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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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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亂心

大雨覆盆之水一般,連天蓋地地潑著潮州城。雨染黑世界,一室燈火幽微,數十人壓壓而立,轟轟皇皇的雨聲在外,室內,卻是落根針都能聽見的死寂。

馮正康耐不住,終於叫道:“給我一百人,我去英州!”

褚玉照掌著半盞殘茶,語氣也不怎麽鎮定,“連天派出去二百人,十日以來回來了一個?英州若沒有人,就是給柴有讓遞去攻打潮州的話柄!再去哪裏找殿下,找不到怎麽說?”

馮正康一拍桌案,“這不成那不行,你講,主意怎麽定!”

褚玉照面色鐵青,嘴唇緊緊抿成一線,突然低罵一句:“媽的。”

他霍然起身,厲聲道:“三百人留守,其餘所有人,統統跟我走!”

眾人當即提刀插劍,正要出動,潑啦暴雨聲後驟然響起一聲馬鳴,緊接著狂奔聲闖上階來,哐地撞開門。

褚玉照眼中狂喜轉為訝然,馮正康手還按在刀上,急聲叫道:“蕭將軍!”

沒人意料到,蕭恒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方。西塞潮州相距甚遠,蕭恒再有能耐,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虎賁雖給他去信,卻沒指望他當真幫上什麽忙。

但他居然真的趕了回來,近乎一個月的路程他十日狂飆。

蕭恒渾身濕透,頭發粘在臉上,地面被他身上雨水滴濕大片。他嘴唇卻燎了層皮,啞著嗓子道:“到底怎麽回事?”

馮正康急聲道:“先前在錦水鴛出了批黑膏,殿下查出是英州的路子,最近又鬧了動靜,殿下便帶子元去察看,誰知這一看就再沒有回來!咱們派人去找,竟泥牛入海,二百虎賁軍音訊全無!”

蕭恒擺了把臉上雨水,“是英州?”

“大差不差。”褚玉照道,“先前蕭將軍不在,潮州營和虎賁又鬧過不快,從裏頭揪出了奸細,就是英州的線人。殿下扣押前一批阿芙蓉後,英州又遣使者挑釁,送出曹青檀的骨頭做禮物,也是要激梅藍衣出城再使什麽鬼祟伎倆——那奸細殿下一直不叫人動,本想留作棋子探查英州,沒想到反叫雀啄了眼,引出這些禍端來!”

聽到曹青檀的名字,蕭恒眉心重重一跳。

梅道然跳下馬背匆匆入門內,正對蕭恒鬼一樣一張青白臉皮。蕭恒正問:“奸細在哪裏?”

褚玉照道:“已經審過了,但嘴非常硬,說此事自己不知情。”

蕭恒點點頭,“我去審。”

“殿下已然失蹤,他口供如何已經無所謂了。”褚玉照冷冷的目光像對峙,“當務之急,是如何營救殿下。蕭將軍,你是潮州之主,錦水鴛也算在你的地盤上。”

蕭恒沈默了。

梅道然眼見他斷掉的右腕痙攣般顫抖。

他在怕。

頃刻間,一種巨大的恐懼之感從蕭恒體內穿透毛孔,鋪天蓋地地裹挾住梅道然。

秦灼下落不明,蕭恒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甚至很可能現在秦灼已然爛作白骨一具,蕭恒都見不到他的全屍。

他不敢再想下去。

蕭恒緩慢攥著指節,喀嗒喀嗒的聲響裏,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再開口,他神情並沒有大的變化,“我現在去錦水鴛,梅子拿我的私印,統調潮州營全部將士,清點兵械,做好強攻英州的準備。虎賁和燈山那邊,還要依靠二位將軍布置,但有一絲消息立刻著人報我。”

他話音一落,轉身就走。

瞧他一番安排顯然已亂陣腳,梅道然忙追出門攔人,不料蕭恒突然住步,對面前人說:“岑郎有見教?”

檐下,岑知簡緇衣微濕,衣袖鼓動飄蕩,將一封信函交給蕭恒。

蕭恒拆開信封,梅道然低頭看去,心中一冷。

英州刺史柴有讓拜言,鎮西蕭將軍足下。

一片寂靜裏,響起蕭恒折疊紙頁的聲音。

褚玉照走出屋,問:“如何?”

