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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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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重光

兩州正式結盟,當夜多少也吃了些酒。蕭恒同秦灼並席坐在一處,唐東游也舉杯上前,面有愧色,道:“卑職從前頂撞少公,特來給少公賠罪。本來叫石猴兒去找荊條的,找了半天只有柴火,背個柴火來也不像個事。”

他見蕭恒在一旁,更加擡不起頭,“卑職認打認罰,只盼著少公別和咱們將軍生了嫌隙。”

“什麽事?我已渾忘了。”秦灼也舉酒笑道,“東游快人快語,正對我的脾氣。聽將軍說若無東游,潮州恐怕也難戍守,如此驍勇義氣,我十分敬佩。”

一盞酒罷,唐東游還要再敬,蕭恒打斷道:“一盅就成了。”

唐東游只道他倆早是相好,頻頻嘖聲。石侯正從後頭排號等著敬酒,立馬道:“這怎麽成?今兒潮州和柳州、將軍和少公大喜的日子,哪能連口喜酒都吃不到嘴裏?將軍,護也不是這麽個護法!”

蕭恒忙去瞧秦灼臉色,秦灼卻仍帶笑意,舉杯要吃,酒杯卻被蕭恒拿去,也不管人起哄,站起身一口飲盡。

一片喝彩聲裏,蕭恒卻仍淡淡,“少鬧騰,外頭還要值守,早回去吧。”

他將酒盞放還,秦灼正擡頭瞧他。蕭恒便道:“你胃不好。”

秦灼也不欲多說什麽,突然笑道:“這盞酒卻是要吃的。”

阿霓已捧酒上前,微微一福,還沒說話淚已盈眶。蕭恒嘆口氣,接過盞子吃了,輕輕將她抱過來。

阿霓埋在他懷裏抽泣一會,方擦臉離開他懷抱,埋怨道:“阿哥怎麽這樣瘦了?”

“是阿霓長高了。”蕭恒笑道,“這一段跟著阿兄一切都好?有沒有聽話?”

“阿霓最乖巧不過,我前一段腿疾覆發,還多虧她照顧我呢。”秦灼轉首對阿霓道,“這邊一會散不了,我同你阿哥還有事情要講。天也晚了,阿霓不若先去歇息。”

阿霓紅著眼睛瞧蕭恒,又有大顆大顆淚珠掉下來,只點點頭,便同阿雙一塊走了。

蕭恒追著她背影看過去,道:“你沒有放下她。”

“好歹叫我一聲阿兄。”秦灼說,“她很懂事。”

蕭恒問:“現在還愛養雀子嗎?”

秦灼道:“小孩子圖個新鮮,從前養的那只在潮州就死掉了,她也丟了興致,沒再養了。給她買的籠子卻一直帶著。”

蕭恒點點頭,尚未開口,秦灼已含笑叫道:“師兄。”

梅道然已舉酒走過來,聽得他一聲喚,面上有些訕訕。秦灼不知他師徒三人的生死之事,但見他這神情便知說錯了話,笑道:“怪我,吃得醉了,一時沒想好怎樣稱呼。”

“就叫藍衣吧。從前的事記不清,只記得家住藍衣江邊上。”梅道然看向蕭恒,意有所指,“是阿蘋?”

蕭恒默然一息,點了點頭。

秦灼目光從二人中間一旋,微笑道:“若非藍衣再講名號,我倒忘了件事。中原加冠取字,將軍也到了年紀,字號也該想一想了。”

蕭恒手指掂著酒杯,道:“就叫重光。”

秦灼有些訝然,但和他目光相對時又驟然恍悟。

蕭恒重光本為一人。蕭恒是更生,重光是罪孽。

他還在贖罪的路上。

秦灼頷首,“好,就叫重光。”

邊說他邊向蕭恒舉了舉杯。這盞酒蕭恒沒有阻攔,二人輕輕一碰,相對飲盡。

若說起哄,還是潮州這邊的人居多,秦灼手底下的大多一聲不吭,吃了就走。這場酒吃到半夜,秦灼的酒雖叫蕭恒攔下不少,但也吃得微醺。蕭恒凡敬必飲,臉色卻如舊,月光下仍一張冷白臉孔。

秦灼仍回從前的院子,蕭恒送他回去,正要走,秦灼突然問:“你一直住公廨嗎?”

