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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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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涼薄

城外廝殺聲大作,帳內眾將領齊聚,等蕭恒發話。

唐東游按捺不住,起身抱拳道:“將軍,卑職願率兵出城,定殺那娘們個片甲不留!”

蕭恒卻道:“援軍已至,先不要動。”

“將軍!”

蕭恒道:“斥候說援軍從山裏來。”

吳月曙答道:“潮州西北的山麓地帶。”

蕭恒頷首,“大家都是潮州人,我問一句,大軍從長安出發,是往西北山麓進發更便宜,還是直接南下更便宜?”

唐東游還沒摸清他想說什麽,“當然是直接南下,往西北走不光要繞道,路上還耽誤時辰,入山出山又都不方便,唯一一個好處就是長時間掩護隱蔽。但如果真要打仗,咱們關外就有一座坡,那邊也夠用。”

說到這裏他一楞。

為什麽援軍不走更快更迅捷、並有一定遮掩的大道,非要往西北的深山老林裏鉆?

“他們在等。”蕭恒說。

唐東游更納悶了,“等啥?等段映藍自己退兵嗎?”

“等我們鷸蚌相爭。”蕭恒看著他,“這麽看來,朝廷既想平息外患又想鏟除內亂,就要坐等我們兩廂疲敝。潮州拖垮了瓊兵,瓊兵也圍死了我們,這時候揮兵而下,便是坐收漁利。”

蕭恒聲音冷靜:“看今天這個陣仗,援軍應該早到了,只是引而不發,想把潮州和西瓊都耗到最後一刻。今日出擊,可能是聽到了烹食我的消息,覺得賊寇已除,潮州又岌岌可危,這才發兵而出,贏潮州的感恩戴德。”

那口燒沸的大鍋如今還在城下。唐東游兩腮戰栗許久,破口罵道:“操他娘的!”

蕭恒又和緩了語氣:“援軍不會顧惜潮州,潮州軍但凡殺出去,就會被他們當作釣瓊兵的餌。我們人又這麽多天沒吃飽飯,弓都拉不動了。”

別說普通士兵,連這些高級將領都是面有菜色,個個臉黃肌瘦。他們瞧瞧彼此,嘆氣垂下了頭。

吳月曙道:“那就原地休養,等待消息。”

蕭恒點點頭,“斥候再探,再報。”

三天三夜的血戰。

三天三夜的等待。

帳外太陽落了又升,帳中燈火滅了又續。第三日,夜色已深,燈莖即將被燈油淹沒時,斥候沖入進來跪地哭叫道:“西瓊退了將軍,西瓊退了!!咱們贏了、咱們贏了!!!”

話音未落,四下沸騰。從帳中到帳外,那麽多中箭受傷眉都不皺的大老爺們,抱作一團相對嚎啕,肅夜之中,哭聲便是傳訊的角聲。

許久,蕭恒把臉從手掌中擡起來,清了清嗓子,問:“援軍那邊是什麽情況?”

斥候擦了把臉,“說是陛下下旨,敕命彭蒼璧將軍為主帥,崔清將軍為副帥,前來擊退瓊兵援助潮州!將軍,咱們快開關迎兩位將軍進城吧!”

眾將大喜過望,吳月曙神色也有些激動,蕭恒卻道:“不行。”

“外患已除,現在就到了平息內亂的時候。放援軍入關,只怕他們不是犒軍,而是就地掃逆。”

蕭恒沈默片刻,撐案站起來,“這樣,東游走一趟,先向二位將軍求糧。”

***

“糧食有啊。”彭蒼璧正擦著劍上的血,“你們使君不開門,我們拿什麽運?”

唐東游歉意道:“大帥救潮州於危難之中,我們使君說按禮數本當親自出城來迎。但大帥也知道,人都餓得不行了,使君連床都下不來。唉,死的人又多,城裏早就起了瘟疫,大帥救我們一場,我們怎好叫大帥涉……那話怎麽說來著……什麽涉足險境!對,潮州不能恩將仇報啊!”

“瘟疫。”彭蒼璧似笑非笑,“就是不讓進城唄。”

唐東游躬身抱拳,“大帥見諒,實在是城內太危險。瘟疫啊!死人的。”

“不叫進城也行啊。”歘一聲長劍回鞘。

彭蒼璧揮揮手,身後讓開條道,士兵把連車的米袋推到陣前。車車相連,幾乎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米山。

唐東游眼都直了。

真的有糧!

