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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情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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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情休

秦灼趕回院中已至日暮。

連日車馬勞頓,阿雙要去給他打水洗沐,剛要出門卻被秦灼叫住:“這時辰也來不及做熱食,有沒有現成的糕點?給蕭將軍送去。”

他連燈還沒撚衣還沒寬,先吩咐這事。阿雙替他點了盞蠟燭,輕輕哎聲應了,找了路上包好的梅花糕拼好碟,舉步出便門。

秦灼突然又叫一聲:“同將軍講,我熱了些酒請他來吃。等他吃完糕,慢慢和他說。”

阿雙答應一聲,腳步遠去了。

秦灼這才從榻邊坐下,傍著那盞燭火,心也隨那焰心顫顫跳動,沒的緊張起來。

兩人還是盟友,不能徹底鬧沒臉。這次一番話說得狠,得好好哄哄他。蕭恒會講什麽?他那樣的人,心中縱有千般怨恨也是難出口的。估計只是沈著眼睛,低低、默默地叫他:少卿。

一念起,似乎蕭恒的聲音就在耳邊,秦灼一顆心像粒漬透的鹽梅,又酸又澀。

蕭恒再穩重,想必也傷了心,會不會不肯來?

他輕輕呼吸一下,迫自己打消這念頭。

蕭恒不會晾著自己,他舍不得。他但凡來了,便勤軟款幾句,今晚便留下他,叫他一塊過個夜。但凡他能消氣,晚上想怎麽都成。上次斷在後頭,大不了就讓他壓著背幹一次。他若真想要親——那就給他親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或者自己先親他。

對,只要他能消氣,怎麽著都成。

想到此處,他便去瞧案頭銅鏡,鏡中他臉色蒼白。幸虧眼中還有些水意,不至於招人厭煩。從前那些人倒很中意他這憔悴模樣,不知蕭恒會不會喜歡?他隱約感覺蕭恒更愛他笑,只是如今這副形容,笑起來只怕很難看。

念及此,秦灼便對鏡重插了簪子,匆匆合掌掠了掠鬢,又將衣袖衣擺好好鋪在榻上,每條衣褶都垂得好看。這作態太像女為悅己者容,但秦灼也分不出心神來管了。

阿雙還沒回來,秦灼一個人坐著,短短半刻便十分難熬。朝賀蘭蓀他有千般技巧,可面對蕭恒他卻施展不出半點花招。他這樣巧舌如簧一個人,在蕭恒跟前,卻要麽反唇相譏,要麽笨口拙舌。

一會蕭恒進來,自己先同他講什麽?今兒月亮好?路上勞累了?還是單刀直入,哄他別生氣?按蕭恒的脾氣,不若直接哄了。只是怎樣叫他,是叫六郎好些,還是阿恒更好些?

秦灼尚未思量定,便聽腳步聲上階進門。他沒由得心中惴惴,一擡頭,卻見阿雙自己一個人回來。

手上端著糕點,一塊沒有動。

秦灼緩緩起身,有點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問:“他有事在忙?還是用過飯了?還是……他不肯來?”

阿雙吞吞吐吐,終於道:“將軍搬走了。一回來就搬了,我問往哪裏住,他們只講不知道。”

秦灼立了一會,一把銀月輝沿窗灑落,他影子翩翩,宛如孤鬼。

許久,阿雙才聞他低低笑一聲:“哪裏是我厭煩他,是他厭煩我啦。眼不見,心不煩哪。”

阿雙剛想勸,秦灼已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榻邊,半個身子倚靠在枕上,卻像陷在泥裏。

他輕聲道:“幫我帶上門吧,我有些累了。”

***

蕭恒沒再找宅子住,他無家無室的一個,直接住軍營。也沒什麽東西拾掇,只一口箱子了事。

他疾奔錦水鴛卻無功而返,加上梅道然冷若冰霜一張臉,誰都不敢多嘴來問。蕭恒卻是個不會因私妨公之人,平日說笑如舊,壓根瞧不出半點異樣。

但他開始避著秦灼。

蕭恒真心想躲,秦灼只有堵在帳裏才能找得著他。但秦灼幹不出這事,他要身段,還要臉。而蕭恒就是拿準了這一點。

他或許對自己有那麽丁點感情,但他更愛尊嚴。

七夕過後,溽熱漸消,運河疏浚的活就更好做。沒了崔清掣肘,南北溝渠也全然打通,漕運一便利,潮州又有點當年魚米之鄉的味道。周邊各州躍躍欲試想分一杯羹,可但凡要走運河段,就無異於承認蕭恒身為兩州之主的權威。皇帝到底還壓在上頭,沒人敢直接觸她的逆鱗。

