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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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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獻女

溫泉霧汽蒸上銅鏡,鏡前,秦灼正要脫一只纏臂金下來,不知想起什麽,手微微一頓。

這麽一瞬凝滯,房門已被打開,陳子元抱拳道:“黑衣者十三人,全部羈押在牢,屬下叫人看嚴了,不會叫他們自盡。”

秦灼問:“宗戴那邊呢?”

陳子元道:“鑒明親自去請了。”

秦灼點點頭,先援手去摘頰上花子,道:“收拾幾間廂房,請那幾名娘子歇息,天明我有話要問。”

陳子元應是,擡頭看他。秦灼尚未除女衣,細腰窄臂大袖,潔白衣袂流動,宛如一尊月下觀音。觀音亦有男相。是以秦灼做這些裝飾,非但沒有男扮女裝的違和,反而有些奇異天成的美。糟汙的是褻美的眼睛而不是美。

他一直以效女為恥,此番穿這身衣裙也是不得已。雖然面上淡淡,只怕心裏正膈應。

這麽杵著不是個事,陳子元便找話道:“殿下今日這招到底太險。幸虧只是迷香,殿下又會閉氣,到底不如叫我們直接跟從更安全。”

“山路窄滑,跟得太遠會丟,太近又容易被察覺。還是我混進去,給你們留標記的好。再者路上若有什麽變故,我也能及時應變。”秦灼轉頭瞧他,“你之前想在廟裏埋伏,我駁你,你還不樂意。按他今日手段,進去了人也是一個倒。那廟又不大,還沒有死角,最隱蔽的所在就是那房梁。我若是有個那樣身手的人物,也懶得裝這個裙釵了。”

話音落,秦灼突然臉色一僵,陳子元也察覺他的脫口失言。那樣身手的人物,除了蕭恒還有誰?

他覷了眼秦灼神色,忙欲岔開話,嘴還沒張開,褚玉照已經快步沖進門裏,對秦灼抱拳道:“殿下,宗戴跑了。”

秦灼促然回首,“跑了?”

褚玉照面色陰沈,“妻兒老小都丟下,官印卻打了包。聽他夫人講,自打咱們到了之後,他這幾日就匆忙變賣產業,全部換作銀票,還購了不少快馬。今兒清早就不見了人,估計這時候已經出關了。”

陳子元咬牙啐道:“媽的,我就知道這禍害人的把戲是姓宗的主使!眼看咱們要將他戳穿,這就腳底抹油走為上計了!”

秦灼蹙眉道:“不對,柳州是宗戴的地界,我們到此處是客居,還要仰仗他的包容。若只是此事暴露,他完全可以拿著我們的行蹤來奏報朝廷做把柄。而且他的官職是朝廷所封,貿然離職無異於叛逆,若只是□□婦女一事,他完全不至於爭都不爭立即開溜。”

褚玉照道:“殿下以為,借五通神裝神弄鬼,宗戴是另有花招?”

那枚花子黏在秦灼掌心,他輕輕一搓,撣落塵粒般彈在案上,說:“把宗戴的親信全部帶來,我請他們泡水吃茶。鑒明去問那幾個畜牲,可以動刑。”

***

溫泉池子邊,柳州幾個府官面面相覷。還是長史壯著膽子叫了聲:“將軍,這不必吧。”

陳子元咧嘴一笑,一排白牙跟獠牙似的,“哪裏,這還是很必的。眾位幫忙操辦祭祀五通神的事兒勞苦功高,我們殿下很感佩,這不,請眾位大人泡泡池子解乏。”

長史訕笑道:“少公不是有話要問嗎?”

“先泡吧,泡完再問。”

陳子元抱臂站著,瞧這幾位一動不動,臉上仍帶著笑:“都是男人,不就那二兩貨的事兒,各位大人也不用害臊。要是自己不方便寬衣解帶,我手下有的是弟兄,可以前來伺候。”

他說著叫一聲:“來人!”

當即有數名虎賁軍聞聲入門,這幾位都是地方文官,哪見得如此陣仗,嚇得草容失色,忙道:“不敢勞煩各位將軍,我們自己來、自己來。”

陳子元揮揮手,士兵轉身退下,關上了門。

陳子元很不客氣,“脫吧。要不,我幫幫各位大人?”

