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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斷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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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斷腕

唐東游當夜沒有找到蕭恒。

三日之內,潮州州府公廨上下沒有一個人找到蕭恒。

都說蕭恒畏死而逃。

折沖府全部出動,在整個潮州境暗中搜尋。挨家挨戶問了許久,才打聽出點苗頭:蕭將軍三天前出現在西邊的山坡。

吳月曙不敢耽擱,親自帶人往山坡去。如今寒冬臘月,嚴霜滿地,因前一段掘植而食,坡上已無寸草。白太陽孤零零掛著,底下立劍般刺著一根矮矮的墳樁。

土堆前立著一塊充當碑石的木頭,被削得平整幹凈。

上面用炭石反反覆覆描著幾個大字,筆痕力道之大,似乎要將炭條撅斷。

吳月曙腦子一響,撲地一聲跌跪在地上。

——吳氏薰娘之墓。

數日前,蕭恒拎起她的軀幹,解肉烹煮得毫不留情,卻又在釜盡鍋空後收殮她的屍骨,不聲不響地替她立碑築墳。

吳月曙伏地戰栗許久,突然聽呂歸鳳叫一聲:“什麽人?”

他擡頭,山坡後,露出一個圓圓的小腦袋,頭頂紮兩個揪。

吳月曙摸了把臉,向他招手道:“孩子,來。”

小孩猶豫片刻,方慢騰騰挪步走過來,手裏還拿著一根枯裂的樹枝。吳月曙柔聲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那孩子囁嚅:“我一直在這兒。”

吳月曙問,“哦,那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人?穿黑衣服,又高又瘦,很英俊,看著也有點嚇人。”

那小孩問:“蕭將軍嗎?可蕭將軍不嚇人的。還有飯吃的時候,蕭將軍還給我們家送過米呢,他可好了。”

吳月曙目光一動,握住他胳膊,急聲問:“蕭將軍往哪去了?他同你講了什麽?”

小孩想了想,說:“阿爹說,這邊有樹枝,帶我來撿過,煮了吃。阿爹沒了,阿娘走不動,我就自己來。那天早上我看見蕭將軍,我說你是蕭將軍嗎,蕭將軍蹲下來看我,說他是。我就分了他一根樹枝,告訴他可以回家煮湯。蕭將軍問我是不是日日都來,然後說,想拜托我一件事。”

“蕭將軍說,這裏有一位姐姐,叫薰娘,以後有糧食吃了,要記得她。每年臘月初九,告訴大家來看看她。我問蕭將軍,我們真的會有糧食吃嗎?蕭將軍說,這位姐姐是神靈,會在天上保佑我們不餓肚子的。我又問,將軍拜托我,自己去哪裏呢?”

吳月曙顫聲問:“將軍如何說?”

“將軍說,他要離開了,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問,不回來了嗎?將軍說,不回來了。”

呂歸鳳低聲道:“他真的要走。”

吳月曙不吭聲,仍問那孩子,“還有嗎?”

小孩有點不好意思,“我說,將軍走了,我就做將軍一樣的大英雄。將軍不說話。我就問,難道做英雄不好嗎?”

他掰著樹枝嘟囔:“將軍說好,但我聽上去,總覺得不是很好。”

吳月曙沈默一會,問:“將軍往哪邊走了?”

小孩指了指西方。

吳月曙繼續帶人往西,問過賣唱的乞討的,訪過老婦幼童,發現短短三日內,蕭恒竟將潮州境走過大半。這種濃烈的告別意味讓眾人心下惴惴,這說明蕭恒的確做好了離開潮州的打算,但他早已杳無蹤影。

第三日夜,彭蒼璧率兵再至城下,天外開始落雨。

唐東游萬念俱灰,整個人跌坐下來,像一堆盔甲攤了一地。石侯上前攙他,唐東游卻似有千斤重,如何也扶不起。他撐住石侯手臂,喃喃道:“石猴兒,好人不長命是真有點道理哈。”

石侯鼻子一酸,叫:“將軍,蕭將軍能長命百歲的。他走了,他能的。”

唐東游楞楞看他,說:“好兄弟,咱們都知道,蕭將軍不會走的。”

石侯埋頭不語。

唐東游笑道:“你也知道,我打上秦少公的門要糧,連蕭將軍一塊罵了,他那時候還……”

唐東游突然不說話了。

石侯見他從地上爬起來,神色慌張,都不知道先邁哪個腳,沖石侯急聲叫道:“秦少公的院子,那個院子!馬、石猴兒,牽我的馬!”

