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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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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虛情

岑知簡醒得比所有人預料都快。

秦灼得了消息,沒用早飯就匆匆趕去。屏風拉開一半,蕭恒已經趕到,梅道然遠遠坐著,看樣像是一夜沒睡。

行軍榻上,岑知簡已撐起身子坐起來。因為吃藥而挽上大袖,露出伶仃的手腕和傷痕累累、骨節扭曲的十指。見他來,也微微欠身,不因落魄而有絲毫失禮。

秦灼問梅道然:“用過朝食了嗎?”

梅道然指了指粥碗,說:“吃了一半吐了一半,那副藥傷脾胃,也沒法子。”

秦灼點點頭,說:“那請岑郎好好靜養,我們先出去。”

岑知簡聞言躬身一揖,擡手做了個請,又指了指口唇。

梅道然解釋說:“少公有話,但問無妨。”

聞言,岑知簡眼中輝光一閃,卻仍垂首。他似乎尚未找到正面梅道然的方式,而梅道然雖語氣坦然,目光卻不曾分給他半分,看來也一樣。

這兩人太古怪了。

秦灼和蕭恒略一對視,又問道:“岑郎的身體支撐得住?”

岑知簡點頭,提腕做了個寫字的手勢。秦灼會意,往帳外叫道:“紙筆。”

侍衛捧上筆墨硯臺,梅道然又從榻上給他支了張小幾。

秦灼從一旁椅中坐下,看了眼蕭恒,蕭恒也從他身旁坐。秦灼交插雙手,靜靜看向岑知簡,“世海茫茫,卓鳳雄如何找到你的蹤跡,岑郎清楚嗎?”

岑知簡提筆寫道:宗戴本系岑氏門下,曾探問行蹤,未多設防。

本以為找到一棵救命浮木,結果是又一張催命符。

宗戴既然把岑知簡行蹤轉手賣給卓鳳雄,說明二人早有勾結。卓鳳雄之前來柳州做罌粟生意,大搖大擺毫不避諱,未必不是官府袒護的緣故。極有可能柳州種植罌粟的大宗,就是為了影子所用。只是卓鳳雄抵達前未知柳州易主,在這裏坐鎮的已然是蕭恒。

秦灼思轉,繼續問:“這次宴會何等兇險,你卻手無縛雞之力——岑郎,卓鳳雄為什麽帶著你?”

岑知簡指了指案旁的那張五弦琴。

“只因為柴有讓想聽曲子,而你恰巧彈得一手好琴?”秦灼說,“岑郎,你在一旁奏樂也就罷了,我們在外面打鬥開來,你怎麽不但退避反倒出來?以你的才智,難道不會想到我會挾持你作為人質?”

岑知簡和他對視片刻,輕輕笑了一下。他形容雖已蒙塵,但那一笑之間仍能窺得當年獨馭入帝門的風發意氣。

他提筆寫道:借爾作東風。

秦灼毫不意外,道:“你是想借我們之手逃出生天。那這次宴席之亂,一早就在你的預料之中。”

岑知簡頷首,又寫三字。

阿芙蓉。

秦灼瞧了,歪頭對蕭恒笑道:“你的痛腳倒天下皆知了。”

他這話的語氣不太對,蕭恒卻全然沒想出由頭。秦灼已轉了轉扳指,又問岑知簡:“你為什麽選擇蕭將軍,就不怕我們輕你踐你,再入虎口?”