梅道然看向岑知簡一張臉,岑知簡神色漠然。梅道然轉過頭,澀聲說:“少公在他那裏。”

蕭恒說:“他要我拿岑郎來換。”

嚓然一道閃電降落。快如耳光,眾人被扇得臉頰雪亮。

蕭恒看向岑知簡,“你已經有主意了,對嗎。”

雷鳴大作中,岑知簡點了點頭。

這是秦灼失蹤的第二十日,暴雨夜,蕭恒開始醞釀一場水漫金山。

***

大雨經久不息,野外一重風浪掀一重雨浪,自然的世界仿佛耳聾眼瞎,人造的世界卻沒有。蓋天地的漆黑裏,錦水鴛明亮亮地浴水而出,它淡黃的光暈邊緣處蕭恒跳下馬背,像義無反顧地跳進另一個世界。

他只戴一頂竹笠,身後一把油紙傘撐著,籠住岑知簡過分蒼白的臉。

兩人沒有交流,一前一後走進門去。

暴雨喧鬧聲被關在門外,樓中燈火通明,寧靜得恍若世外。二樓搭了臺,臺上戲唱著,穿青穿白的兩個旦,伴著鼓弦雨點唱《水鬥》。

樓下侍衛一攔,“請將軍解刀。”

蕭恒解下環首刀,岑知簡收了傘,隨他踏上臺階。

樓上兩把太師椅,鶴老坐了其中一把,另一把正空。

並沒有柴有讓的身影,更沒有秦灼。

蕭恒並不坐,開門見山道:“我的人呢。”

鶴老兩眼帶出笑紋,態度十分藹然,“將軍請坐。”

蕭恒一動不動。

鶴老道:“將軍不坐,咱們怎麽談生意?”

臺上如泣如訴,白娘娘拜登金山寺,正唱到“莫叫鴛鴦兩處分”。蕭恒看了眼岑知簡,在鶴老身旁落座。

鶴老捧著茶,似乎聽戲入了迷。卓鳳雄帶刀侍立在他身側……

蕭恒眼神一凜。

那刀柄。

他擡眼,正對上卓鳳雄視線。那人眼梢一吊,似乎含笑。

曹青檀的玉龍寶刀。

蕭恒氣息微沈,“交出南秦少公。我耐心有限。”

鶴老手上扳指敲敲茶盞,廂房當即走出侍衛,將岑知簡帶出樓去。

蕭恒目光一暗。

岑知簡是配制觀音手解藥的關鍵,不容有失。轉移岑知簡,是準備動手。

鶴老又吃口茶,聲音不疾不徐:“錦水鴛生意做得好好的,南秦少公卻屢番攪擾,實在不懂規矩。這樣,不若將軍給個誠意,允準今後阿芙蓉在潮州流通,也能白賺些利息。咱們便請少公出來叫你們團聚,皆大歡喜。”

蕭恒沒有猶豫,“行。”

“口說無憑。”鶴老笑道,“還是立據為證。”

蕭恒當即明白,他在拖延時間。

他在等什麽?

念頭一閃而過,鶴老當真拿了字據筆墨出來,蕭恒看都沒看,簽名按手印。

他爽快得鶴老都略略訝然,看一眼卓鳳雄,卓鳳雄從懷中掏出個小盒,放在案上。

鶴老打開盒子,露出裏面的黑色丸子。

“蕭將軍肯為潮州百姓舍一只右腕,不知今日可否為這心上人服下此丸?”

蕭恒目光觸上那物,眼底冰冷。

足量的阿芙蓉。

這是要毀了蕭恒。

英州應該清楚,如此脅迫,交出秦灼後蕭恒也必不能善了。此舉無異於魚死網破,結局很可能兩敗俱傷。這是得不償失之行。

他們究竟要圖謀什麽?

燈籠雨腳般紛亂搖晃,影子橫七豎八地暗藏魑魅。臺上眾角纏鬥,鏘鏘哐哐地鑼鼓齊鳴。

法海喝道:我不放你待怎樣?

