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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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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柳州

甘露殿紅燭艷影裏,十數道膳盤熱香四溢。蕭伯如只用了幾口仙人臠便擱開湯匙。

賀蓬萊不願領官職,只從禦前做個行走。他捏了個貴妃紅在手,咬了口酥皮,道:“陛下胃口不好。”

蕭伯如道:“蛤蜊有些腥。你吃著,吃不了便撤掉,我去瞧會折子。”

她往內殿去,賀蓬萊從不虧待嘴,便端了盤金銀夾花平截跟進去。

蕭伯如登基後並不刻意做男裝,如今自個在殿中,外頭攏一件狐貍皮裘衣,裏頭系大紅衣裙。擰眉瞧了會折子,又丟手撂開。

賀蓬萊問:“陛下有心事?”

蕭伯如道:“西瓊再度發兵攻打潮州的事你知道。”

賀蓬萊頷首,“秦灼一走,他們竟還能扛這麽久。”

“秦灼走了,弒君的那位蕭六郎留下。”蕭伯如敲了敲折子,“地方傳回消息,他向外打著建安侯的名號招兵求糧呢。”

賀蓬萊一驚,“建安侯不是早死了麽?”

蕭伯如道:“李寒在並州案結案文書裏的確寫明,張彤衷騙殺崔如忌及建安侯一事。可這位蕭六郎神通廣大,串的故事神乎其神,細節又環環入扣,還不知在哪又弄了塊五龍玉佩做憑證。現在人人只當建安侯是九死一生逃脫了,正萬眾歸心呢。”

她輕輕嗤笑一聲:“我瞧他拼得一死也要殺了老頭,本以為是莽夫一個,沒成想是個有野心的,大志向啊。”

賀蓬萊細細嚼著卷子,冬日的蟹子並不肥美,這點心也失了些風味,他低聲問:“姐姐是想叫他們鷸蚌相爭,還是準備發兵?”

“內亂不平,安以攘外。”蕭伯如冷冷道,“蕭恒已空乏糧草,能撐的時日不多了。”

賀蓬萊問:“若他力不能支,果真失了潮州呢?”

蕭伯如道:“潮州先跟從秦灼,如今又聽蕭恒的驅遣,想來已有反意。”

賀蓬萊聽出言外之意,“陛下是想隔岸觀火?”

蕭伯如沒有立即回答。

她雖有此心,但潮州正位於南關隘口,得之可向四方挺進,西瓊若一舉攻克,只怕揮師北上將如破竹之勢。

燭火晃動下,蕭伯如終於提筆,旨意尚未寫完,便聽門外有內侍通報:“陛下,孟侍郎求見。”

賀蓬萊端著碟子下去。那點心冷透了,蟹肉便有些腥,他也不吃了,叫人一並拿掉。

孟蘅入殿時長樂攏衣裳站起來,不待她下拜便叫道:“侍郎免禮。侍郎用過飯了麽?”

孟蘅道:“回稟陛下,臣已用過了。夤夜拜見,是要奉送最新邸報。”

長樂便從榻邊坐下,“我有些頭痛,侍郎念給我聽吧。”

孟蘅只好領命,從頭瞧了一遍,道:“秦灼已率麾下部曲抵達柳州,不知陛下要如何處置?”

蕭伯如搓開薄荷油按腦仁,沒有立刻回答。

她當初與秦灼做交易,沒想到秦灼竟有蓄兵之舉,那這盟友就變成了肉中釘。可同樣,秦灼既然在宮傾之日救走蕭恒,想必已經知道是她助蕭恒入宮弒君。

這是蕭伯如最要命的把柄。

她對秦灼欲除之後快,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秦灼若將此事抖落出去,必然惹得紛紛物議。她一個女人登基,皇位尚不穩固,秦灼若狗急跳墻揭發此事,只怕又是一場動蕩。柳州是秦公湯沐邑,秦灼前往雖不算叛逆,秦善卻也容不得他。

何如坐觀虎鬥,等著狗咬狗呢。

蕭伯如睜開眼,瞧著銅鏡中自己的臉,嫣然笑道:“這樣,侍郎替我下一道密旨給秦大公,他自己的家務事,自個料理去吧。”

孟蘅依言領命,正要告退,卻聽蕭伯如輕輕叫一聲:“姐姐,如今更深露重,路少行人,一個人回去到底不安全。不若留下。”