這場雨雖密,卻下得不怎麽大。唐東游從院前躍馬而下,跨進院門,遠遠望見窗中暈著一星燈火,腳步一個踉蹌。

他擡臂把臉一掃,大步沖上去。

蕭恒背身坐在秦灼屋裏,一動不動,像塊石頭。榻前羅帳低垂,似乎有人遲睡未起。蕭恒在透過帳子看那個人。

唐東游聽過京中有養相公孌童的風習,一直鄙夷不屑,因此也不怎麽瞧得上秦灼,早前連蕭恒都一並羞辱了。私底下將士也議論過,說那詞叫什麽,龍陽還是分桃?唐東游大罵道,那他媽的叫狼狽為奸斷子絕孫!兩個男人胡搞亂搞,休論臉面,他媽的祖宗老子都不要了!

直到現在。

現在,他在蕭恒眼眶中看到一股幽深的光芒,那光芒的含義遠逾褻玩之輕薄、□□之浪蕩。一個男人往床上看不是邪念淫思而是生生死死,唐東游不得不為之震撼。他就這麽陡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爹把最後一個餅子讓給他娘,眼中也是這樣的目光。

他爹為了他娘而死。

蕭恒仍靜靜坐著,像沒發覺他一樣。

雨密密地打瓦當,就像打在天靈蓋上。唐東游靈魂出竅,三魂六魄沈浸在這無上神聖的肅穆裏,直到蕭恒開口:“來了。”

唐東游不說話,快步上去抓住蕭恒手臂就走。蕭恒也不抵擋,由他拉出院門。

門外,石侯一人兩馬地等候。

唐東游連挾帶抱地推他上馬,邊替他擡腳認鐙,邊大聲叫道:“使君帶人從西邊找,一會也該到這邊來了。姓彭的守在正門外頭,我給將軍開東門,將軍快走!去找秦少公,走得越遠越好!石猴兒,到時候我上城樓,你配合我給將軍開路!”

他把韁繩遞給蕭恒,蕭恒接在手中,突然叫道:“東游。”

他笑了一聲:“這輩子,值了。”

唐東游一楞,擡頭時眼前突然一花。

蕭恒揮手砍在他後頸。

石侯忙抱住癱倒在地的唐東游,蕭恒捉緊馬韁,低聲說:“帶他走,好好看住他,這幾日別叫他出城。”

雨夜裏駿馬長嘶。蕭恒猛地一摔馬韁,喝馬向城門方向直直奔去。

是正門。

身後,明火執仗的動靜越來越近,隱約有人聲叫喊:“有沒有看到蕭將軍?今日是最後期限,誰能提供蕭將軍行蹤,明日能多領一鬥糧食!”

石侯轟然跪倒在地,沖蕭恒背影嘶聲大聲叫道:“將軍!將軍啊!這就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這就是你拼死捍衛的潮州!”

蕭恒沒有回頭。

***

大片油布遮蓋糧車,人馬佇立夜雨之中。

彭蒼璧拍拍肩甲,呼氣如同白煙,“冬雨冷啊。崔將軍一個女人家,還是進去避避吧。啊?”

崔清衣銀甲,淡淡道:“末將職責所在,無須大帥憂慮。”

雨幕後驀然響起轟隆一聲,彭蒼璧收斂神色,眼看面前城門緩緩打開,一人一馬的身影馳向陣前。

副將高喝一聲:“來者何人?”

那人叫道:“並州蕭恒。”

彭蒼璧雙腿一打馬腹前往陣前,卻不想令人聞風喪膽的叛軍頭子竟是這麽一個少年人。他微收韁繩,頷首道:“蕭恒,蕭將軍,久仰大名了。”

蕭恒冷冷看他,“我已應約而來,不知彭將軍何時放糧?”

“容易。”彭蒼璧道,“不過蕭將軍的身手我有所耳聞,你弒殺先帝時,一把劍能孤身闖出十數道宮門。有這樣的神通在身,在下不得不思慮周全。”

“你要怎樣?”

彭蒼璧聲音一凜:“我要你廢了使刀的那只手!”

蕭恒雙目微瞇,一動不動。

彭蒼璧嘖聲道:“蕭將軍,咱們是做買賣,總得拿出點誠意。你不想潮州百姓因為你活活餓死吧?已經死了那麽多人了。”

蕭恒一松馬韁,跳下馬背。

見他突然行動,大軍齊齊搭箭拔刀。彭蒼璧握拳示意不要妄動。

蕭恒舒張右手,用左手拔出環首刀。

他做什麽都幹凈利落,刀鋒橫在腕下,驟然抽刀一劃——

雨嘩啦啦下,血嘩啦啦下。蕭恒手起刀落,眉毛沒皺一下。

彭蒼璧眼中爍起一絲激賞,大聲叫道:“好,是個爺們,仗義!扔刀!”

