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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揭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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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揭竿

彭蒼璧抵達時西塞飄雪。

戈壁被整塊天幕的陰影籠罩,萬物覆蓋一層壓壓灰色。灰黃流沙,灰棕城墻,些微灰紅日光下,灰白雪花遍空飄揚,落滿西夔營將士的灰黑鎧甲。軍隊前,蕭恒甲胄全身,立馬以候。

這是彭蒼璧第二次見蕭恒,卻是第一次認真審視這個男人。上次潮州對峙,彭蒼璧自覺勝券在握,雖敬佩他舍身換糧的義氣,心中到底只將他做個毛頭小子看。時隔一年,短短一年,蕭恒已迅速成長為兩支軍隊的絕對領袖。

見他佩刀掛在左腰,持韁也是用左手,彭蒼璧不免去看他的右腕,心中生出一股古怪的愧意。

他上次用潮州百姓的性命換蕭恒的右手,這次還要用西夔營的性命換蕭恒這顆人頭。

彭蒼璧驅馬上前,抱拳道:“鎮西將軍勞苦功高。”

蕭恒也還禮,不說仰賴陛下之恩,他說:“全仗麾下血勇殺敵。”

彭蒼璧說話不愛彎繞,將聖旨請出,道:“鎮西將軍蕭恒接旨。”

蕭恒下馬,西夔營亦隨從下拜。趙荔城跟在他馬後俯首,聽彭蒼璧宣讀聖旨。前頭套話文縐縐得拗口,大略是誇讚他們將軍英明神武、守城有功,彭蒼璧正聽皇帝誇得有鼻子有眼,冷不丁聽見一句:“賜侯爵,另女二十名,黃金百兩,綾羅百匹。即日移交軍印,不得有誤。”

“欽哉”兩個字一落地,趙荔城渾身一震。

齊患稍稍平定,皇帝便要褫奪蕭恒軍權,敕令他解甲歸田。可蕭恒本是叛逆出身,潮州更是皇帝眼中之釘,這豈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耳邊,傳來低低一句:“蕭恒,領旨謝恩。”

不稱臣。

趙荔城心中一緊,忍不住叫道:“將軍!”

話未出口,就被人搗了一肘子。一旁李寒撣撣衣衫,隨蕭恒立起,對彭蒼璧拱手道:“營中已略備薄宴,彭將軍鞍馬勞頓,還請入內休整。”

城門已開,天子使者入關。李寒剛擡起腳步要跟上前,就被人扯住袖子撈到一邊,趙荔城急赤白臉,問道:“監軍,這事不能答應啊!眼瞅著皇帝就是奔著將軍腦袋來的,咱們就這麽把軍印拱手相送,將軍這條命就拿給他們了!”

李寒跟他掉在隊後,“公然抗旨不尊,直接給了皇帝降罪的由頭。”

趙荔城剛想開口,李寒已迅速打斷:“皇帝若要取將軍性命,荔城,你當如何?”

“媽的幹啊!”

李寒示意他噤聲,又道:“可你一個人單槍匹馬,也幹不過人家整支軍隊。再說,西夔營交入彭蒼璧手中,到時候可是自家兄弟刀劍相向。”

趙荔城急道:“監軍你一個明白人,怎麽該明白的時候犯渾哪?不說這些年西塞苦成這樣皇帝連個屁都不放,單說這半年來,咱們求援多少次,楞是一個援兵沒到,要是沒有蕭將軍,滿城百姓加上這些弟兄早讓狼啃幹凈了!咱們不是沒良心的人,將軍是西塞的救命恩人,只要將軍一聲令下,咱們就幹!這可不是老趙一個人的意思,兄弟們連狼兵都打過來了,還怕他區區幾百人嗎!”

李寒笑道:“看樣你們私底下還開過會了。”

趙荔城道:“你就說幹不幹!”

李寒一攤手,“所以你瞧,皇帝收這個軍印有什麽意義?將軍的兵力不是兵符是人心,收符易,收心難。讓個無用之物出去,有什麽妨礙?”

