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四 拉扯

關燈
六十四  拉扯

黑暗中,秦灼默默立起來,像個素白的孤魂。

他望著蕭恒的眼睛藏著好多感情,一只破裂的繭皮般,裏頭那感情的翅膀振翼欲飛,卻始終被他的上下眼簾包裹著,撲撲楞楞在他眼眶裏沖撞。那感情的黑色的蝴蝶的翅膀。

對望許久,沒有一個人動,秦灼像突然想起自己該是個沈醉的人而非清醒的人,又緩緩從榻邊坐下,那點收放自如的微醺之意再度染上他的臉頰。

他那夜說了那樣絕情的話,本該自此一別兩寬了。蕭恒今日見他,壓根弄不清因由。

他又要見自己做什麽?不不,他決計不會後悔。秦灼堪稱風月場裏的浪子,哪裏會朝一只蹬掉不久的敝履回頭呢?是又有什麽事情?還是虎賁有什麽不便利,他想自己援只手?自己對他來講,還是“有用”——只是“有用”的嗎?

再或者,他果真吃醉了。醉後,把這裏錯當成什麽地,把自己錯當成什麽人。

蕭恒強打精神,又輕輕叫他一句:“少卿?”

秦灼低著頭瞧鞋尖,手指交插,互相輕輕捏著,低低答應一聲。

說不定是真吃醉了。

蕭恒沒再思量,他一個住在院子的人,是怎麽醉著跑到自個的帳子裏。秦灼的心思好難看透,如今他再沒這個心力。

蕭恒把領口重新掩好,走到桌前提茶壺,空的。他突然有些尷尬,手上想做點什麽,點了盞油燈,又慢慢走到秦灼跟前。

秦灼垂著頭,他這麽站著總感覺像審訊,便半蹲下身,擡頭瞧秦灼的眼睛,說:“我送你回去。”

秦灼睫毛一顫,低聲說:“不要,我不要。”

他小聲嘀咕什麽,連蕭恒的耳力都沒聽清。他靠近一些,問:“你要什麽?”

秦灼的氣息吹拂上臉,沒有半絲酒氣。

他說:“我要你。”

這句話一出,蕭恒反像被劈臉打了個耳光,眼底那點光徹底灰掉。他擡眼看秦灼,啞聲說:“少卿,你醉了。你看著我,我是誰?”

秦灼沒料到他這樣講,楞楞看了他一會,慢吞吞從榻邊站起來,扭頭就要走。

他走到案邊,燈光跳進他眼角,像沁了淚意。背後,蕭恒仍蹲在原處,一動不動,像塊樹的根瘤。

秦灼身形一滯,突然把燈吹了。

蕭恒聽見咚咚的腳步聲,每一聲都帶著他的心一塊跳,熱氣從鼻前一掃,嘴唇陡然被狠狠咬了一口。

秦灼捧緊他臉頰,惡聲惡氣道:“蕭重光,我看你用不上眼睛。”

蕭恒渾身一顫,一時不敢動作。他以為自己心灰意冷了,結果他沒有。原來他想要的就是秦灼這一句話。

你在我這裏,和其他人不同。

蕭恒試探道:“我能……抱你嗎?”

秦灼定定註視他,視死如歸般揪下他腦袋,堵住他雙唇。

***

這一夜秦灼沒有走。

他終於肯叫蕭恒吻,接吻就占了夜晚的一大部分。蕭恒從沒見過秦灼如此炙熱清醒的眼神,而秦灼渾身滾燙著,又像個沈醉的人。他們也從沒有一次像這樣柔情繾綣,一無叫喊和撕扯,兩人額抵著額舌纏著舌,像在微風乍起的平湖上搖晃。氣息交纏時,他甚至看得清一粒汗珠從自己額際滴落,被秦灼睫毛承接住。而秦灼只是吻他。他吻著來迎他。

蕭恒醒得早,早得像壓根沒睡著。一只手抱著秦灼,心裏還有些恍惚。

秦灼頭發長,鋪了自己一身也鋪了蕭恒一胸口。他俯在蕭恒身上沈沈睡著,手摟在他臂彎,狹窄的行軍榻載著兩個人的重量。

一縷晨暉從帳隙滑入,秦灼不著寸縷,也因此纖毫畢現。他烏鬢的汗光,白膚的紅痕,戴在拇指硌在蕭恒頸側的青石虎頭扳指,還有因整夜吮吻而微腫的嘴唇。

汗意漸退,秦灼身上也有些涼,蕭恒便從榻裏掀床被來。他一動,秦灼就醒了,卻往他頸邊埋了會,等那點迷糊下去,才擡頭瞧他一眼。

蕭恒問:“睡得好嗎?”

