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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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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錦水

蕭恒聽聞錦水鴛的黑膏買賣時,下的第一個命令是按兵不動。

梅道然知他的意思。英州阿芙蓉流毒已久,販者精明,多是狡兔三窟,這次清剿一旦失敗,想再捏住把柄就難上加難。若不能一網打盡,絕不可輕舉妄動。

錦水鴛香會一事傳入耳,蕭恒也只是吩咐人嚴加探查,一日三報。他這幾日多從軍營住,便和梅道然一塊回院拿一身換洗衣裳。

兩人還沒到門口,便見有幾個華服錦帽的仆從搬箱而出,這穿著做派絕不是秦灼手底人。

蕭恒從籬笆外勒馬,聽小廝絮絮說道:“這樣大的香會,君上怎的非要帶著秦少公去?”

“啊呀,君上心思玲瓏,醉翁之意罷了。秦少公素來忸怩,趁著這好香好酒,方能助君上重溫鴛夢呢。”

“咱們君上有情,只怕他又不肯。”

“哪由得他肯不肯,那麽指頭大小一丸藥下去,縱是他天山雪也要爛成身下泥。再說,秦少公還能是什麽三貞九烈的貨色?當年他受咱們君上獨寵,可沒今日這些排場。有了些身價,就開始拿喬。”

眾人低聲嘰咕,將幾口大箱搬上牛車,也跳上車走了。

槿花簌簌響著,夏過了,花也稀了。白花綠葉錯落後,竹籬笆架成一面羅網,網孔間隙裏,蕭恒一張臉又白又冷。

梅道然見他一動不動,正打著腹稿,蕭恒卻猛地撥轉馬頭,揮鞭就走,所沖正是奔達英州的山道。

梅道然心下發毛,忙追在他馬側,低聲勸道:“他們動作太拖延,這幾句講得太明顯,還正巧叫你聽見,只怕有圈套!”

蕭恒道:“來不及了。”

梅道然拽住他馬韁,急聲說:“好容易抓到錦水鴛這樣一個大把柄,就這麽打草驚蛇功虧一簣嗎!”

蕭恒不說話,靜靜看向他。

“媽的。”梅道然罵一句,將韁繩摜給他,“把柄丟了就再抓,陪你闖一趟,走吧!”

秦灼車馬早出發了一日,蕭恒一路快馬狂飆,中夜才趕到錦江邊上。一闖進門,就瞧見賀蘭蓀遞了個黑丸給秦灼。

他平日諸多冷靜鎮定全然拋到九霄雲外,身比心快,已快刀一擲,將那丸子擊成兩半。

刀聲一響,賓客驚叫聲起,頓時如石投沸水,亂作一團。

樓下,蕭恒卻充耳不聞,胸膛仍劇烈起伏著,擡頭望向秦灼,眼中盡是驚懼後怕之色。

秦灼何曾見過他如此失態,嘴唇微微顫抖,正要開口,餘光便掃到樓下人群之中,數名影子悄然挪步,漸成夾圍之勢。

他忙叫一聲:“香旌。”

“別動氣。”秦灼唇邊迅速銜了笑意,牽住他一只手,“叫他上來,我同他說。”

十指摩挲,仿若蜜意柔情。指腹下,賀蘭蓀腕脈勃勃跳動。

賀蘭蓀深深望他一眼,亦含笑道:“請蕭將軍上樓。”

他一出言,樓下影子的確不再妄動。秦灼稍松口氣,心跳尚未平息,已聽得蹬蹬快步上樓之聲。

蕭恒尋常走路從沒有腳步聲。

如此危急關頭,這心念僅瞬息一閃,秦灼再擡眼,蕭恒已經沖了上來。那張臉穿過重重燈籠影,從百裏之外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

鬢角毛躁,嘴唇微幹,仆仆風塵。

賀蘭蓀目光從秦灼臉上掠過,最後定在蕭恒面上,仍得體微笑道:“不知蕭將軍不請自來,所為何事?”

蕭恒不看他,也不答話,俯身將半枚丸子捏在指間。

賀蘭蓀瞧他神色,哈哈笑道:“蕭將軍放心,沒有毒。我對少卿一片癡情,就是有毒藥也自己吃了,哪裏舍得傷他一星半點兒。”

說罷,他竟自己撿了剩下一半,丟在口中嚼了。

蕭恒舉在鼻前一嗅,的確是尋常解酒丸藥。

果然圈套。

他顧不上旁的,忙問秦灼:“今晚還有什麽入口的東西?有沒有覺得哪裏難受?”

