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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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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北還

蕭恒本要在出殯後再動身,西塞卻追來三封急信。三封信插三根令箭,全是李寒瀟灑的飛白。

蕭恒要走的消息傳來時,天烏咕隆咚地晦暗下來,密雲羊水一般漲滿天空,太陽泡在其後,隱約透出一團胎兒般的灰紅光輝。不一會,就有雪片從梅樹枝杈間落下,抖擻得像陣落花。秦灼坐在椅裏,抱了盞熱茶暖手,聽見院外傳來一聲吹打,是兇肆在試吹嗩吶。

阿雙捧一條海龍皮大氅進門,輕聲問:“給蕭將軍縫的氅衣趕好了,如今西塞寒冷,殿下不叫將軍帶著?”

秦灼說:“你一直在做這活兒。”他語氣很肯定。

阿雙有些納罕,問:“您不是知道麽?”

秦灼手指動了動,眼也垂下來,看著自己手掌撫過大氅,近乎廝磨,像撫一個人的鬢角。

他指尖輕輕一蜷,收手抄進袖子裏,平靜道:“下回吧,等他下回再回來。”

天邊素幡揚起來,滿城人的低泣聲震耳欲聾,悶雷般哄哄往南行進。阿雙難得氣勢洶洶,問:“殿下,你去不去?”

秦灼默然。

阿雙要急,最後還是嘆氣,說:“走了一萬口,只剩下不到一千……殿下,將軍這回走了,怎知……還能不能再見下一面?”

***

蕭恒沒帶什麽,只帶上了梅道然。馬蹄一出軍營,二人便霍地拴緊韁繩。

灰天之下,兩根大紅緞子從街道兩旁高高掛起,從這戶屋頂系到那戶樓頭,一家續一家,兩束虹光般橫跨天際,不見盡頭。

紅綢底,引魂幡垂頭而立,白紙紮成的雪松雪柳向前湧動,後面是本該送殯發喪的滿城百姓。他們一言不發,漸漸圍在馬前,眼含熱淚,眼含哀痛,對峙般包圍住蕭恒,也依靠般簇擁住蕭恒。

蕭恒如遭雷擊,難發一聲。

終於有人上前擡手。

梅道然攥住刀柄,尚未抽刀出鞘,那只手已落在蕭恒馬前。

手中,一只四角荷包。

那是個背負嬰兒的女人,衣衫單薄,雙手生瘡。她把荷包掛上蕭恒鞍韉,四角丁玲玲的鈴鐺響聲裏,默默掩面退開了。

她這一動像吹響了無聲的號角。眾人相繼上前,紛紛往蕭恒馬頭掛香囊、平安符、桃木串、朱砂包,但凡能辟邪保佑的什麽都掛,馬頭掛不了就拴馬鐙,馬鐙拴不下就系馬頸。有人連驅邪掃黴用的幹菖蒲都拿出來,對著蕭恒輕輕拍打。蒲葉脈絡拂面而過,像撫傷也像抽耳光,葉面落下,露出馬背上那人的慘白面孔時,他終於忍不住渾身震動起來。

他一失態,眾人再禁不住,爭相撲上去,抱著他馬頭放聲大哭。哭爹喊娘呼天搶地,天地爹娘後頭喊將軍,將軍呀將軍呀,你千萬千萬生人還,將軍唷將軍唷,你條條大路是陽關。你寒來有衣饑有飯,你馬有嚼子船有帆,你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當日質問他的老婦攀住馬鐙握緊他的手,哽咽道:“將軍,咱們大夥不怪你,那幾天……是傷心傷過了頭。家裏老的少的都盼你回來,這些人沒了,你更得好好回來……”

潮州家家做白事,卻為他擡紅十裏相送。

蕭恒嘴唇劇烈顫抖,淚落潸然。

雪越飛越緊,層雲罅隙間,射出幾縷水銀天光。一聲瓦罐碎裂後,嗩吶聲響徹天國。緊接著,素幡高舉,挽幛高擡,九千神主後九千神棺。沈默的潮州城是一條戴孝長龍,浩浩蕩蕩游向西南。