秦灼笑了笑,擡手把蕭恒額發撩好。沒說話,又靠回他肩膀。

蕭恒覺得如在夢中,緩了好一會神,才又開口:“你昨夜……”

“皇帝的赦令到了,天大的喜事,來找你討杯酒吃。”秦灼瞧著他左胸的傷疤,是在京中蕭恒詐死跌下白龍山崖時自己刺的那一劍。

他靜靜笑了:“喜酒嘛,容易吃醉。”

他察覺蕭恒臆中重重一跳,抱著他的臂膀也松了幾分。秦灼忙摟緊他,這麽毫無縫隙地緊貼著,發覺了點什麽,便有意無意磨了幾下,低聲問:“要來嗎?”

蕭恒說:“大清早,還有事忙。”

他態度陡然冷淡,秦灼有些慌,和他十指扣在一處,柔聲叫:“六郎。”

蕭恒應一聲。

秦灼斟酌一會,放緩語氣道:“我那日是同他做戲。他有害你的心,我得叫你快些走了。”

蕭恒默了一會,問:“為什麽不和我一塊走?”

“我還有生意要同他做。”秦灼小聲補充,“這生意,我還得和他做一陣。”

蕭恒不說話了,擡頭看了會軍帳頂,說:“他要害我,你還要同他做生意。”

秦灼忙道:“這兩碼事。”

蕭恒嗯一聲,別開了臉。

兩人仍互相擁抱著,卻有些貌合神離了。秦灼不敢輕易動作,這麽躺了一會,這次反倒是蕭恒先起身,下床蹬靴穿衣,背向他說:“你原也不必向我解釋許多,你高興就成。”

他站下地,將秦灼滿地衣袍一件一件拾起,疊好放在榻頭,卻沒有回頭看他,說起不願更像不敢。

蕭恒低低道:“再過半刻他們要去出操,人少,那時候再走吧。這邊燒水陣仗大,也回去洗吧。”

話畢,蕭恒迅速打帳,快步走了。

那帳簾落下,一晃一晃地。秦灼盤膝坐在榻邊,有些楞。

蕭恒吩咐他避著人。蕭恒覺得他倆見不得人。

蕭恒也開始嫌棄他。這樣嫌棄他。

秦灼一低頭,身體在眼中展露無遺。

蒼白得像不健康的皮膚,膝蓋打開,手腳耷拉著,軟得沒骨頭。雙腿垂在榻邊,那兩條猩紅血疤從腳背慢慢爬上膝蓋。但還是有很多人讚美他的肌體,說他白得像脂玉軟得像女人。一身皚皚的雪顏色,好漂亮,好幹凈。

只有秦灼自己知道,他爛得太徹底了,從頭到腳。他想學君子不辱節,可他必須茍活。自從淮南視他以娼,他已經辱先辱身辱理色辱辭令全都辱了個遍,然後他把這些恥辱當作風塵一撣,視若無睹,茍且偷生。

再然後,他遇見了蕭恒。

秦灼坐了好一會,終於把表情收拾得滿不在乎起來。他將衣衫穿好,衣冠楚楚,人模人樣。但他當然不會聽蕭恒的話,蕭恒管得著他?

一大清早,眾目睽睽,秦灼從潮州營主帥的軍帳裏大搖大擺走出去,頂著滿頸的暧昧紅痕。他卻恍若不覺,邊走邊把簪子關好,幾步後,又彎腰將鞋後跟提起來。

他倆相好的傳聞眾人皆知,但沒有見過現行。秦灼這樣一出帳,無疑將床上那點事公然揭破:我就是和他睡了,怎麽著?

