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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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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食人

天光晦暗不明,大雪依舊未止。

城下士卒百姓團團圍住,紛紛高聲勸告。

蕭恒抓刀沖向城墻,還沒擠過人群,突然之間,一物從天而降,兜頭障面。

一件衣裙。

吳薰所穿的青色衣裙。

他瞠目擡頭,見飛雪之間,吳薰赤裎身體,提劍站在女墻之上。

那不是女人的肉卝體。

那是一塊引人垂涎的肉。

蕭恒猛然掉頭撥開人群,一路狂奔登城。

天寒地凍裏,吳薰渾身熱氣蒸騰。她的肌膚散發出混合著蘭蕙鮮花或者八角肉桂的香料氣息,先於視覺獵捕了所有人的嗅覺。她正大光明地赤身裸體,一如出生,一如死去。她飽滿如面饢的臉頰,豐沃如酥酪的胸膛,柔軟如羊膀的肢體,比任何的活佛菩薩的寶相都要莊嚴萬分。在這一刻,她飛升成為哺養子女的母親、普渡眾生的神女、潤澤萬物的大地。所有人仰視她,那目光卻是膜拜而非褻瀆。

而這具無比聖潔的母親的身體、無比高尚的神女的身體、無比芳香的大地的身體,要做一場近在眼前的獻祭與賑濟。

蕭恒發瘋一般狂飆沖向城頭。

快、快、再快!

遙遙地,他聽見吳薰高聲叫道:“請諸君聽我一言!”

“如今糧草殆盡,將士不能果腹,潮州岌岌可危。妾生於吳氏,長於潮州,大敵當前,豈能顧惜一身?無物充饑,當從妾始!今當殺身報效,烹妾以饗將士!願眾將士嚙妾骨、食妾肉,堅拒瓊寇,戍我潮州!”

就要到了!

即將觸到她時,吳薰擡起手腕,橫劍在頸。

蕭恒目眥欲裂,撲上去撈她的手臂——

一股熱血撲面。

她已投身躍入鼎中。

城下,眾人哭叫四起,狂奔趕到的吳月曙身形一晃,轟地倒地昏厥。

***

吳月曙醒來時天色已黑。

他躺在自己榻上,麾下將領官吏圍在帳內。蕭恒坐在榻邊,手裏捧著一只熱氣騰騰的湯碗。

他張了張嘴,問:“眾將士用飯否?”

蕭恒道:“不肯分食。”

吳月曙撐起身體,接過那只碗。

眾將不忍,失聲叫道:“使君!”

吳月曙木然擡頭,目光之處,寶劍已重新懸掛壁上。

眾目睽睽下,他抱起碗,吞下第一口湯。

***

三日後,瓊兵再度攻城。

十日後,瓊兵再度被堅拒城外。

段映藍如何也沒能想到,斷糧三月有餘的潮州、存兵不過千數的潮州,竟還擁有如此可怕的軍事力量。

第十日,瓊兵收整旗鼓,再度圍城。

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大雪初霽,夜中更是凍得怕人。蕭恒打火把往軍帳走去,眾軍士瞧見他,像瞧見什麽洪水猛獸,紛紛低頭避讓。

吳薰就死當日,這個人從一片混亂中走下城頭。從沸水中持出那具蜷縮焦爛的身體,拔出長刀,動作利落地清理內臟、分解、割肉,最後將骨架放入鍋中。

面無表情,用刀嫻熟,像個宰殺牲畜的劊子手。

蕭恒走到帳前,照例將火把遞給哨兵。

哨兵瑟縮一下,沒有去接。

蕭恒說:“暖手。”

那火把卻似能蟄手,哨兵喏喏,終於接過。

蕭恒管不住人心,也沒工夫去理會,快步打帳入內。

喝下那口肉湯不久,吳月曙就嘔出了血,又是一場大病,如今依舊臥床難起。他眼下兩團烏青是兩撮死灰,直楞楞看著蕭恒,說:“將軍坐吧。”

蕭恒仍站著。

吳月曙低聲道:“我雖未到外頭去,卻也聽了消息,瓊兵丟了耐性,又有攻城之勢。我想問問將軍,潮州還能支撐多久?”

蕭恒道:“沒有口糧,瓊兵再度攻城之日,就是城破之時。”

吳月曙一楞,哈哈笑了兩聲:“還是如此,還是如此啊!”