秦灼快馬趕至軍營,營中空無一人。

他攥緊掌中的光明銅錢,掉首北望。

北方,天地縞素。西南的歌聲借風生翅,送馬蹄疾馳而去。所有人在蕭恒耳邊放聲喊道:

“兒——兒——你把家還——爺娘懷裏不受寒——你地裏出生——土裏安眠——

“兒——兒——你把家還——元寶金錠銅串串——你今生受罪——來世做官——”*

***

二人晝夜兼程,不敢有半分延誤。太陽底下,蕭恒在馬背上打了個盹,再睜眼人已到了西塞。床前眾人團團圍坐,趙荔城頭一個瞧見他醒,一嗓子喊得滿屋震動:

“監軍!將軍醒了!他媽的誰說將軍今天再不睜眼就睜不了眼了,梅統領!軍醫!軍醫趕緊來啊!”

梅道然一個箭步沖進來,先摸了蕭恒額頭,又去摸他脈象。一言不發,臉色很是不善。軍醫這時候也趕到,擠在人群後喊:“讓讓,都讓讓——”

梅道然退在一步外抱臂站著,看軍醫解開蕭恒前襟查驗舊傷。

手腳還好,胸口後背一個接一個血瘡,急於趕路又沒有換藥,是以至今仍未愈合。

梅道然只聽聞他退狼兵的功績,但如何退敵確實兩耳未聞,趕路到一半,蕭恒便從身邊一頭栽下馬背滾下山去,駭得梅道然肝膽俱散。緊趕慢趕到了西塞,見了他滿身傷疤,又聽唐東游繪聲繪色把他關城放箭之事講完,方知從陣上下來此人已被射成只箭刺猬,渾如個血葫蘆。如此鬼門關前走一遭,回去還雲淡風輕只字不提。

蕭恒避開梅道然目光,問李寒:“齊軍近來有什麽動向?”

梅道然說:“先吃藥。”

李寒將拿出一半的文書收回袖中,從善如流道:“此事以後再議,梅統領既有話和將軍講,在下就先忙活去了。”

蕭恒來不及拉他,李寒已十分敏捷地提袍一閃,梅道然也拿過藥碗坐在榻前,問:“我餵你,還是自己喝?”

蕭恒接過藥碗一飲而盡,放下碗說:“問吧。”

梅道然火氣蹭地就往上冒,冷聲說:“問?我問什麽?不錯,還有口氣在,沒叫我來給你收屍。”

蕭恒嘴唇動了動,梅道然後面的話已劈裏啪啦趕出來:“我說西塞那一仗十月打完,你怎麽臘月才回來,敢情是直接昏了半個多月!這麽一身的傷連養都不養,啊?一個人帶著九千口棺材往潮州跑!你死在半路,直接和沒了的兄弟擠擠得了!你回家硬撐什麽?在這些人跟前你裝什麽樣?我問你你嘴裏有一句實話?一身的傷半個屁都不放,剛跑回來連眼都沒合就跑回去,這麽作死!你他媽就在我眼前掉馬滾下坡去了你個混賬!”

梅道然越說越氣,一字一句道:“你現在聽清楚,我管你是重光是蕭恒,在我這裏你他媽就是阮道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當了你兩年師兄一輩子都是你大哥!你下次再作踐自己,我他媽全原模原樣給你那寶貝疙瘩學回去。叫他南秦少公也看看,看看他做的孽,看看你躲著他來西塞把自己渾成什麽樣,我得讓他知道啊,你要是死了都是誰害死的你!啊?不是捅心窩子嗎?咱倆比試比試,看誰捅得過誰!”

蕭恒也不爭辯,只道:“我記得了。”

梅道然罵了個痛快,氣也消了大半,瞧他白著臉青著下巴,也不忍揪著不放。蕭恒吃藥又合了會眼,便叫人請李寒過來。

蕭恒精神養回來一些,也穿衣下床,從榻邊坐著。等李寒從他對面坐定,蕭恒問:“監軍三封急信,究竟所為何事?”