秦灼有一瞬楞然。

他胸臆裏有一股欲卝望橫沖直撞,叫他突然想給蕭恒一耳光又想歇斯底裏地給他一個擁抱。不是肉卝欲也不是情卝欲,是逼近於恨欲的另一種欲卝望。

餘光裏,賀蘭蓀微微卻步;樓下,影子逐漸逼近樓梯。

秦灼轉瞬麻木的大腦陡然醒轉。那張捕獸大網正向蕭恒搖搖欲墜,哪怕他再鋼筋鐵骨,恐怕也只能落得個粉身碎骨。

怎麽辦?

借口脫逃?卓鳳雄好容易得此良機,怎麽會讓他們出這個門?

魚死網破?樓中加上陳子元梅道然,他們只有四個人,就算虎賁衛沖殺進來,只怕賀蘭蓀還有後手。

劫持賀蘭蓀?那就是徹底撕破臉了。

賀蘭蓀是精明之輩,如果只是兩廂威脅,在利益交互下還能繼續來往。可一旦當眾挾他在刀劍下,覆生蠱決計無法弄到手,蕭恒這只右腕恐怕要徹底廢掉。

當務之急,是穩住賀蘭蓀,阻止他動手之念。

蕭恒得馬上離開。

心念一動,秦灼已持住賀蘭蓀手腕,仍捏住他腕脈,卻轉過首,對蕭恒淡淡道:“潮州軍務繁忙,將軍還是快些趕回去才好。”

蕭恒道:“一塊走。”

秦灼含笑看他,“將軍沒瞧出來,我正在這邊做客嗎?”

蕭恒視線從他手上刮過,過了半晌,才開口道:“你如果厭煩了,可以直接和我講。但少卿,他真的不行。”

秦灼沒有分毫心力來論此事,怎麽能攆他走怎麽說,“我想同誰好是我自己的事,成嗎?”

“成。但他真的不行。”蕭恒頓了許久,“……他去買了藥,那種藥。”

秦灼說:“我知道。”

蕭恒徹底沈默。

他居然知道。自己待他如何,賀蘭蓀待他如何,他都知道。

那他願意。

蕭恒不是沒想過為什麽,他想不通,如今看著二人相持的手,突然頓悟。

或許真的只是情鐘。只有喜歡才會這麽蠻不講理。

秦灼真的喜歡他。

蕭恒去看秦灼,秦灼卻掉過頭,不再看他。

他喜歡羌君,自己卻這樣惡語摘指他的心上人,若是有丁點情分,那點情分也該斷盡了。

蕭恒往後退一步,道:“我出言不遜,你見諒。但……那些事,你別太由著他。”

語罷,他沒等秦灼反應,自己快步下樓。

秦灼仍緊持賀蘭蓀手腕,當即吩咐陳子元:“蕭將軍吃醉了,你護送將軍回去,把虎賁都帶上,以免將軍鬧起酒來沒人制得住。”

他將扳指脫下,丟給陳子元,說:“別騎馬了,坐船。”

陳子元領命,當即要走,卻被秦灼叫住。

他將釘在柱上的環首刀拔出來,握的不像刀柄卻像一個人的手。秦灼擡手拋刀給陳子元,目中深色陳子元不懂也得懂。

樓下影子欲追,秦灼立即打了只茶碗下去,他向下而望,笑著揚了揚自己與賀蘭蓀相持的手。

待蕭恒背影消失在門外夜色,秦灼才放開賀蘭蓀,重新從欄桿邊坐下,渾身都有些脫力。

賀蘭蓀捏了捏手腕,看他一會,也微微一笑,和他隔著不遠不近一段距離坐下,悵惘般嘆道:“這麽興師動眾地送他走,又不肯趁夜走山路。少卿,你是多防著我,多怕我暗中加害他。”

秦灼一只手撐在欄上按了按頭穴,雙眼半合,笑一聲:“這可不好說。爭風吃醋自古有之,香旌這樣心愛我,萬一妒火中燒,引一場情殺來呢。”

