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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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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結盟

梁昭帝奉皇時,李寒論玉升人物,武將之屬首舉崔清。

當時蕭玠不過點大,叫蕭恒抱在膝頭,蕭恒已在甘露殿住了幾年,正取了小碟給秦灼剝果子吃。蕭玠見老師伸出手,從碟中順了個果仁,對阿爹笑道:“當年陛下能堅守下來,也是好運氣。崔清舉世難得之帥才,更有呂公這一棟梁材作臂助,陛下身邊除了少公,勉勉強強有個梅藍衣,真論起計策,連個能商量的都沒有。”

阿爹笑道:“想誇你自己直說就是。”

老師再去拿果子,“臣還用自吹自擂麽。”

阿爹淡了笑容,嘆道:“虧得這一雙擎天的好木材,叫懷帝拾掇著當柴火去了。否則別論甘露殿,我有沒有這條命在,都是兩說。”

這話絕非蕭恒自謙,事實的確如此,崔清與呂擇蘭的聯袂圍剿幾乎將蕭恒逼得山窮水盡。呂擇蘭用兵之神,全然不像紙上談兵的一介書生,而崔清率兵之力,已少有沙場老將能比。除此之外,朝廷武械兵器俱為精良,潮州根本難以抗衡,蕭恒只得重新設計兵器。其中借鑒影子所用,像弓弩機括、鋒刃曲直,甚至還有暗器一類,俱從蕭恒親身經驗中得來。按理說,如何也能在實戰中發揮效用,結果上陣不過兩日,這些兵器竟像對面親自設計一般,破綻弱點全被抓住,再加上崔字旗之驍勇善戰,如此一來,更是步履維艱。

蕭恒百思不得其解,幾日來將圖紙校看多遍,秦灼也徹夜相陪。秦灼從沒有見過蕭恒如此挫敗無力的時刻,對照兵器實物來回翻檢,始終不發一言。

秦灼勸道:“先睡吧,我把床鋪好了。”

蕭恒還是搖頭,喃喃說:“我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影子雖然陰險,但兵器設計很有一套。不該敗成這樣。”

他欻地把環首刀拔出來,和桌上另一把刀按在一處,“你看這兩把刀有什麽不同?”

秦灼看了一會,緩緩搖頭。

“這裏。”蕭恒左手按住刀面中心偏右處,“這裏打得要薄。因為刃口夾了鋼,劈砍力度更強,也就使得靈活度降低。略微打薄這三個點,能提高轉速,而且不會對鋒刃有很大影響。”

秦灼點頭,“除非能準確找到這三個薄點的位置。”

“還有鉤形。”蕭恒拿起一把長鉤。“鉤首再開兩刃,攻擊度會提高,但鉤首過重容易折斷,所以我把重量加在中部,兩側近把手處打薄。”

秦灼看向長鉤斷裂的手部位置。這也不該是明眼看出的紕漏。

秦灼深吸口氣,“你的意思是……有內奸。”

蕭恒思索片刻,還是緩緩搖頭,“這一段進出限制加緊,很難有什麽動作。圖紙在我手裏,沒有旁人碰過。而且,如果真有這樣隱秘的報信渠道……崔清已經把潮州城踏平了。”

秦灼說:“那可能是銅料的問題。”

蕭恒撫摸那些兵器,說:“有,但不是全部。”

秦灼心中滑過一個揣測,“有沒有可能……對面有影子中人助陣?”

蕭恒渾身僵硬一下。他沈默許久,還是搖頭,“不像。如果有影子,不該是現在這種戰術和打法。”

秦灼嘆口氣,聽見蕭恒齒關發出一段顫抖的吐息聲。蕭恒脊背微微垮下去,支撐身體的右臂顫抖地厲害。他對秦灼說:“或許崔清兩眼如炬,或許細柳營中有鍛造兵器的大家。是我自大。”

秦灼握住他的肩膀。

許久,蕭恒擡起頭,臉上已經恢覆指揮作戰的鎮定,“兵器也敵不過……只能靠地勢和戰術了。”