蕭恒不料他知道這些,點了點頭。

“就算先前的吳刺史宵衣旰食,也是回自家住的。”秦灼頓了頓,“將軍若不嫌棄,還是從老地方將就將就吧。談事情也便宜。”

蕭恒沒推拒,思索片刻後道:“那就打擾你。”

他這話一出,秦灼心中竟松了口氣,“何來這些話。公廨都有些什麽東西?明日我叫人去搭把手。”

蕭恒道:“不必,一床被,兩件衣。”

秦灼一垂臉的默然,旋即擡頭笑道:“那就一同進來吧,反正還有事商討,今夜就住下。”

二人一同回房,阿雙見了微微驚異,馬上掩飾神色,張羅了醒酒石和解酒湯。銅盆裏投了手帕,秦灼摘了扳指,浸過手後擰帕擦臉,放下帕子時蕭恒正落下解酒湯盞,臉上瞧不出半點飲酒樣子。

蕭恒也拿張帕子擦了擦手,道:“褚山青據柳州而望,你怎麽想?”

秦灼重新將扳指戴上,“終有一戰,宜早不宜晚。”

蕭恒問:“想怎樣打?”

“這才是最為棘手之處。”秦灼靠在椅背裏,“合潮州柳州兵力不過三萬,褚山青與我們人數相當,若是以硬打硬或許能勝,但怕就怕朝廷等著坐收漁利。到時候我們大軍疲敝,得不償失。”

蕭恒道:“還有一件事。褚將軍熟知其父用兵之策,若再戰褚山青,他的確是第一人選。但褚將軍愛深責切,與其父並非毫無感情。他挾持幼弟大張旗鼓鬧一場,也是怕秦善開罪褚山青私自放人。若再叫他父子對陣,不是好事。”

秦灼道:“我也是這個意思。鑒明性子沈穩,褚山青是他難得的痛腳。”

蕭恒問:“依你之見,褚山青對褚將軍如何?”

“鑒明的幼弟名喚鏡思。玉照者,鏡也。”

不言則明。

蕭恒手握醒酒石,卻沒有含,“褚山青夫妻感情如何?”

“鴻案相莊。”

“母子分離多年,褚夫人想必十分掛懷兒子。”

秦灼微微皺眉,“若只叫鑒明給他阿娘寫信,不足以扭轉局勢。”

蕭恒問:“褚山青與秦善關系如何?”

秦灼與他目光相對,心下了然,“只怕秦善對他早有猜忌,想要試探,不然第一仗也不會派他前來。”

“但第一仗,褚山青輸了。而且是以多敗少。”

嫌猜已生。

秦灼手合上湯盞,沈眉道:“褚山青敢這樣大張旗鼓北上,想必得到朝廷首肯,皇帝是想坐收漁利。柳州之戰動用了水軍,規模雖不算大,但南秦水軍要北上必須經過多重隘口,只有朝廷批準他們才能暢通無阻……”

“但如果,皇帝也不再信任他呢?”

蕭恒看著他,將醒酒石推到前方,又將湯盞拉到手中,“對陣在陣前,決勝卻在陣後。”

秦灼與他對視片刻,粲然笑道:“我得將軍,如魚得水。”

兩人對案而坐,中間一點燭火。約莫是燈輝緣故,蕭恒蒼白面頰上勻開一縷血色,竟有些薄醉之意。他不說話,只靜靜望向秦灼,秦灼心中一緊,忙倉促挪開眼睛。

他這一避,蕭恒便起身,“夜深了,你早些歇息。今日站得久,睡前記得拿藥油冷敷。明早我來替你揉腿。”

秦灼忙說:“不必了,你又不是我的差役,傳出去叫人覺得我輕賤你,再惹諸多口舌出來。”

蕭恒頓了頓,道:“也好。以後叫子元來幫你。”

秦灼這樣一個舌燦蓮花之人,一時竟不知如何答話,正想著措辭,蕭恒已經走了。

***

褚山青據柳州而望潮州,半月,秦灼堅守不出。

褚鏡思上次被挾後便受了驚嚇,連日高熱不退,近來才略有好轉。褚山青帶甲坐在兒子床頭,伸手試他的額頭,對打帳進來的褚石慧豎起手指噓一聲。

褚石慧放輕腳步,從懷裏掏出信封遞去,“嫂子的信。”

褚山青接過拆看,將信捏在膝上,只嘆氣。

褚石慧問:“怎麽?阿思生病的事嫂子知道了?”

褚山青凝視幼子的臉,冷聲說:“還不是為了那個逆子。”

褚石慧也不由嘆道:“自從少公把阿照發落出去,嫂子終日就以淚洗面,阿思出生後身子就更差了。她知道阿照和你對上,心裏能是個什麽滋味?”