蕭伯如雖是女人,卻有的是雷霆手腕。她先在宮變奪嫡中拔除岐王,又以梅道然為索,以謀逆罪將永王殘部清掃殆盡。她驅逐呂擇蘭,冷淡青不悔,將根系深重的一宰一輔放出權力中樞,反而重用孟蘅一介女流。又起用崔清,扶植虞氏大將彭蒼璧,內宮更是由範汝暉翼護。她培養嶄新帝黨的野心勃勃,但風雨飄搖的時局和根深蒂固的陳規卻是一把巨大枷鎖。

她想培植羽翼,卻無可用之人。有才之輩,俱是先帝二王故舊;科舉難開,更無後起之秀。或許偶有鳳毛麟角卻不願效忠,只因她是個女人。

女人。

她本以為登基覆仇便有坦蕩前路,卻沒想到帝位之上,卻依舊步履維艱至此。

蕭伯如恨透了世道,這世道逼死她母親又來逼迫她。但世道是千百年來的人心固化,不是一介帝王能撼動得了。

蕭恒拿著她的篡位把柄,秦灼更將她底細知個底掉,按道理,蕭伯如絕不會給這二人分毫喘息之機。但多事之秋,她已然自顧不暇。

崔清聯恒抗齊的奏疏上達時,蕭伯如並非不怒,但常年韜光而成的個性讓她迅速冷靜下來:此路並非不能行通。

奏疏傳上案頭時,蕭伯如正斜抱琵琶在懷,面對孟蘅撥弦。如滾珠濺玉的嘈切之聲裏,孟蘅坐在下首望她,宛如初見,又和初見不盡相同。

二載之久,她同孟蘅關系緩和不少,孟蘅終於肯夜入宮門,有時晚了,也肯在偏殿小住。當年身為公主的蕭伯如敢仗她的心軟來誆騙她的清白身,如今身為皇帝,她反倒不敢輕舉妄動。孟蘅不再是她的依靠和老師,而是她的重臣和股肱,她為數不多的托付,她不能自斷臂膀。

這曲子蕭伯如撥過許多遍,行宮裏,私邸中,甚至曾在紅帳中,她丹蔻上斑斑水痕未幹,掃弦如掃孟蘅肌膚。許多年前,甚至還曾出現在先帝遠在江南的王府裏,賀王妃音容猶在,在弦上對這負心人眷眷說情意。

孟蘅默然而聽,似乎不為所動。

黃參叩了叩殿門,琵琶聲才止息。他彎腰低首地進殿,不敢窺探一眼,雙手將奏折呈上,恭敬道:“陛下,懷化大將軍加急軍報。”

蕭伯如撂下琵琶,伸手將折子接過來。

半晌,黃參方聽她清淩淩一道笑意:“很好,好得很!朕養兵千裏,竟為賊養了個說客出來!”

那封折子被她握在手裏,並沒有擲地,纏臂金叮鈴鈴一響,那只手腕一轉,遞到孟蘅跟前。

孟蘅起身接過,從頭到尾細看一遍。

見她久久不語,蕭伯如問:“孟卿怎樣看?”

“崔清呂擇蘭的確僭越,但招安蕭恒,並非無稽之舉。”孟蘅道,“平心而論,蕭恒守衛潮州,的確心存百姓。屢戰屢勝,亦是難得的用兵之才。更要緊的是,他在潮柳二地已有根基,陛下若要拔除,只怕也要耗費氣力,而如今齊兵之患迫在眉睫。”

孟蘅語速很慢,但很堅定:“此人為敵,不如為兵。”

“孟卿。”蕭伯如語氣莫辨,“這可是弒君逆賊。”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人。”孟蘅雙手加額,俯身拜道,“臣望陛下三思後行。”

黃參身躬得極低,垂首看地面,織錦軟毯上一片花團錦簇,看得他頭暈目眩。

不知過了多久,黃參腰酸背痛之際,方聽蕭伯如輕笑一聲:“朕本以為提拔崔清,又給呂擇蘭一條生路,這二人必感恩戴德,竭力效忠。真是沒想到。”

孟蘅聽出她言外意,失聲叫道:“陛下!”