蕭恒回來聽聞,不可思議後更是摸不著頭腦。秦灼肯吻他,他以為終於有所轉圜,沒成想秦灼還要和羌君交往。

他似乎有點在意自己,可一個人一顆心裏怎麽能同時裝下兩個人?

如此就罷了,而今日一早,秦灼竟寧願叫人指點也要把和蕭恒的關系坐實。認真算來秦灼的確是雌伏的那一個,人言揣度他只會往淫艷上靠,秦灼不是不知道。

秦灼心有七竅,蕭恒不敢去猜測。他已經有那麽多次的自以為是了。

這樣若即若離了沒幾天,羌地的車駕又往秦灼院中轔轔駛去。在錦水鴛鬧得那樣僵,二人卻輕飄飄揭過,仿若無事發生。秦灼笑相迎,賀蘭蓀仍言笑晏晏地喚少卿。簾後秋波頻遞,卻是刀光劍影。

有道是各有所求,秦灼要治蕭恒的手借羌地的道,而賀蘭蓀又有什麽所圖?

秦灼心中惕惕,賀蘭蓀卻八風不動,宛如一個癡情種。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論做戲,秦灼還是個中祖宗。

但賀蘭再度入潮後,蕭恒再沒回過院子一次。秦灼似乎又來找過他,他刻意躲避,如此幾番,也就消停了。再者,西塞岌岌可危,崔清那邊又多番催促,蕭恒左支右絀,的確也沒有心力消耗在男女事上。

如此又過了半個月,便到了八月十五。秦灼不叫人張羅,只大夥聚一塊吃了頓便飯。

給蕭恒的帖子早三天就下了去,可從白日坐到天黑,也沒見半個人影子。只有梅道然代他將賀禮送來,中規中矩的禮物,一對壽燭,一塊壽糕。

秦灼面無波瀾,吩咐人收下,起身道謝,說辛苦,親自敬一杯酒吃。客氣周到,無從挑剔。

眾人不敢多發一言,還是阿雙看不過,上前輕聲問:“給蕭將軍預備的杯箸,要不要現在撤掉?”

秦灼看向自己左手邊,和他比肩的位置,杯盤潔凈,椅中空空。

他收回目光,說:“先這麽著吧。”

阿雙不敢多嘴,直至酒闌人散,秦灼仍一個人靜靜坐著擡著頭。阿雙隨他望去,碧海無雲,萬裏清輝處,一片好嬋娟。

院中,一派吉祥的餘韻未褪,燈彩下他孤零零坐著,紅得有些紮眼。阿雙有些受不住,輕聲勸:“好晚了,殿下去睡吧。”

秦灼道:“再坐一會。”

阿雙說:“或許將軍叫事情絆住了,或許……他覺得羌君要來,怕來了尷尬,不是故意要冷落殿下。”

秦灼眼簾輕輕一扇,倏然擡起瞧阿雙。許久,他才帶著點不確定,問:“有可能?”

阿雙道:“妾旁觀者清,將軍的心意,妾看得分明的。”

秦灼輕輕出了口氣,肢體也放松,後背靠在椅中,整個人像在衣裳裏滑落下去。他撥了撥指上虎頭,輕聲說:“誰知道呢。”

蕭恒還是沒有來。

秦灼毫無異樣,也不計較。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十六夜的金風一刮,卻吹得突如其來一場暴雨。雨勢如此,無法練兵也無法務農,眾軍早早回營,蕭恒剛坐定不久,帳子就被匆匆打起。

陳子元身穿蓑衣,衣上雨流如註,他喘著粗氣急聲說:“我們殿下腿疼得要死,仨郎中都沒個法子,勞煩蕭將軍親自去看一眼,救人一命啊!”

蕭恒神色遽變,連把傘都沒帶便沖出帳子。陳子元緊跟著趕出來,暴雨大作聲將喝馬聲淹沒,哪裏還有蕭恒半個影子?