幸而這兩點是蕭恒的擅場,拒城而戰也有優勢,時日一久,雙方各有勝負,戰事愈加膠著。雖則兵臨城下,蕭恒也不肯耽誤農時,潮州營仍有一撥將士負責協助農務,雙方停火之際,蕭恒還會一同躬耕。

這似乎成為他調節自身和思考戰局的方式之一。他不是不會焦躁,也並非不需要喘息,但他作為蕭恒之前先是潮州的大旗。他左手除了揮刀,現在拿鋤頭也可以。

潮州的黃昏堪稱壯麗,火燒雲一望無際,天光之下,暮山陰陰,如一群幽幽跳動的黛紫火焰。紅泥紅土在天際下平鋪開,延伸開,鮮血一樣地彌漫開,一個黑紅影子佇立其上,像剛從泥裏鉆出來。

他打著赤膊,上衣系在腰間,大汗淋漓裏不斷揮鋤、播種、堆土。這活他小時候常做,像他的根莖一樣深植大地,盡管他因九年私劍生涯幾近萎死,但稍逢雨露,脫一層皮也能重新覆蘇。他感謝這根,這是他的救命稻草,每次貼近大地都像貼近母親。

壩上黑馬駐步,秦灼從馬背上凝望許久。陳子元陪同一旁,不解道:“現在局勢成了這樣,他還有心情管這些莊稼苗。”

“民以食為天。”秦灼低聲道,“咱們搶了崔清的糧草,崔清也占了咱們的糧道。”

陳子元嘆道:“糧道一斷,大軍供給可就難了!若非戰事,這幾個月勉強自給自足,但如今……”

秦灼揮手打斷他,跳下馬背。因為蕭恒向他走來了。

兩人從壩頭相遇,在一輪殘陽底下。蕭恒身上又添了新傷疤,斜陽裏一身血淋淋。秦灼遞給他塊手巾,等他擦完汗接過,又擰開水囊給他。

蕭恒喝了個痛快,擦把臉問:“有新情況?”

秦灼搖頭笑道:“叫你回去吃飯。”

蕭恒不多說,沖百姓們招招手,也就一同回去。帳中早備好飯食,蕭恒沒有換衣,坐下就吃。

他頭發叫汗濕透了,一綹兩綹地垂在眼前,秦灼瞧一會,擡手給他捋到耳後。

蕭恒打戰似的往後一避,還是解釋道:“都是土。”

秦灼撚撚手指,也端了碗粥吃,笑說:“哪有。”

蕭恒快速吃完那只餅,幾乎狼吞虎咽,大口咀嚼了好一會,把所有糧食咽下喉後,才垂著頭說:“崔清把糧道占了。”

秦灼沒忍住,擡手揉他的後頸,只覺還是汗,輕聲道:“不怪你,你囑咐了好幾遍,是盛昂他們沒上心。你也杖了他們,他們也領罪知錯。丟了,咱們再拿回來就是。”

蕭恒道:“難了。”

秦灼察覺他的沮喪,叫他:“將軍,你別這樣講。”

蕭恒去拿水碗,右手仍劇烈顫抖著,他偏犯了倔性,不肯用左手。這樣哆哆嗦嗦一碗吃盡,方道:“崔清不是彭蒼璧,她精明縝密,又敢打敢撞。糧道陷在她手上,就靠潮州現在的兵力,是再拿不回來了。盛昂犯了大過失,我本該斬了他,但潮州沒有幾個人了。”

他擡眼看秦灼,聲音啞了:“我該自己去看看的。”

秦灼一只手攬過他肩膀,柔聲道:“六郎,你要做統帥,就沒法事必躬親。當時崔清纏在陣前,前頭剛敗了一仗,正是需要鼓舞士氣之時,你不去誰去?再說,咱們還把崔清的糧草給燒了呢,你又把她逼退,這不也是功勞嗎?”

蕭恒不說話,秦灼握住他的右手,道:“別著急,好嗎?”

蕭恒看著那只水碗,點了點頭。

秦灼輕輕松口氣,把手臂松開,仍挨著他坐,問:“你有沒有想過,擴大一下圈子?”