蕭伯如撫著琵琶頸,粲然而笑:“姐姐何須這樣緊張,我同你說笑話玩呢。罷了,還要姐姐替我擬道恩旨,給他個銜,叫他去那個好去處吧。”

***

梅道然問:“西塞?”

蕭恒點點頭,“西塞。”

他對眾人道:“皇帝的旨意還在崔清那裏,我同她講明白,先和大夥回來商議。”

唐東游當即瞪眼,連聲嚷道:“不去!這不擺明了叫咱們將軍送死嗎?管他什麽鎮西將軍鎮東將軍,就算封個天王老子,咱們也不蹚這趟渾水!”

蕭恒轉頭看梅道然,議事時他總呼其字:“藍衣,你什麽意思?”

梅道然搓了搓下巴,片刻後說:“其實這事兒,可行。”

“可什麽行?老梅,你和將軍哥倆好得穿一條褲子,可別從大事上害他!那西塞什麽地方,鳥不拉屎的地兒!甭說稻子,連他媽的蒺藜刺都種不出來。咱們去別說軍糧能不能湊出來,只怕還要拿自己的糧填補人家呢!馬匪土匪打家劫舍是家常便飯,官府的頭子跑的跑死的死,聽說還起了暴亂,底下人殺了地方官。這些先不論,現在齊軍的主力全囤在那邊,個頂個的精銳,別說兵器,光靠馬蹄就能把咱們踩死!皇帝這是想借刀殺人,這娘們別的不會總來這招,咱們還趕著上套!”

唐東游越說越急:“再說,將軍去了西塞,咱們潮州柳州怎麽辦?將軍九死一生才掙下這偌大地盤,不要了,拱手讓人了?將軍前腳一走,皇帝後腳就派人來接管潮州柳州,到時候怎麽整?”

梅道然哈哈笑道:“誰再說唐將軍有勇無謀,我頭一個和他急,這算盤打得很清楚嘛!”

他拍拍唐東游肩膀,嘆道:“這些道理,將軍怎會不明白?”

唐東游跺腳,“將軍,都明白還猶豫啥啊?就是不接,皇帝要打就幹啊!”

“幹個屁。”梅道然給他一拳,“皇帝這是被齊軍牽掣抽不開身,真有一天大軍壓境,就咱們這萬把人,幹,拿什麽幹?”

蕭恒說:“招安是條後路,我若一死,你們總能周全。”

聽他這話一出像拿了主意,眾人忙叫道:“將軍!”

蕭恒笑道:“急什麽,我又不是尋死之人。此事幹系重大,得好好想兩天。但有了這道旨意,至少細柳營不會再難為我們。大夥提心吊膽了這些日,如今也能松快松快,今晚好好吃一通酒,破個例,許吃醉!”

落日西沈群山,篝火烈如朝陽。

這兩年時局板蕩,眾軍從未痛快吃醉一次,如今得令,終於全然松快下來。不多時,酒肉飄香裏,柴火畢剝聲響,緊接著劃拳聲、大笑聲、拊掌聲、起哄聲、傳唱民調聲,彼伏此起,經久不息。

蕭恒雖開了口子,自己卻沒有吃醉的習慣。他酒量好,還好自制,腦袋微沈便再不肯吃。此時眾人多已酩酊,更沒有力氣灌他。

石侯歪在他腿邊,盔落在地上,嘴裏還咕噥著什麽。蕭恒將盔頂給他放在身邊,也就撐膝起身,自己回了營帳。

他到底有些乏,手松了松領口,打開帳子。

一只酒壇骨碌碌滾到腳邊。

帳內一片漆黑,蕭恒卻看得清晰。行軍榻前,是他日思夜想、卻避而不見的那張臉。

蕭恒手仍撐著帳,僵立片刻,啞聲叫道:“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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