他一張臉滿不在乎,趙荔城豎起大拇指,“心真黑。”

李寒笑道:“承讓,這幾日由你和梅藍衣做主,外松內緊嚴陣以待。我估摸著,要到咱們手黑的那一天了。”

***

雖說設宴款待,帳子卻一無歌舞。西塞糧食緊缺,待客的饢餅黃羊已是上乘之禮,飯食難免粗陋。觥籌交錯間,彭蒼璧舉杯笑道:“蕭將軍征戰辛勞,如今也能松快松快,回家享享清福了。”

蕭恒亦舉杯,“此後邊陲安危,勞煩將軍。”

“虞家軍自成柏公起便以戍守家國為任,談何勞煩。”彭蒼璧笑道,“聽聞將軍至今未娶。”

李寒聽出點苗頭,一旁蕭恒已道:“是。”

“陛下體念將軍不易,故擇宮中良家子二十名,以後將軍起居多少有人照應。”彭蒼璧道,“依我瞧,擇日不如撞日,正好陛下的聖旨還在,將軍不若今日成親,亦是美談嘛!”

趙荔城忍不住道:“我們將軍一個人,和二十個娘子拜堂?”

彭蒼璧道:“這等艷福可不是什麽人都能享的。”

趙荔城當即不幹,冷笑道:“這人多眼雜,二十個新娘子,一人拔根釵子都能把我們將軍捅死。這事兒多少欠考慮吧!”

彭蒼璧聲音一沈:“趙統領的意思是,陛下親賜的宮人裏會有刺客?”

趙荔城剛要爭辯,就被李寒一個眼色剜回去。案首,蕭恒放下酒杯,徐徐開口:“多謝陛下好意,只是我已立志,此生不娶。”

這回輪到趙荔城驚了。

皇帝送人絕對沒安什麽好心,要麽有眼線要麽有毒手,他這才出頭死命推脫。真推不成,那就收下全當緩兵之計,和皇帝鬧翻了蕭恒還真會養這二十個小娘吃白飯?但如何也用不著賭這種咒出來,萬一老天有靈,真叫他蕭將軍打一輩子光棍可怎麽整?

彭蒼璧也是一楞,“蕭將軍說笑。”

蕭恒道:“在下從不說笑。”

彭蒼璧面色微僵,轉而笑道:“好,將軍行事嚴謹方能治軍嚴明,在下佩服之至。這西塞的土酒咱們也嘗了,不如再嘗嘗陛下賞賜的禦酒。”

不等蕭恒開口,彭蒼璧帳下已擔來數壇美酒,酒封一啟帳中飄香。彭蒼璧拍拍酒壇,“陛下體恤眾將士辛勞,特命在下以禦酒犒軍。怎麽,蕭將軍怕這酒中有毒?我先與將軍吃。”

彭蒼璧每壇酒水都舀一口吃了,蕭恒不好再說什麽,便由他與眾軍分酒。眾人如常飲宴,互相客套,不一會便吃得興起,大片將士歪醉在案前地上。

酒香歡笑裏,蕭恒也半支著身子撐在案上。彭蒼璧放下酒碗,輕聲叫幾句:“蕭將軍?”

蕭恒模糊答應,全然是半醉昏沈之態。

彭蒼璧揮手,“扶蕭將軍回帳歇息,你們幾個,奉陛下之命,為蕭將軍量體裁衣。”

彭氏帳下將士扶起蕭恒時,趴在桌上的趙荔城背一聳臂一撐,這就要起身,卻被旁邊大醉的李寒從底下踹了一腳,當即不動了。

蕭恒被扶回帳中,軍帳打開又頃刻放下,彭蒼璧的臉陷入陰影,他眼中有灰光微閃,還是擡了擡手。

一個士兵幫蕭恒解了刀,遠遠掛在帳邊。

彭蒼璧問:“哪個是裁縫?”