白娘子持劍怒目:殺上禪臺取你命!

蕭恒擡手落向那粒藥丸。

手指即將觸碰到丸子時,驟然從天而降一聲高喝:“樓中沒人!”

燈籠被撞得乒乓亂響,蕭恒將藥丸向鶴老迎面打去的瞬間,卓鳳雄將太師椅往後一拉,霎時拔刀刺向蕭恒左胸。

當一聲兵器交擊,藍衣人猱身躍在蕭恒面前,手中鋒芒格下玉龍刀。

變故突生,鶴老扶緊欄桿起身,胡須微微顫抖。

他們借口周旋,沒想到蕭恒出面也是為了拖延時間。雙方你來我往,梅道然已經將錦水鴛搜了個遍!

秦灼壓根不在樓中!

樓外雨聲越作越大,更像殺聲震天。暴雨雷鳴破門而入之時潮州營沖入樓中,和樓下環伺的英州守備殺作一團。樓上,影子齊齊奔出廂房,繚亂刀光裏將蕭恒二人團團圍住。

白娘子鬥法了,水族掀波相助了,錢塘江大潮漲了,金山門臺階淹了。蕭恒接了環首刀在手,對梅道然大喊道:“你去追岑郎!這是軍令!”

梅道然狠狠咬牙,掄臂劈出一刀,飛身投出窗外,隱沒在雨夜之中。

卓鳳雄冷笑一聲:“這就要看看是你的左手快,還是你師父的玉龍刀快了!”

蕭恒不發一言撩刀就刺,刀光亂濺燈光搖晃。刃與刃相摩而過的哐啷聲裏,二人雙肘重重一撞,骨骼震動聲隱隱作響。

鶴老已在混亂中被掩護逃走,樓上數名影子夾擊蕭恒一個。影子之力非同尋常軍隊,內鬥起來便如禽獸撕咬。

蕭恒衣衫已有破損,涔涔血流順手臂滑落,氣息也微微不穩。卓鳳雄一躍而起,長刀嘩然一亮,下一刻就要刺穿蕭恒胸口。

利器入肉聲響起。

蕭恒竟不躲不避,拼著那一刀貫穿胸膛,反手橫刀一挑,骨頭粉碎聲響起時,環首刀刃已砍斷卓鳳雄的右臂!

斷肢落地時卓鳳雄喉中發出一道悶哼,往後栽倒在地,被環首長刀迫住咽喉。

持刀人身體微晃。

胸前,玉龍寶刀沒柄而入,半截刀鋒刺穿胸膛自後背而出。蕭恒沒有拔刀,那把刀現在也拔不得。

蕭恒聲音不知因疼痛還是憤怒微微顫抖:“秦灼在哪裏。”

潮州營本事雖不及影子,但勝在人數眾多,終於將樓上影子制服。程忠沖上樓來先看見蕭恒後背刺出的刀鋒,肝膽俱裂地大聲叫道:“將軍!軍醫,快叫軍醫!”

蕭恒卻全然不顧,緩慢半跪在地壓緊刀鋒,咬牙顫聲喝道:“說!秦灼在哪裏?!”

“好個重光,好個鎮西將軍,好個天大的情種!”卓鳳雄咯咯笑起,鮮血濺在面上,一張臉蒼白又狡詐。他左臂撐住身體,俯在蕭恒耳邊。

卓鳳雄柔聲道:“你們兩個……地底下見吧!”

陡然之間,他赤手擒住環首刀刃,瘋狂地嘶聲吼道:“點火!”

***

電閃雷鳴中,馬車沿陡崖顛簸而馳。一人一馬緊追其後,馬蹄濺起泥水陣陣。

馬車近在眼前,梅道然雙腳一踢馬鐙,縱身躍上車蓋。駕車者也是影子,聞聲身形一旋,袍底寒光一閃,兩枚手刺已橫架梅道然刀口。

滿山古樹幽森,閃電罅縫中如同鬼影。兵刃蹭剮火花,血花般迸濺在夜中,車轅後兩人襲來打去,馬車搖晃得愈加劇烈。

二人交手間,一刀被挑開刺向馬腿,駿馬高嘶一聲,突然不受控制狂飆而去。

雨夜山路難行,崖口處又逼仄,馬蹄極速奔跑時,梅道然突然感覺天旋地轉。

外面的車輪已騰空歪下,整輛馬車就要墜落山崖!