“我何嘗想如此?”褚山青道,“真到那一步,也只有他殺我的份。我如何能下得了手。”

他頸側新拆了繃帶,如今橫亙一條猙獰血痂。褚石慧心中一酸,罵道:“這混小子真敢下死手!”

褚山青反笑一聲:“倒使得一手好劍,出去十年,沒荒廢了功夫。你瞧他小時候那混賬脾氣,大了頂多是個紈絝,歷練歷練倒成了好事。”

又嘆道:“這小子說得也不錯,文公待我不薄。忘恩負義,該當如此。”

褚石慧啞聲道:“阿兄是有苦衷。若非大王當年拿阿照的性命要挾……阿兄當夜連兵都點好了。”

褚山青道:“不提也罷。”

他看向褚鏡思,褚鏡思臉龐紅彤彤的,仍在熟睡。他睡著的神態有些像幼時的褚玉照。

褚石慧道:“我瞧殿下那日一戰,絕非手腳畏縮之輩。而今同蕭恒合兵,反倒一直堅守不出了。”

“他在等。”

“等?”

褚山青目光微沈,道:“石慧,你和我一塊統兵,再度攻城。”

白日高照,褚氏大旗再臨城下,褚山青擡頭眺去,微有訝然,轉念又在情理之中。

秦灼早已在城頭等候。

他一襲紅衣極其醒目,身旁立著的不是褚玉照,而是一個身量高瘦的黑衣人。

褚石慧道:“登城墻對壘都陪著——看來流言不是空穴來風,殿下和他真有些不清楚。”

褚山青面色凝重,挽弓在手,砰一聲松弦射箭。

箭尾微微顫動,在秦灼面前一尺之處,被人啪地握在手中。

蕭恒左手丟掉箭鏃,秦灼目光微低,見他掌心鮮血絲絲縷縷溢出,眉心微蹙。

蕭恒往袖口一抹,道:“他在激你,不要出兵。”

秦灼呵然笑道:“豈如他意。”

語落,他陡然喝道:“弓來!”

城下,褚石慧微瞇雙眼,略有詫色,“阿兄,那是不是落日大弓?”

“落日弓弓力之劇常人難開,殿下竟能引至滿彀。”褚山青沒說下去,再度拉滿弓弦。

箭指蕭恒。

褚石慧驟然明白他的意思。

第一箭射岔了,要激秦灼,最該指向的反是蕭恒!

城頭,梅道然低笑一聲:“連對面都知道咱們軟肋在哪了。”

一切不過瞬息之事,秦灼斂眉扣弦,正要放箭,卻被蕭恒握住手臂。

蕭恒道:“來了。”

二人一齊下望,見褚山青隊後策出一人一馬,將一封詔令高舉過頭頂。褚山青只得落弓下馬,許久,大軍殊無動靜。

秦灼手臂緊繃,蕭恒手掌仍按在他臂上,輕輕捏了捏他手腕。

驟然,城下蕩開一聲當然巨響。

唐東游激動叫道:“是鉦聲!鳴金收兵,他們要退了!”

果然,褚山青撥轉馬頭,大軍收旗轉向,竟這樣無功而返了。

蕭恒叫道:“斥候,探路!”

陳子元微松口氣:“看來秦善喝令回秦的詔書到了。”

“不止。”秦灼松開落日弓,撥正扳指,“還有梁皇帝勒令遣返的旨意。”

陳子元看向他,秦灼繼續道:“梁皇帝雖肯借道,但一定也有期限,而且褚山青如何都是諸侯之兵,皇帝不可能不忌憚。但凡朝中有人攛掇幾句,褚氏醉翁之意不在酒,借清剿我的名頭揮師北上、勾結地方,她還能容得下?”

陳子元問:“你在朝中還有人哪?”

“哪有這麽麻煩。”秦灼笑道,“咱們的人打著褚山青的名號,把周遭的州府串了個遍,再做出些意圖結交的姿態,這些刺史不得紛紛上報?”

陳子元比了個拇指,正要開口,秦灼已側首向蕭恒,低聲道:“你手怎麽樣?”

蕭恒道:“無妨。”

斥候已報來,褚山青確已退兵,城頭當即爆發一陣歡呼鳴鼓之聲。

一片喧嘩裏,秦灼目光仍落在蕭恒掌心,輕聲說:“上次沒敢醉痛快,今日終於能好好吃頓酒了。”

蕭恒挨著他臂膀,低低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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