軍官服色的數人之間,夾著個布衣老頭,喏喏道:“聽從將軍的指使。”

彭蒼璧道:“一會給蕭將軍量好身量,裏外七套,拿出你最好的手藝。”

裏外七套,那叫壽衣。

裁縫汗出如漿,縮在帳前連聲應是。

彭蒼璧轉過頭,面上不忍愧怍之色一閃而逝,他嘴唇線條抿得極緊,手卻扶上刀柄,鏗然一聲,雪亮刀光照上蕭恒脖頸。

***

趙荔城嘟噥什麽,手臂一揮打落酒壇,人也歪倒在李寒腿邊,突然用清醒的聲音問:“監軍,啥時候動?趁他們都醉了,咱們先下手為強啊!”

李寒臉埋在臂彎,低聲說:“殊不知人家也抱著一樣的心思,都裝醉等著做黃雀呢。”

趙荔城罵一聲:“媽的,咋整?”

“我們要動,得先皇帝出手。雖則是徹頭徹尾的叛逆,但自個最好不要落下話柄。有道是‘逼上梁山’,精髓就是一個‘逼’字。”李寒不以為恥,條分縷析,“彭蒼璧有皇帝之命,耗不起,定會先發制人。但輿情上,後手才有優勢。”

“他可不是先發制人嗎,將軍都給他押下去了!”趙荔城慌忙壓低聲音,“我知道將軍本事,可彭蒼璧也是個難纏的塊頭,將軍雙拳難敵四手啊!”

李寒悠悠道:“你不奇怪,怎麽沒瞧見梅藍衣嗎?”

死一樣的寂靜。

眾人昏昏如醉,暗潮洶湧。

未幾,不遠處爆發一聲驚喝,滿帳軍士前一刻在伏案,下一刻已拔兵跳起,森森刀光劍光相對,趙荔城提刀在手疾沖出去。

蕭恒的營帳已被打開,裁縫濺了滿身血跡,伏在地上瑟瑟發抖。梅道然正抽回刀刃,一具士兵屍體砰然倒地,揚起大片沙塵。

他身後,彭蒼璧被緩緩推出來,頸前橫一口環首長刀。

蕭恒將彭蒼璧挾在身邊,面對彭氏軍隊林立的刀尖,慢慢走向人前。彭蒼璧臉色紅白交加,目光落在他持刀的左手,緩緩嘆口氣:“是條漢子,也好一身本事,可惜生成了逆賊!”

“彭將軍莫要倒打一耙。”李寒走到人前,臉上沒有半分醉意,“皇帝已然招安,將軍便是人臣。將軍為臣,退狼兵、敗齊軍、保雁線、奪庸峽,歷朝所失之土收還大半,是數代未成之奇功!皇帝名為封賞,實是以將軍為鉏麑,欲效晉靈君賊殺趙盾之事。有道是晉靈公不君,敢問當今陛下,可能君否!”

彭蒼璧厲聲道:“蕭恒割據一方,尾大不掉,又勾結南秦少公,公然藐視朝廷威嚴!李寒,你敢說你們擁兵至此,沒有絲毫反心?還有你,鎮西蕭將軍,若是易地而處,你會放任一個逆賊出身的功高震主之人坐大至此嗎!”

“不會。”蕭恒說。

彭蒼璧楞了。

“皇帝要保龍椅,我要保命。”蕭恒道,“我與皇帝在爭生死,你卻與我論對錯。彭將軍,你是個癡人。”

李寒輕嘆一聲:“雖大抵是徒費口舌,但我還是要多講一句,彭將軍,你若就此繳械受降,蕭將軍會保你性命無虞。”

彭蒼璧放聲大笑:“一日虞家軍一世虞家軍,大將軍臨終托付,虞家軍上下誓死追隨陛下!今日我有負陛下,合該一死!”

他扭頭看向蕭恒,“折你一只右手,一直不甚過意。如今賠你一命,蕭將軍,咱們就此兩清!我死後,望你善待我這些兄弟,他們都是貧苦出身,全是可憐人!我這裏謝過了!”