他的替換衣裳已經烹煮一空,只得穿官服臥病在床。他衣上刺一只雀子,蕭恒不認識,但知道是禽鳥。吳月曙這樣的官,竟還是披了一張禽獸的皮在身上。

蕭恒說:“若有口糧,就還能守。”

吳月曙兩眼空空,“今時今日,哪裏還有口糧?”

“這就是我當日的計劃。”蕭恒看著他,“使君遭過饑荒,見過人食人。”

吳月曙說:“現在連屍體都烹完了。”

蕭恒道:“我說的不是屍體。”

吳月曙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而蕭恒仍沈沈看他,那目光前所未有。

吳月曙聽見自己問:“你要殺吃活人?”

蕭恒點了頭。

騰地一聲,燭火大噪,滿帳閃動著詭異的血紅色的光。一片血海般的火海裏,蕭恒的影子黑煙滾滾,裏頭跳出一只狼頭狽身的妖魔。原來他的英姿煥發下是惡煞厲鬼,他的戰無不勝是邪力作祟。恐懼火一般燒得吳月曙體無完膚,他眼看蕭恒撕掉畫皮,放出一只足以把潮州傾覆為人間煉獄的禽獸。

吳月曙喃喃道:“你瘋了。”

“當今之際守城最重,士卒先不能動。屍體已然食盡,我會安排,先死囚,再餘犯,再不治,再將死,再老弱,最後是將士。”

吳月曙爆發一聲大叫:“不行!”

他汗如雨下,伏在榻上氣喘籲籲:“吃人之行,禽獸之舉!阿薰已然不幸,她是大義相報,求仁得仁,我可以不算!但我身為一地長官,豈能再逼死百姓、分食百姓?你用能不能守城作為標準來列吃人名單,你這是把人命當草芥,只從利用價值來看!天下人命無分貴賤,如今尚在王治之下,我絕不會任你行此泯滅人性之舉!”

蕭恒道:“是王治,王治之下即將絕戶的潮州,沒人管。”

吳月曙一時凝噎。

蕭恒冰冷道:“人命無分貴賤——使君,今時今日,你騙得過自己嗎?”

吳月曙喘一口氣,大聲叫道:“那就吃我,那就先吃我!我是父母官,百姓有難我先身代,你叫他們燒鍋磨刀先分吃了我!”

“使君,你是潮州的大旗,活著比死了更有用。”蕭恒說,“城破之前,你撐也得撐到最後一個。”

吳月曙顫聲問:“有用……什麽是有用?我能鎮守潮州是有用,那些女人孩子、那些病倒餓壞的人,他們就沒用,他們就該死?”

“沒有人該死。”蕭恒打斷他,“我們的目的是守下潮州,守下潮州的目的是什麽——使君,你比誰都清楚。”

吳月曙渾身哆嗦起來。一旁,蕭恒毫無感情的聲音繼續響起:“潮州一旦失守,大梁西南門戶立即洞開,段氏鐵蹄即能長驅直入踐踏中原。潮州軍備還算齊整尚且慘痛如此,再往北,鹿州、艨州、莊州、垂州等兵疲將弱之地,誰能抵抗?到時候潮州一地悲劇,當成大梁九州慘案!退一萬步講,段氏是屠城之師,守住潮州,才有不使滿城無人生還的可能。有沒有用只能往守不守得住潮州來看,該不該死……”

蕭恒道:“使君,你考慮不了。”

吳月曙連連搖首,熱淚已然滾落,“驅人相食,道德敗壞、文明淪喪殆盡矣!你把他們做盤中血食不夠,還要制定一套規矩,這麽秩序井然地吃人!天底下沒有計劃吃人的道理!”

“天底下也沒有餓死臣民的道理。”

蕭恒聲音終於產生一絲波動,“公子檀講道理,如今生死未蔔。羅正澤講道理,最後千刀萬剮。”

“講道理的,都死了。”

滿帳血光被忽地撲滅了。

吳月曙睜大眼睛,那一莖燈焰在他眼底跳動兩下,像這個時代,像命。要燃盡了,他竭盡全力還是抓不住。他痛聲說:“君子死而冠不免,聖人死而禮不廢哪……”

“倉廩足才能知禮節。”蕭恒嘆道,“使君,我想讓他們活,你想讓他們做人。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吳月曙說,“你讓他們這麽活下來,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他們能夠重新做人嗎?”

