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