賀蘭蓀嘆道:“你這樣想我,我好傷心。”

“今夜沒有羌醫,卻有英州的兵馬。我原以為自己是座上賓,沒成想是釣上餌。”秦灼支著腦袋轉眸看他,“香旌,你這樣待我,我也傷心得很呢。”

賀蘭蓀對他笑道:“咱們心有靈犀罷了。”

燈影搖撞,兩人在五彩陸離的亂光中對坐,像一雙精魅。賀蘭蓀擡袖掃了掃膝,起身要回屋,突然在秦灼跟前頓步,叫:“少卿。”

“你用過阿芙蓉的事兒,蕭將軍知道嗎?”

秦灼手指落在欄桿上,擡起首,對上賀蘭蓀一雙可惡至極的笑眼,忽地綻然一笑。

他說香旌。

“幹卿底事。”

***

秦灼坐到酒闌人散,也就自個回了車中。阿雙坐在油壁車等他,也聽說了今夜之事,見他神色倦倦,便幫他打散頭發,問:“殿下同羌君談妥了。”

秦灼道:“還留著臉,往後的事就能繼續講。”

阿雙答應一聲,輕聲問:“咱們是歇息一夜,還是趕回去?”

“回去吧。”秦灼靠在車壁上,“蕭重光已經走了,我回去瞧瞧他。”

阿雙默然片刻,終於忍不住道:“殿下,你為什麽同將軍吵呢?將軍他不是鐵打的,他也是個人。七夕那天他騎了半夜的馬回來,見羌君在,一口熱水沒吃,站了站就立刻騎馬走了。他給你備好了禮,是他拔城射旗的第一支箭,但撞見了羌君的白玉像,也沒送出去……殿下,將軍對你的心意比真金還真,別這麽折磨他了。”

秦灼幹笑一聲,“阿雙,我沒有聾,也沒有瞎,他的心意我怎會不知道,誰能比我更知道?全天底下人的心加起來,哪能頂上他一個?”

阿雙說:“但殿下不能把心給他。”

秦灼垂著眼不說話。

阿雙丟開梳子,提裙從他面前跪倒,顫聲叫道:“殿下,你若不能叫他求仁得仁,就叫他斷了念想,別這麽吊著他了。你熬煎他就是熬煎自個,看他這個樣你自己能好受到哪裏去?妾求求你了,算妾求求你了!你就算為了自己,別再這麽兩廂折磨了!”

她伏在地上,許久,方聽秦灼如釋重負般輕輕嘆道:“好,等我替他做了最後這件事……不欠他了,我和誰都能斷幹凈了。”

車簾因風拂動,一隙月色入照,秦灼面白如霜。馬車轆轆而行,他忽然想起什麽,問:“那支箭呢?”

阿雙搖搖頭,說:“蕭將軍拿著走了,或許留著,或許丟了。”

出乎意料,秦灼沒有分毫惋惜之意,反而一笑,說:“也好。”

他打開車簾,轉頭遠眺。夜色盡頭,一片錦水湯湯。

他想,終於到了與君長訣的時候了。

***

長訣之地,行舟漸遠。

虎賁衛另乘他船,不遠不近地相隨。小舟上,陳子元遠遠站在船頭,留蕭恒和梅道然坐在艙中,相對無言。

梅道然解了酒囊遞給蕭恒。蕭恒接在手,還是吃了一口。

夜間漁火零星,也有晚歸的漁船,不遠處,采蓮女正輕輕唱曲。蕭恒握著酒囊,突然開口:“這是什麽歌?”

梅道然聽了一陣,“耳熟,聽調子,像《巫山一段雲》。”

蕭恒唔了一聲,不再說話。

梅道然看他許久,擡掌想按他後頸,又落下,突然沒頭沒尾道:“我陪你再去問清楚。”

蕭恒臉沖著江面,“何必自取其辱。”

舟頭,陳子元捏緊那枚虎頭戒,眼望江水。一輪皎月沈於江心,被烏濃漣漪打碎。

夜色盡頭,那采蓮女猶淒淒唱道:

“海誓樽前重,山盟枕畔輕。塵清泥濁兩分明,有事喚卿卿。”

“我似蛾身火,君如百丈冰。休將此恨報無情!”

欲去馬還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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