彭蒼璧敲敲袋子,響起窸窸窣窣的糧食摩擦聲。

“這是五千石糧食,全供潮州取用。”

“多謝大帥,多謝陛下,多謝支援潮州的兄弟們!大帥大恩大德,在下……潮州上下沒齒難忘!”唐東游千恩萬謝,就差跪地磕幾個響頭,正要去援車,卻被劍柄擋住了手。

彭蒼璧神色悠然,“這些糧拿來支援貴地不假,但有個條件。”

***

日暮,唐東游走回帳中,兩手空空。

吳月曙往他身後一瞭,的確沒有半點米面影子,問道:“糧呢?”

“沒糧。”唐東游揮手道,“嗐,他們這些人,能運多少糧?那點糧食都不夠自己個吃的,放出這麽個消息,就是拿來唬咱們的。”

吳月曙皺眉道:“胡說,城頭的駐守都瞧著呢,彭大帥拉了數十輛糧車出來,現下城裏都傳遍了,怎麽會沒有糧食?”

唐東游垂著臉,雙手握拳,拳頭劇烈顫抖著,突然叫道:“使君,咱們不要這糧了,成不成?反正西瓊已經退了,我再出去,我去借糧,我他媽一定把糧食帶回來不然就拿鍋燉了我!”

他反應如此激烈,吳月曙連咳兩聲,撐起身子攥住他手臂,連聲道:“東游、東游!你這是怎麽了?”

一只手按住唐東游肩頭。

唐東游楞楞擡頭,蕭恒安撫地捏著他肩背,低聲問:“出了什麽事?”

唐東游怔然看他片刻,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大叫:“操他媽的天殺的雜種,我操他媽的,我操他媽的!他們要咱拿蕭將軍去換糧!他們要拿咱們蕭將軍啊使君!”

唐東游渾身顫抖,抱著腦袋緩緩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吳月曙一時愕然,蕭恒已攙起唐東游,沈聲說:“東游,別哭,這件事我會和使君商議。現在西瓊退兵,大家夥正在興頭上,你辛苦,這幾日盯緊城防,以免段映藍殺回頭槍。”

“將軍……”

“去。”蕭恒截然打斷。

唐東游一走,帳中只剩他們兩個。吳月曙癱坐在一種,蕭恒遞給他一旁的舊袍子,問:“使君以為如何?”

吳月曙接過袍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蕭恒只說:“那就請大夥來議吧。”

吳月曙請諸將入帳議事的消息一下達,蕭恒便一個人出了帳子。

一眾人聚齊天色已黑,那碗熱水也已經放冷了。吳月曙已經沒有冬衣,寒癥更加厲害,現在披著一件薄袍,強行壓抑下咳嗽,道:“外頭彭將軍的意思大家也都知道了,三日之內,若不交出蕭將軍,他們就帶著糧走。到底該如何應對,我想聽聽大夥的意思。”

片刻寂靜,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沒一個人說話。半晌,一個叫程忠的別將囁嚅道:“現在也沒什麽別的辦法了。”

唐東游當即不幹,“老程,你他娘的什麽意思?”

程忠喪著臉,半天才道:“我就是說說,沒什麽意思。”

唐東游霍地站起來,往中間跨上一步,高聲說:“老唐不會講什麽道理,但也知道,爹娘生咱一場,不是叫咱們恩將仇報!沒有蕭將軍,潮州早他娘的完蛋了!反正卑職就是一句話,哪怕餓死也不能交出蕭將軍!老程,做人可不能學畜生,連畜生都他媽的有良心!”

程忠也猛地立起,渾身哆嗦著問:“唐東游,你他媽指著鼻子罵誰?你沒家沒口餓死就死了,我呢?我一家老小上下十餘口,現在就剩下了三個!我老婆懷著孕,兩個月前已經一屍兩命!你們吃死人,把她擡出去的時候我他媽有沒有二話!那是我的老婆孩子!”

他劇烈喘著氣,熱淚滾滾而落,“我一家就剩了一個老娘一個姑娘,你叫我眼睜睜再看她們死、再拉去給燉成肉湯嗎?老子這畜生做就做了,我他媽就是畜生了,我願意?我他媽有什麽辦法?!”

吳月曙一聲喝斷:“吵什麽!”

他因積病久餓提不起中氣,終於支撐不住,伏在案上大口喘氣,唐東游和程忠一前一後快步上前扶他,“使君!”