長史喏喏道:“脫、脫……”

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又有言君子死而冠不免。秦灼此令雖說犒勞,但君子重衣冠,公然趕鴨子下鍋地叫他們扒光泡澡,多少帶著羞辱之意。這些人卻沒一個敢憤然拒絕,甚至不敢爭辯幾句。

陳子元再次感嘆,潮州那姓吳的雖然連跪加拜,還真是個有骨頭的。

眾人面含羞惱,卻不敢言論,只得將官袍脫去,一個個僵在水裏,誰也擡不起頭看誰。陳子元目光從水面刮一圈,頗為不忍地搖頭嘖了一聲,說:“我給各位大人端點兒葵菜來,補補。”

長史面色一變,正要說話,便聽門輕輕一響,有人呵道:“陳子元,這就是我教你待客的規矩?”

外頭寒風一閃,秦灼衣袖鼓蕩,仍穿那件女衣,沈聲道:“還不快向眾位大人賠禮。”

陳子元十分配合,“殿下說的是,卑職一見各位大人又親又切,禮數都渾忘了。卑職是個粗人,全身又不值半個錢,這樣,卑職願為各位大人舞劍……不,舞刀,舞刀賠罪。”

還不待長史出口推拒,只聞“嗆啷”一聲,陳子元刀出身動,已猱然躍身振刃。也不往後退,直接從眾人頭頂舞起刀來。

他那口貔貅紐寶刀是文公佩刀,精鋼鍛煉,抖擻空中颯颯有聲。刀風擦面而過,涼颼颼得像破了肌膚。長史忍不住摸了摸頸子,正對上面前秦灼含笑的眼睛。

長史後背一涼,不知是為陳子元的刀鋒還是秦灼的目光。

秦灼從池邊憑幾裏坐下,極其坦然地整理衣裙,請教道:“聽聞祭祀五通神是一位仙師的主意,正好,我也有求仙問道的誠心,不知各位大人,誰能替我引薦一二?”

眾人目光一接,忙道:“如此要事,下官等怎麽會知道呢,”

秦灼也不惱,笑道:“不知道?好啊,子元,來招仙人指路,給眾位提提神!”

陳子元刀風驟變,當即貼著眾人頭頂刮去,長史尚未回神,一縷頭發已輕飄飄墜在水面。刀刃卻如同活物,翻飛掠舞間竟生出一股輕盈羽化之意,最後一刀從兩人耳邊刺出,宛如神仙長袖一擲,直躥向對面二人面門,又輕輕巧巧收住,距離眉眼不足兩寸。

溫泉再熱,眾人也不免發了一身冷汗。膽戰心驚裏,秦灼的聲音適時響起:“各位,想起來了嗎?”

長史忙道:“有些印象、有些印象。”

“想起來就好。”秦灼笑道,“不著急,先擦把汗。”

長史便從池邊取了帕子抹了把額頭,戰戰兢兢道:“使君見他多避著人,我們也只隱約瞧見幾次。那仙師穿件尋常趕路的鬥篷,瞧著也不像什麽求仙問道的。這位仙師來了一回,就定下了這個進獻十女的法子,別的下官真的不知道了。”

秦灼問:“這位仙師可曾障面?”

“不曾障面。”

“哦?那生得什麽樣貌?”

長史思索片刻,“就……尋常樣貌,沒什麽很打眼的地方。”

不障面,就是不怕叫人瞧見。要麽是微末人物,要麽做了易容。

秦灼看他,“這麽說,借五通神作祟來變賣良家婦女之事,各位竟毫不知情?”

長史苦著臉,“下官等確實不知道啊!”

“那就從頭講講吧,五通神是怎麽鬧起來的,使君又是怎麽應對的。”

長史張口結舌,不敢言語。秦灼分了個眼色給陳子元,道:“蛟龍出水。”

刀頭向下一撩,竟往水中探去,幾乎蹭著大腿彈出,抖起紛紛水浪水花。刀脊如同龍背,陡然向上一躍,從半空甩尾進退,水珠亂濺時宛如銀蛟騰舞。

秦灼道:“各位,我沒那麽大的耐性,陳將軍征戰沙場,也不是給大夥做耍子的。宗戴已然棄逃,各位都有同黨之嫌。我救了數位娘子,破了他這迷障,手裏還拿著兵,大夥尋思尋思,一州無主之際,我若強行要當這個家,百姓會不會答應?”