岑知簡提腕,卻許久未能落筆。

他蠻可以寫點奉承蕭恒的好聽話,但很顯然,他另有答案。

這答案呼之欲出,卻無法出口。

梅道然立在一旁,影子投在他筆尖下,像個回答。

最終,岑知簡落筆寫道:潮危無糧,華州援手。

西瓊兵圍潮州之際,蕭恒派人四處借糧,只有華州岑氏鼎力相助。岑氏素來支持公子檀,現在又無異於聲援蕭恒,岑知簡此番落難未必沒有其中原因。這是一個天大的人情。

蕭恒欠岑家。

無論如何,蕭恒都會收留他、援助他,甚至以命報答他。

蕭恒一行人挾持他才能死裏逃生,卻沒想到這一招都是岑知簡反制蕭恒的一枚棋。而以蕭恒的脾氣,說不定還心甘情願。

這是秦灼絕對不願看到的。

晨光出鞘,利如匕首,從秦灼身後刺向岑知簡面龐,岑知簡一動不動。

秦灼慢慢撚動那枚扳指,蕭恒突然開口:“我單獨同他講。梅子,你帶殿下去吃早飯。”

秦灼視線轉向蕭恒,那日頭一樣的匕首光便割向他。蕭恒擡手覆上他手背,不動聲色地捏了捏他小指。

秦灼定定瞧他一眼,一把摜掉他的手,將椅子一踢,但沒踢翻,撩袍快步出帳。

秦灼素來講究風度,梅道然沒料到他和蕭恒耍性子已然熟練到如此地步,輕輕一嘶,瞥見蕭恒將那把椅子扶穩,不知嫌他窩囊還是心疼他憋屈,又忍不住嘖聲。等秦灼沒了影,蕭恒擡頭再次拿眼色示意他,梅道然才搖搖頭,趕緊跟出了帳。

二人腳步聲漸遠,蕭恒才轉過頭,扶著秦灼坐的那把椅子的靠手,說:“我知岑郎要向華州去信報平安,驛馬已經備好。還請告訴諸位恩公,當日借糧之恩,蕭恒願拼死以報。”

岑知簡擡眸,仔細辨別蕭恒神色。

岑知簡向來自詡看破人心,但他註視蕭恒的眼睛,只瞧見自己的倒影。蕭恒雙眼幹凈得像鏡子,但他卻殺人如麻罪大惡極。

世上竟有這樣的人。

少頃,岑知簡點了點頭。

蕭恒松了口氣,又問:“我還能為你做什麽?”

岑知簡寫道:一間書房。另即時戰報、朝中消息,悉數告知我。

蕭恒點頭說:“好。”

岑知簡將紙筆擱下,蕭恒卻沒離去,那麽站著看岑知簡。岑知簡擡頭,發現蕭恒的眼睛不再像鏡子,開始像死人,像幽靈。

像個影子,各種意義。

蕭恒上前一步,道一聲:“冒犯。”

他按住岑知簡後領,手指似捏似摩,隔著衣料從他頸後一路按到腰間,這才又開口,斷然道:“你種過觀音手,也沒有解。解過觀音手的人疤痕會再裂一次,但你背部沒有二次縫合的痕跡。”

岑知簡擡眼看他,點了點頭。

蕭恒說:“觀音手到了後期一定在脈象上有所表征,但軍醫卻沒看出分毫痕跡。種觀音手的人活不過二十歲,但你做到了。”

“你用的什麽法子?”

岑知簡看他一會,又鋪開紙張,寫道:你未解毒。

“是。”

你取過解藥。

“只有一粒。”

岑知簡覆寫:梅已解毒。

蕭恒不說話。

岑知簡突然察覺蕭恒高超的語言之術。他對梅道然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帶”秦灼去吃飯。梅道然哪怕再敏銳,也無法從這樣目的性直指秦灼的障眼法中看出破綻。

蕭恒支開的不只秦灼,還有梅道然。

梅道然並不知道,蕭恒將唯一生還的機會“讓”給自己。

那只手懸筆許久,墨水濺落紙頁,啪嗒一聲。

晨光裏,蕭恒後退一步,到一個岑知簡看來身形模糊的位置。接著,他躬身抱拳,一揖到底。

“我想活,望岑郎救我。”

***

秦灼還真聽了蕭恒的話,和梅道然一塊去吃早飯。餅子他素來愛泡粥吃,這次卻撕了撕直接塞入口。梅道然看著膽戰心驚,覺得他不像吃餅,恨得像咬蕭恒的肉。

梅道然不摻和,也不勸,勸的事得蕭恒來,又不是他老婆。粥餅吃了一半,突然聽見外頭喧嘩,唐東游打帳進來,瞭了一圈,“將……將軍呢?”

