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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佯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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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佯醉

梅道然去見秦灼時天色已黑。秦灼自個在帳裏,撐膝坐在把胡床上,指了指對面,說:“坐。”

梅道然仍站著。

他這是聽命的姿態,說明來的是蕭恒的下屬而不是梅道然。秦灼也就明白了他的立場:他不會說。

秦灼並沒有氣餒,另一只拇指擦了擦扳指,提壺倒了碗酒,說:“連和我吃碗酒都不樂意?”

梅道然只好坐下。

秦灼拿過另一只空碗,一歪酒壺嘴,清酒徐徐而出,“元和末年在公主府,很多謝你的照拂。還沒真正道一句謝,是我的疏漏,今日以酒相待,敬你一碗。”

梅道然笑道:“哪裏,少公言重。”

秦灼看他,“元和十五開春,查封太平花行時,多謝統領高擡貴手。後來虞山銘要杖我,更要謝統領全衣恩情,讓我大庭廣眾下免受侮辱。……還把他換了來。最後要出宮門,也是你放我倆一條生路,還累得自己引火燒身。”

梅道然沒想他論及舊事,一時摸不清他用意,道:“何須說這些。”

秦灼放下酒壺,“我雖非聰明之輩,人情世故還是懂些。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肯多次偏幫,不過是愛屋及烏,為著他的緣故。”

他雙手捧起酒碗,輕輕叫道:“師兄。”

“他到底出了什麽事,你叫我安個心,成嗎?”

梅道然望向他雙眼,默然許久,雙手接過,仰頭將酒一氣吃盡。飲罷,他將酒碗落下,片刻後說:“你想問他的右手。”

“是。”

“他先前怎麽和你說的?”

“我問他幾次,他只說扭傷。他又從不講謊,我也就信了。我前一段……有些避著他,也沒同他驗看,瞧他右手也能做些尋常事,便沒再逼問。”秦灼頓一頓,“直到今日。”

梅道然點點頭,說:“你應該聽過他從彭蒼璧手底下保潮州的事。”

秦灼頷首。

梅道然問:“你不好奇他的代價嗎?”

秦灼喉間一緊,“什麽代價?”

“他的本事大夥有目共睹,哪怕五花大綁彭蒼璧也不敢叫他全手全腳地囫圇著。”梅道然頓了頓,終於開口。

“彭蒼璧以潮州為挾,叫他親手挑斷了自己的手筋。”

梅道然神色黯然,擡首見秦灼一張臉,頓時有些駭然,試探叫他:“少公?”

秦灼擡手示意他繼續。

梅道然深吸口氣,繼續道:“手筋斷了本就不容易好,那一段他左手刀還使不順,大大小小的戰事下來,只能強用右手……潮州安定了,他的右手也壞了。”

秦灼問:“不能治了?”

梅道然只嘆氣,又自己倒了碗酒,吃罷,道:“他不同你講,一是於事無補,一是怕你擔心,我估摸著,還有些怕你再也瞧不上他。這事不能瞞一輩子,你想問他,就去問,好好同他講吧。右手長在他身上,這事他最難受。”

他瞧秦灼面色,想出口安慰,又吞下肚裏。有些事得叫他自己想,不然蕭恒這輩子都出不了頭。梅道然旁觀者清,不多說,替他落帳出去。

案上燈火靜靜燒了會,燈花凝結,輕輕一爆,秦灼也燒手般指尖一跳。他睫毛扇了兩扇,突然捉起酒壺一氣吃盡。

這一壺底子的酒吃不醉,秦灼臉上卻暈了紅,他是個吃酒上臉的人。燈火下,他冷靜的眼神忽然聽見他的心弦,在那一撩一撥聲後悄然灩灩起來。秦灼站起身,扯了扯襟口衣袖,再擡首已是一副薄醉之態。但一個薄醉之人是如何悄無聲息摸進蕭恒帳子又沒叫任何人瞧見,沒人想過由頭。他們都沒有。

帳簾打開時蕭恒正要解衣,聞聲扭頭,忙整好衣衫。

他帳前有人守衛,秦灼來卻沒聽見通報。他正納悶,起身迎上去,秦灼已一個趔趄向他歪過來,蕭恒忙伸手將他接在懷裏,聞見酒氣,低聲問:“怎麽了?”