吳月曙緩了一會,勉強道:“這樣,寧死也要保蕭將軍的,站出來。”

唐東游當仁不讓,跨步站在帳中。

帳內只站了他一個人。

唐東游不可置信,大聲喝道:“都他媽的怎麽了?這時候啞巴了?老盛,老呂,平常一個個的不都對蕭將軍感恩戴德嗎?現在全草雞啦?都他媽的站起來!”

許久,潮州長史呂歸鳳才低聲道:“老唐,潮州不能變死城啊!百姓……何辜啊……”

唐東游像沒聽明白,“那蕭將軍就該死嗎?人家替咱們守下了家,現在沒用了,咱就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了是嗎?”

呂歸鳳滿面慚色,道:“東游,拿蕭將軍能換糧的事滿城都傳遍了。由不得咱們選了。”

參將盛昂也道:“老唐,潮州這個境地,其實多少也有他的緣故。朝廷是把咱當成建安侯的附逆了!當初蕭將軍若不打出這個名頭……”

“那潮州就完了,你他媽早死了,大夥還能坐在這裏商量處置蕭將軍哪!”唐東游跳起來就要掄拳,被眾人死死拉住,“他為什麽打建安侯的名號?我問問你們蕭將軍為什麽要打建安侯的名號!他為了誰,他為了給誰借糧!”

場面亂作一團,吳月曙急聲叫道:“停住,全部停住!”

好容易被拉在兩處,吳月曙調整呼吸:“除了東游,都是這個意思了?”

唐東游死死盯著他,“使君,你?”

吳月曙臉低著,像被肩上披的單袍壓垮了。

唐東游掙開眾人,後退一步,神情極其駭人,“使君,你不會是從蕭將軍逼你吃第一口的時候……不,在他操刀分了吳娘子的時候,你就恨上他了吧?”

吳月曙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如此揣測,氣得面色漲紅,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唐東游目光從帳中眾人臉上緩緩剮過,說:“你們要做畜生,老子不當孬種!以蕭將軍的本事,大夥全上都不中用!你們要拿他,靠什麽拿!”

說罷,他不再看眾人一眼,憤然沖出帳子。

帳中一片死寂。

呂歸鳳嘴皮動了動,“東游說的不無道理,蕭將軍的本事咱們都是有目共睹的,若是不肯就義……我們要不要提前布置?”

過了一會,參將盛昂說:“真不行……我弄點倒人的藥。”

“其實……”又有聲音響起,“外頭要拿他,也沒說死的活的。”

吳月曙一直沒有擡臉,說:“最後期限之前,膽敢妄動,我軍法處置。”

程忠問:“要是第三天到了,蕭將軍還是不願意呢?”

吳月曙陷入沈默。

盛昂低聲咕噥:“要我說,之前殺吃活人的事就是不大地道。總歸是人命,逼著人吃人,這不是禽獸幹的事嗎?我有時候想想蕭將軍的手段,又是佩服,也真有點後背發涼。”

“也是,要不是他逼著,誰願意幹這喪盡天良的事啊……”

“是啊,死囚也是人!從那起我整宿整宿睡不好覺。都是他親手剝皮拆骨親手熬湯……”

“吳娘子自盡前和他在一塊,說不定就是叫他逼的呢?不然她那麽個柔弱人……”

“唉,蕭將軍是有點太不人道了……”

“其實按他自己排的名單,他不就是打頭的嗎。要沒援軍,他早就進鍋裏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

吳月曙用盡全力敲了敲桌案,半晌才說:“該預備的,預備下吧。”

他這話一出便是塵埃落定,眾人欲言又止,還是相繼走了。

帳中燈火將熄,吳月曙一個人坐著,突然想起那個夜晚,他對蕭恒說,驅人食人,不得好死。

你以為重新做人之後,大夥會怎麽對待讓他們吃人——逼他們吃人的人?

那時候連吳月曙自己都沒有確切答案。

現在,一個聲音在心底說:吃了他。

吳月曙突然有些喘不上氣。

那口沸鍋沒有成為蕭恒的葬場,他本以為是老天不忍,結果沒想到,真正的湯鑊在這裏等著了。

果然還是不得好死啊。

口中翻起一層鹹腥,吳月曙用盡全力吞咽下去。他默了一會,掐滅那盞燈。

蕭恒是不是貨真價實的禽獸他不清楚,但吳月曙知道,自己絕對是如假包換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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