語落,彭蒼璧目光一凜,投頸撞向刀口。

一股熱血飛濺,他砰地一聲雙膝跪地,雙目猶睜。

蕭恒那只持刀左手落下,冷聲道:“降者不殺。”

天幕如同產褥,一片斑斑血紅裏,娩出太陽嬰兒般的頭部。落日底,死亡與新生交際之處,響起一道兩道、十道百道拋落兵器之聲。

皇帝賞賜的美女被遣回原籍,皇帝賞賜的黃金用來賑濟百姓,皇帝賞賜的綾羅仍裁作裏外七套壽衣,不多久,蕭恒風光大葬天子使者彭蒼璧的消息傳遍大梁每一寸角落。

李寒叫人撤下梁字大旗,扯了塊紅布,揮袖題了兩個大字:

反了。

***

新旗懸掛當夜,蕭恒坐立難安。

揭竿一事非同小可,蕭恒和李寒拿定消息當夜便給岑知簡去信。說是給岑知簡,到底要告知誰大夥心知肚明。

可時隔一月,回信依舊未到。

他和秦灼兩斷後,和潮州的信件聯絡都由梅道然負責。蕭恒打定主意,立刻趕去梅道然帳中。

一打帳簾,藥草苦氣四下湧動,泥爐底火光微微,白汽從爐蓋縫隙溢出。

梅道然見是他,也沒招呼,繼續嘗藥。

蕭恒快步上前持住他的手,把藥碗取過了,湊近聞了聞,轉頭看向梅道然,“你在給岑郎試藥,治嗓子的藥。”

“這邊正好有幾種草藥,不是什麽大事。”梅道然神色很輕松,“他年前已經能發聲了,短句也能說幾個,有用。”

蕭恒目光往草藥堆一掃,臉色暗得更厲害。裏頭幾種藥性極烈,甚至還帶著毒性,處理不好,絕對對身體有損。

蕭恒問:“你感覺怎麽樣?”

梅道然仍是笑:“你也忒大驚小怪,咱們這本家的行當,能出什麽事?”

蕭恒不理,覆手去把他的腕脈。漸漸,他眉心立起豎紋,又要翻梅道然眼皮。

梅道然有些好笑,拂開他的手,無奈道:“好,好,我招供。我鼻子的確出了點小問題,畢竟有金銀根和美人臉做引子,半點不影響嗅覺才不正常。但如今跟著你蕭將軍,我又不是丟了鼻子就活不成。”

蕭恒仍沈著眼看他。

梅道然講:“你三番五次為秦灼拼命,我攔沒攔過你?”

這話一出,蕭恒臉色不太對。梅道然只以為是礙於舊情,正想怎麽描補,已聽蕭恒道:“師兄,我有事要托你。”

他從懷裏取出一封草草寫就的信件,“這封信你寄回潮州,再等……不,不等了。”

蕭恒突然站起來,“我今天回去。”

梅道然見他著急,忙按住他站起來,“說不定回信就要到了。這封信我先使人去送,如今大事方起,別自亂陣腳。”

蕭恒到底不是毛躁之人,加之西塞之事千頭萬緒,他再心急,也只能再送信件,先料理手頭事宜。

翌日黃昏,蕭恒巡邏完畢,正在帳中同李寒計算輜重。沒說幾句話,梅道然便匆匆闖入帳中,看看李寒,目光定在蕭恒身上,沈息吞咽一下。

梅道然從懷裏掏出個信封,“潮州回信到了。”

蕭恒擡手要接,梅道然卻往後一步,做了個安撫的動作,緩慢道:“不管是什麽消息,你先冷靜,別急,成嗎?”

蕭恒輕輕呼吸一下:“你說。”

梅道然把信遞過去,捏住蕭恒手腕。

“秦少公失蹤了,二百虎賁前去尋找,沒有一個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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