蕭恒沒有回答。

吳月曙看著他,腦中突然大白。

他殘忍的殺人計劃是為了死守潮州。

他殺人,居然是為了救人。

驀地,吳月曙似乎拿住他的七寸,一股巨大力量在他體內沖撞,叫他遏不住失聲問道:“蕭郎、蕭將軍,你有沒有想過,這麽重新做人之後,大夥會怎麽對待讓他們吃人——逼他們吃人的人?你以為你會是英雄豪傑,人人稱頌?到時候你是喪盡天良、人人得誅!誰想做吃人的人?啊?他們受不了這樣的罪愆,會把責任統統推到你頭上!他們不會感激你援手相救,他們會痛恨你逼迫他們、害了他們!你讓他們做不了人了!人若食人,安配為人?驅人食人,不得好死!”

蕭恒說:“那就不得好死。”

吳月曙不可置信地看他。

蕭恒平靜依舊,重新講回他喪盡天良的計劃,“死囚之後,要食其他活人必將引發動亂。到時候請使君做主,從我開始。”

吳月曙說不出話。

蕭恒繼續道:“其他人可以私下處決,但我是用來立規矩的,還請使君召集百姓,公然處置。務必公然剝殺、公然零割、公然分食。”

他講自己,冷漠地像講宰殺畜牲。

吳月曙駭然問道:“你就能這麽冷言他人生死?這麽冷言自己生死?”

蕭恒只說:“我們沒有時間了。”

“但你還有時間!”吳月曙終於忍不住叫道,“你不是潮州人,你對潮州沒有責任,你本可以像秦灼一樣離開,但你非要回來。你本可以現在棄城而逃甚至獻城投降,但你卻要和潮州共存亡……”

他百思不解,渾身戰栗地問:“蕭郎,你何至於此啊……”

何至於此。

一個黑夜在蕭恒眼前陡然炸亮。

運往潮州的糧車,紛紛求告的衙役,白米沿破口處流了一地。

劫車的那只手提一把刀——

一把環首刀。

癩頭和尚的聲音響在耳邊,萬法皆空,因果不空。

蕭恒看向他。

“是果報。”

***

這殘暴不仁的食人名單究竟是功是過,在蕭恒蓋棺之後仍無定論。但在當時的潮州,無人異議,無人反對,默然遵守,不約而同。

多年後,蕭玠輾轉找到昭帝親筆的名單草稿,眼見一人名登榜首。那是他必須避諱的名字。那字跡赫然如血鮮紅。蕭玠試圖借此窺探當年的蕭恒,玉升元年,潮州深冬,他少年的父親立在人群之外,那樣無動於衷。

嚴冬已至,潮州死犯牢獄逐漸清空,充當刑場的土坡每天都被染紅,城前大鍋煮沸,肉香翻騰。

最後一個死囚只剩碎骨。

時辰已至。

這一夜,吳月曙支起病骨,和蕭恒吃了最後一次酒。

杯酒將盡時,蕭恒遞過一只四方包袱,“到底辜負使君,不算善始,也未能善終。”

吳月曙雙手顫抖地接過軍印,說:“是我愧對將軍。”

蕭恒吃了口酒,默然片刻,將一把虎頭長劍解下放在案頭,說:“這劍是南秦少公所贈。等潮州守下來,使君若有緣再見他,還請代我將此物歸還,和他講……”

見他戛然而止,吳月曙問:“什麽?”

蕭恒默然,笑了一下:“算了。”

他仰頭吃空酒水放下盞。

吳月曙心頭一顫,擡頭去看蕭恒。一燈之下,蕭恒面色平和,神態自若,一無怨恨,一無怖懼。

世間竟有如此視死如歸之人嗎?

良久,吳月曙終於問:“你還有什麽願想嗎?”

他以為蕭恒會說死守潮州之類的話。

蕭恒說:“願天下再無食人之日。”

天色未曉,天色將明。帳外吹徹一道角聲。

蕭恒說:“架鍋吧。”

吳月曙抹了把臉,叫來守候已久的傳令兵。

蕭恒站起身,將束腕松開。為了方便今日赴湯鑊,他沒有穿甲胄,僅衣單衣,不像將軍只像個普通少年人。吳月曙看著他,忽地想,自己的兒子若能活到現在,如今也該這麽大了。

蕭恒張了張嘴唇,像要和他拜別,話未出口,帳外便驟然響起地動山搖的隆隆之聲。蕭恒神色驟變,快步捉劍沖出帳去。

他剛撞開帳簾,唐東游已大喘著氣飛奔而來,直接跪倒在蕭恒跟前,抱住他哇的一聲哭喊出來:“是援軍!將軍,援軍到了,操他親娘的援軍終於到了!!將軍啊,將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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