梅道然忙去勒拽馬韁,閃避時擡刀格擋。駿馬一聲哀鳴,大半車身已淩空滑落。

那影子雙腕一翻,兩枚寒刺就要刺入梅道然後心。梅道然深吸口氣,一手纏緊韁繩的同時滾到崖上,手起刀落正跳向對方手臂。影子本就立在車上,因車身動蕩而身形晃動,驟然受他一挑,腳下一滑,竟失足跌下崖去。

此時,駿馬後蹄已滑落崖下。

梅道然雙手被韁繩勒得鮮血直流,雨泥太滑使不住力,整個人往懸崖邊拖拽而去。他額角頸側青筋暴起,兩腮肌肉鼓動,一刀刺在地上借力,大喝一聲拉拔馬車。

又一道閃電墜落。片刻雪白光芒裏,他看見岑知簡扒緊車門的雙手,和毫無血色的臉孔。

梅道然大聲喊道:“手給我!”

岑知簡半個身子探出馬車,手臂剛伸出去,駿馬突然失力後跌,他整個人又摔回車中。

梅道然失聲叫道:“岑丹竹!”

他雙目充血,兩臂因力竭微微顫抖,喘息再三才勉強調勻呼吸,大聲喊道:“岑知簡,你信不信我?我數三聲,數到三你往前跳!別怕,我一定接著你!我死都會接著你!”

暴雨裏岑知簡緇衣盡濕,頭頂蓮花冠欹斜,再沒有平日雲淡風輕之意。他淋淋得像深山老林裏鉆出的山鬼。一道慘然馬鳴裏,他望著梅道然雙眼點了頭。

梅道然深吸口氣,竭力拉緊韁繩,讓馬車盡量離崖岸再近一些。他大聲喊道:“一、二——”

“三!”

電光火石間,梅道然雙手一松,馬車墜落山崖的同時他縱身一躍,將跳車而下的人接在懷裏。

兩人一同滾落在地,險些滾到懸崖邊時一只手抓住立地的那把刀,慌亂之間抓的是刀刃。鮮血汩汩而流時他們終於止住動作,在崖邊停下。

梅道然松開手掌,仰面癱在地上。岑知簡被他一條手臂抱在胸口,也脫力般一動不動。

一時之間,闃寂陡生,耳邊只有雨點打落的劈啪聲,枝葉搖蕩的簌簌聲,和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之聲。

雨水濕透衣衫,兩人緊挨著竟像赤裎身軀,每一寸肌膚都相貼,每一處輪廓都體察到。岑知簡喘著氣從他胸前擡起臉,雨珠淚珠般從睫毛前斷線掉落,他還沒挪開身子,伸臂去拉梅道然那只割破的右手。

鮮血不斷湧出、積聚、被雨沖淡。

岑知簡嘴唇微微顫抖。

梅道然將他從身上扶開,自己撐刀立起,垂手把他拉起來。

氣還沒喘勻,岑知簡已變了神色,開口說了句什麽。

先前知道他能開口說話,也是靠信件往來。如今第一次聽在耳中,竟有些不真實感。但如今梅道然的註意力全被他話語內容吸引,他在雨聲中仔細辨認,眉頭漸漸蹙起,“秦灼不在他們那裏?”

岑知簡開口。他雖能簡單說話,但聲音沙啞得厲害:“押我下去時,聽他們說,空手套白狼。”

梅道然腦中十分混亂。

秦灼不在錦水鴛不假,但蕭恒連同梅道然皆以為是被柴有讓扣押在其他地方,甚至可能在英州州府。

如果,秦灼根本不在他們手中呢?

梅道然顫聲問:“他們為什麽要謊稱秦少公在手?”

岑知簡已然冷靜:“自然為了釣蕭將軍上鉤。”

他們真正要拿的,是蕭恒。

一瞬的駭然叫梅道然手腳俱麻。他失聲吼道:“我操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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