秦灼臉埋在他懷裏,雙臂也掛在他身上,軟得沒骨頭似。這樣抱了一會,他才緩緩擡頭,瞧蕭恒的眼睛,輕輕道:“想和你吃酒了。”

蕭恒摸了摸他的臉,這動作只有秦灼不清醒時他才敢做。又覺得秦灼面熱,說:“少卿,你吃了不少了。”

秦灼看他一會,重新把頭埋下去,就賴著。

蕭恒無法,只得道:“好,好,我同你吃,你先坐下,我拿酒去。”

秦灼說吃酒,卻把鞋踢了,往他榻邊坐下,抱著膝蓋等。他從沒在蕭恒跟前露出這種神態,蕭恒有些束手無措,隔一段距離站著,不敢上前了。

秦灼轉過頭,靜靜瞧他一會,向他伸出手。白袖子滑落,露出幹凈漂亮的手臂線條。蕭恒身形一僵,還是伸手由他握住牽過來。

帳中只明一盞燈,光影昏昏,落身如波紋。秦灼早年常在觥籌間周旋,早練就一身勸酒本事,卻不料今日全無用武之地。他倒酒給蕭恒,蕭恒凡倒必飲。

他多半也明白秦灼要灌他的意圖,但他依然照做。秦灼發覺他今夜格外沈默,像在怕。他在怕什麽?

一壇酒吃空,蕭恒也擱下酒碗。兩人當中擺了小幾,秦灼半個身子伏在幾上,支頤看蕭恒,笑問道:“是不是醉了?”

蕭恒搖搖頭。

秦灼要驗證般,伸出左手,問:“這是左還是右?”

蕭恒配合他,說:“左。”

秦灼伸右手,蕭恒便說右。秦灼看樣挺滿意,又哄小孩似的問:“你的左手呢?”

蕭恒把左手伸過去。

秦灼輕輕握住,又問:“你的右手呢?”

那只左手一顫,蕭恒一動不動。

秦灼同他四目相註,柔聲叫:“六郎,我想牽你的右手。”

蕭恒默然片刻,終於把右手交給他。

秦灼深吸口氣,擡手解開他的箭袖。蕭恒這半年一直在束袖口。層疊束縛解脫,衣袖一挽,那道傷疤便露出來。

秦灼仔細看著,伸手輕輕摩挲,又垂首吻了吻,嘴唇貼了好一會才擡起頭,雙眼望著蕭恒不說話,下一刻還是笑。

蕭恒笑了笑,替他抹了把臉,輕輕將手抽走,突然走上前,左手抄在他膝窩將他抱在臂彎。

他仰頭看秦灼,輕聲道:“我一只手也可以抱起你。”

秦灼雙臂圈在他頸項,垂首下望他,緩緩閉目貼在蕭恒額頭上。蕭恒感覺有雨珠濺落,或許是酒水,誰知道呢。

猝然之間,秦灼摟住他脖子往後一栽,一腳將小幾踢下榻,二人雙雙倒在床上時秦灼擰身騎在蕭恒身上。

他呼吸粗重著,蕭恒也再忍不住,翻身壓過來吻他。舌頭攪進來時秦灼有些動情,手腳並用地摟抱著交纏,正熱火朝天之時,秦灼突然奮力掙紮起來,一時被蕭恒制住,一口狠狠咬在他嘴唇上。他又把蕭恒咬破了。

他們分開一段距離,蕭恒雙臂雙腿撐在他身側,右手已微微發抖,整個影子罩在他身上。底下,秦灼衣衫鬢發淩亂,警告道:“你聽話。”

蕭恒垂下頭,睫毛發顫,像個犯過失的孩子。

他不說話,就要翻身下來。秦灼卻陡然拉住他。

他揉揉蕭恒的腦袋,手按住他胸膛,撐身擡頸,一下一下親他的側臉,就這麽把蕭恒推倒在下方。

蕭恒瞧他慢條斯理地解衣帶,又由他解自己褲帶,衣衫落地時秦灼不知從哪處摸了只小盒。

秦灼臉色仍是薄醉的酡紅,因忍耐和快意被交煎成更深的艷色,完全落底時他將蕭恒的頭抱在頸側,狂風巨浪裏兩人交頸嚙臂,只淺淺露出幾息。

帳外巡邏的炬火流動,透過帳隙打在秦灼後背上,像那紅痕。原來所謂偷.歡是這樣悄無聲息又欲罷不能的快樂,這種快樂只有清醒才能體會,連薄醉都是種浪費。這具貪.欲的身體嘗到了食髓知味的甜頭,再也不願去醉。

但他不會叫蕭恒吻他,絕不。他在蕭恒的吻裏嘗到了更恐怖的東西。所謂刀頭舐蜜,其蜜不過如此。所謂逆風執炬,其炬不過如此。那甜蜜那光熱太誘惑,那割舌之患燒手之痛便太殘忍。他知道如果再嘗一次,他這輩子再逃不掉。

這時,蕭恒察覺他沒了力道,輕聲問:“我來嗎?”