蕭恒看向他,秦灼繼續道:“潮州柳州多傍山林,如果只出去幾個人,還是能走山路摸出去。若能借外州之兵來攻崔清,咱們就能成內外夾攻之勢,這樣逼退她,並非不可行。”

蕭恒默然一會,道:“外州。”

秦灼道:“當今天子是個女人,天下不滿她牝雞司晨,不少人都生有異心。單咱們瞧,潮州柳州附近匪患頻仍,不少占山為王之輩,往北的英州,其長吏也是勃勃野心之徒。你建安侯的名頭已經打出去,這些人應當也有籠絡之心。”

蕭恒道:“你是講,我同他們結盟,來共同抵禦崔清。”

秦灼點頭,“可以一試。”

他想了想,又道:“不過咱們有求於人,人家肯定要給下馬威。真要是結盟,我們也不一定執牛耳。”

“但凡能解潮州之困。”蕭恒說,“那就試試。”

秦灼看他一會,問:“冷靜了嗎?”

蕭恒避開他目光,攥了攥手指。秦灼瞧在眼裏,笑意更盛。

還不好意思了。

除了偶爾在床上,秦灼從沒見過他這樣,兩人貼得近,蕭恒汗意和呼吸就吹在肌膚上,秦灼鬼使神差就想抓著人肩膀親上去。

但他忍住了。

媽的。

秦灼匆匆站起來,整理一把下擺,模棱道:“我有點事,你回你帳子去。”

蕭恒看他一會,仍坐著,問:“用幫忙嗎?”

口氣認真得像問幫忙端碗牽馬之類的事。

秦灼想罵他滾,但瞧他一會,一句話突然跑出嘴裏:“我沒酒了。”

蕭恒嘴唇顫動一下,點點頭,從一旁抓起環首刀,佝身出了帳子。

他這一段走路漸漸有了腳步聲,秦灼知他走遠了,終於罵一聲娘,拾起蕭恒擦汗的那條手巾,解開腰帶倚在榻上。呼吸粗重,矮榻搖響。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叫起“蕭重光”。

秦灼從不是貪欲之人,不惡心就是好的,可和蕭恒睡過之後,一切都開始不一樣。

不夠了。

肉卝欲不夠,他想要的呼之欲出。

秦灼猛地把那手巾摜在地上。

***

一入夜又密密下了雨,崔清正坐在帳中擦槍。她嚴令戰時不許飲酒,案上只有清茶一碗。

呂擇蘭從沙盤前起身,沈眉道:“我本以為一月定能拿下潮州,不料拖到今日,竟仍無寸功。是我輕敵。”

崔清手上沒住,道:“能從我眼皮子底下劫了糧草,實在是個有本事的。”

她頓了頓,說:“雖說切斷糧道就是切斷蕭恒大半的軍資來源,到底還有百姓。我打聽過了,蕭恒所購糧草,一半充作軍用,一半撥給百姓用作賑濟。呂公,你瞧沒瞧過糧道的路線?”

呂擇蘭徐徐頷首,“西通溜索,東接運河,他想做個溝通東西、甚至能打通南北的水路陸路網道。”

崔清說:“這是惠民之事。蕭恒占得一隅之地,不先招兵買馬,先要整治糧荒。當初他為了給潮州換取糧草,竟能羅網自投,親自斷腕送入彭蒼璧軍中。”

呂擇蘭長嘆一口氣:“將軍惜才了。”

崔清用力絞了絞那塊浸油的硬布,橫槍一抹,冷光大放。她只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陛下洗雪崔如忌案,又起用細柳營,家門之恩、賞識之情,我必取恒逆人頭相報。”

她看向呂擇蘭,說:“帶累呂公同我蹚這趟渾水了。”

正說著,她的副將崔百鬥走入帳中,瞧見呂擇蘭笑了笑:“呂公也在。”

崔清道:“直言就是。”

崔百鬥身上雨汽森森,取出護在懷裏的一封書信,他雙手呈上,低聲道:“是許二郎的信。”

崔清仍擦那把槍,動作毫無停滯,“聽聞他出京遠游去了。”

崔百鬥遲疑道:“許老將軍又給他相看了一門親事,門當戶對,說他這個年紀,早該成親盡孝。”