蕭恒擡手把刀拋在地上。

彭蒼璧手臂一揮,當即有數名士兵上去捆縛蕭恒。蕭恒兇名遠揚,他們也不敢怠慢,專門挑了獵捕野獸所用的繩子,銅筋鐵骨也掙斷不了。

“帶下去,好吃好喝地招待。傳我的令,誰敢對蕭恒不敬,我親手斷他的狗頭!”彭蒼璧高聲叫道,“賊首伏法,潮州歸順,在下承陛下之聖德,奉詔,放糧!”

***

西瓊攻城之際,潮州在冊兵丁兩萬餘人,百姓五萬餘口。至彭蒼璧放糧,全州上下活口不過三千人。滿地餓殍,遍野白骨。五步一冢,十步一墳。

饑荒得以暫緩,短暫的狂喜之後卻是無窮沈默。吳薰烹身以飼開了潮州殺吃活人的先例,而執行這套制度的罪魁又自投羅網舍身換糧。所謂升米恩鬥米仇,如今鬥米在眼,才想起每一口粥都是蕭恒的血。

州府開始商議給吳薰設祠立廟,但沒人敢提及蕭恒。除了唐東游,處置蕭恒的決議他們眾口一詞。對吳薰他們大聲歌頌:她竟讓我們吃她的血肉,我們必須對她感恩戴德!而面對蕭恒他們又換了嘴臉:我們現在的處境都是叫他害的,不吃他又要吃誰?

吳薰是舍身取義,要讚美。蕭恒是被逼而死,是忌諱。

州府因膽虛閉口不言,百姓因痛苦泣不成聲。

從前閭裏傳聞的好漢、戲中演義的神仙是公子檀、是關公、是如來佛祖十八星宿,如今他們統統排到蕭恒之後。那些是虛妄的香火,蕭恒是親手把他們托起來的英雄。最初的糧食是蕭恒帶來分發的,最危難關頭的潮州是蕭恒身先守衛的,最饑饉時刻他們那丁點口糧是蕭恒從嘴裏省下的,而如今的溫飽也是蕭恒拿命換來的。他不是遠在天邊的偶像,他是替人補過屋看過病、守過城門也守過家門、為人抱薪而即將凍斃風雪、也會餓也會痛的,人。

在報覆性地進食三天後,潮州百姓不約而同地捐出一半口糧,在西堤山坡給蕭恒做了一個無比盛大的水陸道場。不是祭祀是祈求,對神明絕望的潮州人跪拜潮州新生的神明吳氏薰娘,祈求她保佑蕭恒逃過一劫。

這場法事被地方志和史書記錄在冊,州府公員也全部到場,被眼前景象震驚得難發一言。無分男女老幼,不論士農娼丐,三叩三拜後伏在地上,齊聲祝頌道:

“各殿閻羅擡貴手,諸天神佛懇聽聞。”

“不願自此飽口腹,但求全我蕭將軍。”

***

有關蕭恒對這場拋棄的態度,歷代沒有明確記載,蕭玠手記中也沒有過多記述,他只在《土地》篇結尾處這樣寫道:

“父親和潮州的戰線並非無堅不摧,他們的血肉關系經歷了一次嚴酷考驗。懷帝的大將軍彭蒼璧率軍隊和糧車降臨,在糧食救濟的巨大誘惑之前,父親被這座城市拋棄,像腿傷痊愈的人再也不想看到的一輛輪椅。

父親不記得生身父母,一生都在扮演一個弒君的暴徒。但對這片他辜負過又被哺養過的土地,他獻上了最大的孝心和忠誠。

離開之前,我父親走向最西,最後一次把雙腳紮進潮州的土地。此時雨過天晴,積水隨溝渠排去,像廢血跟隨代謝排出身體。父親俯身,像之前無數次一樣,再度察看田埂的秧苗。但當時的潮州已無寸草。幹瘦的紅土裸露在外,像母親乳卝房貧瘠的胸膛。

殘月在天,看著我父親從田間跪下,把臉頰貼在紅色土地上。夜色裏他一身黑像一身紅。天幕下,父親嬰兒般蜷縮,像大地新娩出的一團血肉。

一定程度來說,潮州生活為父親的身份下了定義,他終其一生都是個農民。父親在這裏經歷了他生命農場的最長雨季,救了他快渴死的命但也差點把他澇死。但潮州的紅土卻給了他黑土地一樣的踏實。他一生都要在這貧瘠酸澀的泥土裏鍥而不舍地種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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