他也不著急走,瞧著大雨如潑,苦大仇深地抱臂搖頭。

阿雙正從門口守著藥爐,只聽“嘩”地一響,寒風怒雨隨推門聲沖進來。她嚇了一跳,仰頭見蕭恒疾步闖入,渾身淋淋雨水,徑直往榻前走去。

秦灼背身蜷在榻上,臉埋在枕裏,渾身止不住地抖。聞聲,他掉頭望向蕭恒,卻在笑,說:“還肯來啊。”

一瞬間蕭恒面如死灰。

他不多話,坐在榻邊撩起被子,露出秦灼赤著的雙腿。他手一按上膝蓋穴位,秦灼當即一個哆嗦。

蕭恒忙問:“冷?”

秦灼搖搖頭,撐臂要起身。蕭恒一手夠了藥瓶,忙要扶他,一俯身,已被秦灼圈頸抱住了。

他渾身雨水,忙要推,秦灼卻摟得死緊,菟絲附蘿般紮根似的箍住他。

一聲驚雷炸落,藥瓶當啷墜地,滴溜溜滾遠了。

阿雙熄了藥爐,無聲帶上門。

一夜暴雨無停。

在此之後,蕭恒終於不再著意躲避他,但秦灼說話仍模棱兩可,蕭恒也不去問。他現在對秦灼,倒有點像灰心之後自暴自棄了。

仔細論起來,秦灼的腿痛倒不完全是裝樣,潮州陰濕多雨,入秋轉寒,腿傷的確有所反覆。所幸一場雨過,倒放了幾日晴,秦灼便和蕭恒提了一句:想蕭恒陪他出城去騎馬。

蕭恒正埋頭挑面吃,聞言看他,說:“你這幾日膝傷正發作。”

秦灼笑道:“所以才要勞動將軍大駕,幫我看著點馬。”

蕭恒仍不大讚同,“不急在這幾日,你先養傷,有勞動腿腳的事我幫你走。真要出門,還是坐車。”

秦灼道:“真有什麽急事,還是不如騎馬便利。”

蕭恒十分警醒,擡頭問他:“有事?”

秦灼眼中光芒一閃,溫柔笑道:“哪裏,在屋裏窩了這麽久,想和你去吹吹風。難得營中松快些,不帶旁人,就你和我,兩個人。”

明知他的溫情脈脈是手段,蕭恒還會被蠱惑,心知肚明地。

天雖住了雨,仍有些陰沈。秋風過境,無際草葉簌簌而響,秦灼大紅衣袍野火般獵獵而燒。

蕭恒按馬行在他身側,左手幫他掌馬韁。秦灼由他牽著緩緩跑了幾圈,停下撫摩蕭恒那白馬的鬃毛,問:“人家無名無姓跟你這樣久,想好了沒?給這兄弟取個什麽名字?”

蕭恒笑道:“還真忘了。你幫忙想吧。”

秦灼思索片刻,道:“躡雲追電尋常事,看取鳴鸞曲水濱。現成的一句,就叫雲追,好不好?”

蕭恒笑說:“很好。”

秦灼將馬鞭從手裏掉了個個,含笑瞧白馬,又從蕭恒臉上旋過一眼,重覆道:“很好。”

忽地,馬鞭一響,秦灼猛然一撥黑馬,高聲喝道:“駕!”

黑馬如箭飛射,蕭恒慌忙揮鞭追上。

秋草茫茫,疾風鼓舞下是一片灰金色的海浪翻湧,飛花飛葉如泡沫。一黑一白兩馬緊追不舍,耳邊呼嘯的不像風聲反像鞭聲。

在蕭恒的馬蹄即將踩到黑馬蹄後時,秦灼一丟馬鞭,縱身躍下馬背。

蕭恒大駭,連忙跳下去伸臂接他,秦灼便計謀得逞地落入他懷裏了。兩人纏抱著滾下草坡,滿身碎葉野花,停下時身體緊貼,目光相註。

蕭恒右手墊在秦灼腦後,另一條手臂撐在他身側。秦灼叫他壓在身下,嘴唇微張著輕輕喘氣,臉上居然泛著薄紅。一雙眼如泉水下的卵石,波光粼粼地睇著他。

蕭恒心臟鼓動如雷。

下一刻,秦灼靴子輕輕絆住蕭恒小腿,自己也蹭了一下。

他舔了舔嘴唇,輕聲說:操.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