崔清嗯一聲:“應該。”

崔百鬥道:“他不願意。”

崔清說:“哦。”

崔百鬥道:“許老將軍又打了他一頓,許二郎就跑了。都不知道他跑去了哪裏。”

崔清道:“你卻知道是他的信。”

崔百鬥摸摸鼻子,“從陽關寄過來的。”

陽關是細柳營紮根之處,崔清首戰立威之地。

崔清終於舍得分一眼過去,見其上書道:故人拜寄崔清將軍足下。

崔清放下鐵槍,說:“擱這兒吧。”

崔百鬥瞟見槍上紅纓,那纓子還是崔清首次出征前許仲紀送的。這麽多年,臟了就洗破了就補,怎麽都沒有換。

他將書信放下,抱拳退出帳子。呂擇蘭也知道崔清和許仲紀的故事,輕嘆一聲,也出了帳去。

崔清一個人將那長槍擦得拋光,油卻沒有沾紅纓半分。她放下槍,撿了塊帕子將手擦幹凈,這才去拆那封信。信箋拿出前,先掉出來一枝紅柳。

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崔清看了一會,面無波瀾,將柳枝插回,信函重新折好,收到自己甲裏。

***

呂擇蘭出帳時撿了頂草帽戴,還沒系好帶子,已隱隱聽聞遠處吵嚷呼喝之聲,快步趕去時細柳營已擒拿下數人,看上去都是周遭百姓。

崔清雖占斷糧道,卻沒有驅散百姓。為首鬧事的是個老頭,叫侍衛捆住按在地上,嘴中仍叫嚷不斷。

呂擇蘭忙問:“這是怎麽回事?”

統領急聲道:“咱們占了糧道,他們全不幹了。卑職按將軍吩咐,給他們分了糧食,也保證不會斷掉百姓供給。他們依舊鬧事不說,卑職派人打聽,這些人竟把將軍分贈的糧食都運到賊頭子那裏去了!”

聽到辱及蕭恒,那老者高聲叫道:“咱們任你們打殺,不許汙蔑我們蕭將軍!”

一旁百姓也叫道:“蕭將軍是靈帝之後,是公子檀的胞弟建安侯!將軍天潢貴胄,豈是你們能說的!”

一看爭論要起,呂擇蘭忙上前阻攔:“勿傷百姓!勿傷百姓!鄉親們,你們所說的蕭將軍蕭恒號稱是建安侯,但建安侯早在元和八年便已然身死!他這是欺世盜名,有意哄騙大夥,莫對他言聽計從了!”

百姓紛紛叫喊:“我們管他建安侯長安侯,我們認的是蕭將軍,不管蕭將軍他爹是天王老子還是地痞流氓,我們就是認!”

那老者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吳刺史多好的官哪,死了!我們就剩下一個蕭將軍,求求你們,把蕭將軍留給我們吧!用我的命換他的命,你們殺了我一把老骨頭,用我的命換他的命吧!”

吳月曙名號一出,呂擇蘭渾身劇烈一震。

吳月曙其清其正堪稱當世第一流,更是將君君臣臣信奉到底。但他竟包庇蕭恒、袒護蕭恒,到最後,甚至還以死將潮州托付給蕭恒。而蕭恒的底細百姓或許不清楚,但吳月曙身為一州長吏,絕對心知肚明。

他雖未奉蕭恒為主,但死殉之舉,無疑將蕭恒視作心中聖明。

夜雨越下越大,打在草帽檐上震耳欲聾,呂擇蘭耳邊嗡嗡作響,是四下放聲哭號:

“我願給蕭將軍抵命!我們一家都願給蕭將軍抵命!”

“官爺,求求你們放過蕭將軍吧!”

“求求你們了!”

百姓求告聲哭泣聲滿溢黑夜,呂擇蘭見慣場面,竟一時不知所措。

能得民心至此,蕭恒真的是罪大惡極的弒君叛逆之輩嗎?而他們代天討逆,竟是盡失人心之舉嗎?

入山糧道前哄然大亂,崔清也抄槍快步趕來。就在此刻,重重雨幕後,四人四馬飛度棧道,隱入山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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