秦灼看著他嘴唇,唇上未幹的血跡像鴆毒,而秦灼是這樣瀕臨渴死之人。

他輕輕唔了一聲,擡手揩去那點鮮紅,從他指頭暈染開反而像靈芝草的汁液。恍惚之際,蕭恒已將他從身上緩緩放倒,把他兩腿架到自己腰上。

***

中夜時分巡邏換崗,新的炬火燃起,行軍榻才漸漸止了聲息,又過了一會,一只戴扳指的手往榻下一伸,撈了件白袍起來。

蕭恒赤身倚在榻頭,帳外火光吹入,他肩頸上的牙印一明一滅,整張臉隱在暗處,卻眼仁幽亮。

面前,秦灼正背身穿衣,後背袒在蕭恒眼中。衣衫正掛在腰間,腰窩指痕殷紅。

秦灼將衣帶紮好,彎腰提鞋。蕭恒看他動作,突然問:“要走嗎?”

秦灼背影一滯,沒回頭,也不知鞋跟有沒有提好,撐了把膝蓋直起身,柔聲說:“我再來。”

這話沒過腦子,他到底回頭瞧一眼,正撞見蕭恒眼神明亮地望他。

秦灼油然生出想要親吻他的沖動。這一晚的第一千次。

於是他落荒而逃。

***

秦灼一回帳子,又瞧見陳子元那兩兄弟一左一右杵得像門神。

陳子元心道點背,次次都能撞見,只得無視他一身暧昧形容,清嗓問:“打聽出來了嗎?他那右手……?”

秦灼從桌前坐下,說:“壞了。”

陳子元皺眉,“壞了?”

秦灼豎起左掌,從右手腕上輕輕一劃,神色異常冷酷。

褚玉照倒吸口氣:“手筋?”

秦灼點點頭。

褚玉照道:“怪不得!”

這次換作陳子元狠狠倒吸冷氣,低聲道:“那他豈不是廢了!”

他見秦灼眼色,急聲說:“你別光顧著瞪我,瞪我也不頂用啊!殿下,沙場作戰非生即死,今日什麽情形你也見了,要不是你那一箭,他蕭重光就命喪黃泉了!崔清還講禮數沒出陰招,但以後如何,咱們總不能把命押到他身上啊!”

秦灼嚴聲問:“我把命押給他了嗎?”

陳子元迅速咕噥句什麽,秦灼攢眉敲敲桌面,道:“再說一遍。”

“子元所言並非全無道理。”褚玉照打斷道,“蕭重光一旦身死,潮州眾人無人能再挑大梁,朝廷攻伐便如碾死螻蟻。到時候咱們討伐秦善不成,還成了附逆。”

秦灼低垂面孔,一綹額發仍黏在臉側。虎頭扳指叫汗潤頭了,虎睛炯炯有光,秦灼輕輕撚動扳指,聲音沒有起伏,“你的意思是,我該蹬了蕭恒,另謀他途。”

褚玉照道:“今時今日,得有這個打算。”

秦灼點點頭,叫他:“褚鑒明。”

“如今大敵當前,兵臨城下之際,你在這邊動搖軍心。”秦灼直視他,“再有下次,我斬你。聽清楚了嗎?”

褚玉照沈沈與他對視,片刻後抱拳道:“卑職,遵命。”

秦灼把頭發撥開,想倒盞茶潤喉,桌上卻只有個空酒壺,只得道:“叫人燒些水,吃的洗的。再問燈山,有沒有什麽能接骨續筋的法子——好好問。”

陳子元拉了把褚玉照,倆人這麽出了帳子。陳子元擡頭望天,“鑒明,你這名取得真好,頭上真有啥照著亮,要不怎麽這麽會挑時候,回回都趕著他從蕭六那邊回來?”

褚玉照盯著炬火不說話。

陳子元嘆氣:“斷筋再續,除非華佗再世!鄭翁如今尚沒個下落,殿下身邊更沒個可靠的郎中。真給蕭重光接手筋,還不如叫我去摘秦善的人頭呢!”

褚玉照許久不語,終於道:“殿下對他是真上了心。”

陳子元拍拍他肩膀,欣慰道:“我講給你這麽多回,你不聽,自己可算悟出來了。要是不上心,能找他睡那麽多回,能回來這麽滿面春色的嗎?鑒明啊,漲點眼力見吧,兄弟只能幫你到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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