長史意圖質問,但陳子元刀光在側,底氣明顯不足,“少公再尊貴,到底是封疆之臣,如何敢做中原地方的主!”

秦灼看他,“我還叫諸位開口,是給諸位示誠投明的臺階下。諸位大人都是賢才,別非吃這個罰酒。我若開口再叫陳將軍,便叫這溫泉做血泉了。”

陳子元刀尖歘地一收,長史渾身一抖。

秦灼重新坐回憑幾,“五通神作亂到底是怎麽回事,說吧。”

長史倒吸口涼氣,終於道:“一開始五通神入戶掠女,下官等生過疑心。百姓說那些人青面獠牙,衣著古怪,連坐騎都裝飾怪異。百姓也曾聚眾捉拿,竟不敵那支人馬,便到州府投狀。那些女人都是在五通神廟找到的,百姓都以為是五通神顯靈。”

秦灼冷笑一聲:“入戶擄掠,強盜行徑,哪來的神明顯靈?百姓拿不住,說明那隊人馬訓練有素,說不定還是各位的熟人。”

長史顫聲道:“少公的意思是……掠女的五通神是官軍?”

秦灼不答他,又問:“獻女名單是宗戴指定的?”

“的確是使君親自篩選,選的女子都是未嫁之人,說這樣最能消解災厄。哦,還專門驗過守宮砂。”

“已婚女子不曾當選?”

長史想了想,搖了搖頭。

專門挑選處子。難不成是專門賣給公侯人家做婢妾?

門外叩了兩下,褚玉照這時進來,瞧著剛審完人,衣上濺了鮮血。他俯到秦灼耳邊低聲道:“已經招認了,他們和宗戴有個共同的上峰,宗戴負責獻女,他們負責提人。”

秦灼神色一動,從憑幾中起身,“子元,照顧各位大人沐浴更衣。”當即跟褚玉照出了門去。

等出了這門,秦灼才問:“怎麽說?”

褚玉照道:“這些人只是嘍啰,領錢辦事。同級之間也互不見面,只通過任務傳訊。他們聽來的消息,說是要采藥,就這麽一次次地來運女人。”

秦灼皺眉道:“采藥?這些女人是藥?”

“他們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對了,在運送獻女之前,他們去過一趟京城,拿一個寫‘白龍’的牌子和人接頭,幹過一次拋屍的活。”

“拋屍?”

“據說是京城西邊一個酒肆,場面十分慘烈,動用的都是強弩,所有人都給射成篩子。他們還從中順了不少家夥,叫人鑒了鑒,有一把,是曹青檀那柄天下第二名刀。”

秦灼身體一僵,“玉龍刀。”

褚玉照點點頭。

秦灼倒吸一口涼氣。這應當就是永王要滅手下影子的口,叫曹青檀騙殺阮道生的那一回,約見在二娘子的酒肆,“白龍”應當就是永王和影子交易所用的代號。

那這些人——和宗戴一起,是為影子辦事。

影子為什麽要這麽多女人?“采藥”究竟是個什麽意思?而影子滲入柳州,到底又有什麽圖謀?

……柳州與潮州相距不遠,他們會不會對蕭恒出手?

秦灼心裏翻江倒海,話卻淡淡:“玉龍刀還找得到麽?”

褚玉照沒想到他問這刀,楞了楞,說:“屬下去問。”

秦灼嗯了一聲,回了自己房裏。

屋裏燭火要明不明地燒,秦灼從案邊坐了一會,這才要更衣休息。手正又落到那只纏臂金上,便聽窗戶輕微一動,一陣腳步聲不輕不重地響起,秦灼猝然回頭。

他看到了那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蕭恒立在燈火闌珊處,靜靜望他。

秦灼一只手支在案上,有些不可思議,“你怎麽來了?”

蕭恒不說話,快步走到他跟前,將他提抱起來時驟然吻上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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