秦灼撣掉餅渣,聲音倒很平靜,問:“什麽事?”

唐東游忙抱一抱拳,說:“兵器有點問題。”

秦灼擦了把手站起來,“去瞧瞧,邊走邊說。”

唐東游忙打起帳子請他出來,往輜重隊前去,愁眉苦臉道:“咱們進來新募了不少兵,家夥什就不夠用。剿匪繳來的又都是些破銅爛鐵,比劃兩下子還成,真上陣殺敵哪裏拿得出手?前一段下雨,不少手柄都銹壞了,咱們的戰士上陣殺敵卻沒有家夥,士氣再壯也不頂用啊!”

秦灼拿了把劍瞧,又挑了把刀,眉頭皺得更緊,問:“誰負責采辦輜重?”

盛昂低頭抱拳,說:“由卑職負責。”

上次虎賁軍和潮州營沖突,盛昂帶頭鬧事,被蕭恒罰去料理後方。軍令如山,說不叫他上陣就不讓他上陣。盛昂雖不願,但蕭恒已然對他網開一面,他無可爭辯,只得認罰。

秦灼先說:“大梁律明文規定,嚴禁民間鍛造兵器。要你料理此務,著實辛苦。”

盛昂忙說:“少公言重。”

秦灼放下手中兵刀,“民間購刀艱難,你都是走什麽渠道?”

盛昂道:“還能有什麽辦法,只能咱們自己開爐打鐵,反正現在潮州柳州的地界是將軍說了算。但難就難在,咱們這邊既沒有銅礦又沒有鐵礦,要大規模鍛煉兵器,實在難啊!從前剿匪拿來的東西也不頂用,但有總比沒有強,湊合過吧。”

“兵器是將士的性命,這事沒法湊合。”秦灼說,“將軍一向重視軍械,雖說大部分武器是咱們自己來打,但一直從外頭購置精銅精鐵。材料上好,怎麽會出這麽差的兵器?”

盛昂撓撓頭,“這事卑職就不清楚了,卑職只管看著家夥。”

秦灼思忖片刻,“藍衣,把賬調來我看。”

梅道然給他找來軍營賬簿,秦灼沒翻兩頁就攢起眉頭,問:“這賬都是誰在管?”

盛昂說:“咱們也不認字,是從前柳州州府的幾個師爺。”

“柳州州府。”秦灼將簿子一合,冷笑一聲,“是我疏忽,只顧著前線,裏頭是該拾掇拾掇了。”

他拾起馬鞭快步走出,冷聲叫道:“藍衣,帶一支虎賁,陪我走一趟。”

三日之內,秦灼快馬趕回州府、動用私刑審訊柳州故吏的消息兩州皆聞。州府獄中慘叫聲晝夜不絕,直到翌日天亮秦灼才走出來,從梅道然手中接過濕手巾,擦了滿條血手印。當日晌午,柳州府五名屬官貪汙軍款、采買劣銅充作精銅之事便出了布告,連帶五人頭顱掛在軍營前一起示眾。

奇怪的是,出了這樣大事,卻一直沒看到蕭恒身影。

秦灼叫人找他,又和梅藍衣算這筆爛賬:這五名柳州官貪款是真,但難以謀取精銅也是真。

梅藍衣嘆了口氣:“我剛才也問過,前一段還有從外州采辦材料的路子,現在崔清大軍壓境,敢和潮州柳州交涉都是叛逆,更別說輸送銅鐵兵器了!好的料子,咱們的確沒有門路。”

他話音一落,便掠見秦灼不斷推轉扳指的手指。秦灼面色凝重,不發一言,等他手指一停,才開口說:“我有法子。”

梅道然隱隱覺得這法子會有不小的代價,秦灼已經開口打斷:“這幾天一直不見蕭重光,你去找找他。”

陳子元一直守在旁邊,等梅道然出帳走遠,他立馬從秦灼對面坐下,急聲問:“殿下,你難不成想……”

秦灼說:“叫人聯系羌君,請他這幾日來一趟。崔清圍得嚴,你親自去接應。”

陳子元急聲道:“殿下,你何異於與虎謀皮啊!”