“上一戰將軍殲滅狼兵,重傷公孫子茀,使得齊軍暫退。前幾日傳來消息,公孫子茀傷重難愈,已經西去了。”李寒道,“短時間內齊軍很難卷土重來,當今陛下高瞻遠矚,命彭蒼璧前來,勒令將軍移交軍權。”

卸磨殺驢。

李寒看向蕭恒,“這兩年我雖身在京中,卻也聽聞將軍保衛潮州的故事。更知道將軍受封鎮西將軍,是崔清和呂長公在討伐將軍途中倒戈,向陛下力保以行招安之策,安內攘外,一舉兩得。”

他話鋒一轉,“可招安只是皇帝無奈之舉,從她閑置呂擇蘭、遠調崔清來看,她有秋後算賬的打算。當是時,皇帝不只要奪將軍西塞之軍權,恐怕潮州柳州也要派新的地方官接任。將軍解甲歸田,哪怕再封個虛銜傍身,沒了兵力,又無依靠,要殺要剮,皆在天家一念之間。”

“如今利劍懸頸,在下想問將軍是何打算?”

蕭恒一時默然。

李寒問:“將軍是沒想好,還是這個打算不能出口?”

蕭恒說:“沒想好。”

李寒直接問:“將軍不想一搏嗎?”

蕭恒看著他,“不能再打仗了。”

輪到李寒不說話了。

他盯著蕭恒的眼睛,試圖探究他這一句話多少真心假意。半晌,李寒才再度開口:“如今沒有旁人,言出我口,只入君耳。在下想問將軍,有無稱帝之心?”

蕭恒停頓片刻,搖了搖頭。

李寒問:“若全無此心,何必猶疑?”

蕭恒說:“當今陛下,不是明君。”

李寒笑道:“莫非將軍是不滿牝雞司晨?”

“去年西瓊攻城,援兵為坐收漁利,冷看百姓餓死。今年齊國來犯,沒有援兵。”蕭恒看向他,“朝廷不滿女人為主,我也是叛逆出身,皇帝為鞏固社稷不得不左右制衡,這是情理之中,但在此之前人命關天。皇帝可以在事成之後清算我,但援兵不到,百姓該當如何?萬一戰敗,潮州失守齊軍入城,會是何等慘況,監軍想必清楚。”

李寒點頭,“我清楚。我不清楚的是,將軍為什麽沒有稱帝之心——總不會是一心求死。”

蕭恒笑了笑:“沒有想死的人。”

“那這是唯一的生路。”

“我不是做皇帝的料。”

“將軍又沒試過,怎麽如此斷言?”

“自知之明。”

“倒是實話。”李寒換了個說法,“成吧,那咱們這麽講——將軍有沒有廢皇帝的心?別管之前,如今我這樣問了,你好好考慮考慮。”

許久,蕭恒點了點頭。

李寒頷首,“將軍欲廢皇帝,又不想做皇帝,那皇帝總要有人做。敢問將軍,可有人選?”

蕭恒思索良久,還是搖頭。

這在李寒意料之中。他繼續道:“這樣,我們假設有一位明君人選,將軍推助他登基稱帝。他英明賢德,治理有方,百姓在他統治之下過了一段好日子。再假設他兒子也爭氣,這樣的好日子能多持續幾年——頂多五世,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麽,五世之後,他的子孫裏出了個昏君,那並州之案、潮州之困、西塞之危會再度重演。這還是好的。假設這位明君做了兩年,就不那麽明,甚至非常的昏,很可能幾年之後,屠城絕戶的人間慘劇就會重現於世。將軍請看,古往今來,總有開國,總有亡國。開國多賢主,亡國多昏君,不論如今推選一位明君還是昏君,結局總是如此。”

總是如此。

一片死寂中,蕭恒突然開口:“如果,沒有皇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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