“從前虎賁的兵器一直走的是他的路子,他價擡得高,但質量的確說得過去。更要緊的是,羌地有銅山,還是私礦。這條路子皇帝發覺不了。”秦灼冷嗤一聲,“賀蘭蓀雖不愚蠢,但很重利,天子威嚴在邊陲諸侯這裏算不上什麽,他也不很懼怕皇帝之命。我們所需甚眾,如此暴利,他能坐視不理?”

陳子元掙紮片刻,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字來:“但他對你仍抱著妄想。”

“他對我怎麽是他的事,我麽,要的就是這買賣要成。我如今不同往日,他也是因利而來,不敢對我耍什麽花樣。”秦灼頓了頓,又道,“這事,瞞著點蕭重光。”

陳子元欲言又止,到底作罷:“成,哪天他帶兵出戰,我請羌君來一趟。”

秦灼默不作聲。

陳子元有點不是滋味,打帳要走,走到帳前又止步轉身,還是道:“殿下,蕭重光是個有氣量的,但醋勁怎麽樣,你得掂量。”

他手撐開半面帳,一隙陽光滑入帳內,將虎頭扳指打如赤金。秦灼推了推,將扳指戴牢,漠然說:“我的醋,他吃得著麽?”

陳子元看他一眼,唉聲嘆氣地出了帳,留秦灼再度掉進陰影裏,從頭到尾,只扳指殘存著艷艷的金光。

***

再見蕭恒人影又到了細柳營叫陣之時,眾人見他心中俱是一驚。

數日不露面,蕭恒似乎哪裏不太一樣了,但又說不上來,像山上籠了層古怪朦朧的薄霧,真面目更加捉摸不透了。蕭恒只是臉色微白,精神卻好,其餘一切如舊,只是唐東游遞給他馬鞭時碰到他手指,冰得一個哆嗦。

陣前戰鼓已擂,蕭恒迅速問了幾句,聽得秦灼近日手段,回頭往他帳子方向瞭了一眼。卻見帳子拉嚴,沒有半個守衛。

唐東游忙道:“少公不放心旁人管賬,叫我跟將軍說一聲,他還是先回院子住,在那邊料理賬簿也便宜。還有兩州的政務,因為打仗擱置了忒久,但老百姓還是得過日子,也不能積著不動了。”

如今戰事迫在眉睫,實不是問訊之事。蕭恒點點頭,翻身上馬拔刀。

潮州院中,秦灼憑幾歪坐榻上,握一條月白汗巾,指尖有一下沒一下撥著底下所綴的紅麝珠串,問陳子元:“走了?”

陳子元說:“走了。”

秦灼點點頭,說:“你也去吧。”

陳子元不再多言,抱拳一躬,快步退下。

這天日頭好,陽光落上人身,從他白羅衣上繡了層粼粼金紋。秦灼握著那珠串,輕輕松手,珠子便血珠般從指尖落下,滴滴答答。一爐香焚盡,日光也從頭頂推到鞋尖,院中又覆生了響動,馬蹄聲、交談聲、漸近腳步聲。

陳子元再度站在跟前,鬢毛微亂,低聲道:“羌君到了。”

秦灼頷首,“請他進來。”

打簾聲響起,一股蘭麝幽香細細撲來。秦灼沖那方向掀起眼簾,目中忽然滿含哀慕,望著來人,施展出對蕭恒從未有過的千種柔情。

他眷眷喚道:“香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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