孟蘅一顆心輕輕一顫,擡眼看她。

甘露殿燭火搖曳,紅帳低垂,蕭伯如打開一盒香膏抹手,女人體香融混在蘭草香氣裏,隨香爐中的沈水氣息幽幽拂面。她像有些熱,微微松了領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胸部肌膚。接著拿一枚梳子梳頭。

那半副鴛鴦玉梳。

榻前,蕭伯如羅裳半解,現在不是皇帝而是獨守空閨的女人。

孟蘅立在原地,默然片刻,終於拜道:“臣尚有公務料理,先行告退。”

梳齒磨過長發,細微、尖銳地叫了一聲,蕭伯如臉上笑意依舊,頷首道:“侍郎好走,叫人給侍郎提盞燈。”

孟蘅再拜離去,殿門也輕輕閉合。蕭伯如看向鏡中,突然有些理解帝王的三宮六院。帝王握不住故人也握不住心,只能沈湎在肉卝欲裏找情意。孟蘅雖再度追隨她,卻只肯與她做君臣不肯與她做情人。

她的確有些冷了。

帳外蠟炬成灰,蕭伯如陷在床上,手腕低垂下去,成親日戴上的那只金臂釧叮鈴響了一聲。她突然叫道:“宣金吾衛大將軍範汝暉覲見。”

一聲令下後,會有全副武裝的範汝暉在她榻前跪倒,蕭伯如會含笑看著他,將自己赤條條地從衣裙見解放出來,用那只戴著金臂釧的手捏起他的下巴。

範汝暉的畢恭畢敬比不上虞山銘的野性,但長夜漫漫,倒也夠了。

***

秦灼馬入柳州天色已黑。

街上別說行人,連個打更的都沒有。一派幽冷裏,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檐前卻亮著白慘慘的紙燈籠,夜風冷颼颼一吹,滿街白燈搖晃,百鬼穿梭一般。

騎隊馬蹄都綁了蓖麻,踏在路上動靜輕,可到底數千之眾,聽著便像悶悶擂鼓,但無一家開門探看。

陳子元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殿下,我瞅著怎麽這麽瘆得慌呢?”

褚玉照道:“有句老話叫辰州的跳屍柳州的鬼,柳州是打棺材的老地,只怕南北喪事都要從這兒買壽材。白事沾久了,自然陰氣重。”

“也不能這麽重吧,家家戶戶都做棺材生意嗎。”陳子元嘟囔道,“殿下,前面就到了柳州公廨,一根人毛都沒有,只怕是宗戴這小老兒得了消息,故意躲著咱呢。”

褚玉照道:“柳州刺史宗戴圓滑,同文公和秦善都有些交情。看樣兩邊都不願得罪,更不想從中間站隊。”

秦灼笑道:“當初徐啟峰約見我,在柳州駐紮軍隊,這位刺史未置一詞。我殺了徐啟峰滅他的殘部,宗戴也沒有半分表示,是打定了不想趟南秦內鬥的渾水。”

陳子元低聲道:“那就由不得他了。”

月色幽寒,隱約有烏鳥啼鳴。秦灼輕輕勒馬,黑馬沖州府府門打了個響鼻。森森人馬駐步,他從手指上旋下虎頭扳指。

陳子元跳下馬背,從他手裏接過扳指,上前叩響門環。

一番通稟後,一個長須白面的中年男子匆匆戴冠出來,揖手叫道:“在下柳州刺史宗戴拜迎少公虎駕。”

秦灼認鐙下馬,抱拳微笑道:“夤夜打擾,使君勿怪。”

宗戴整了整帽子,“少公哪裏話,柳州本就是南秦食邑,少公要來豈不是天經地義?在下已著人去備溫泉熱湯,少公舟車勞頓,早些安頓休息。”

這是不想談論籌糧借兵的事情。

“那就勞煩使君。”秦灼將扳指戴好,突然叫道,“全體虎賁軍!”

黑夜中,響起齊齊抱刀的鏗然之聲。

秦灼擡眸看向宗戴,倏然綻開笑容,“紮營。”

虎賁軍得其號令,當即齊聲下馬,白燈映照下,烏壓壓如數千陰兵。

宗戴不由打了個寒噤,忙笑道:“弟兄們遠道而來,豈能在外頭挨餓受凍?長史,還不快安排廂房院子,供虎賁軍下榻紮營?”

秦灼也無意逼迫,對他頷首,“既如此,就勞煩使君了。”

***

眾人安頓後,秦灼住進溫泉別苑。

宗戴早已命人打點妥當,一進門便覺和暖如春。秦灼便除掉衣袍走進湯池,靠著池壁閉上眼睛。

冬日濕冷,秦灼又連日騎馬,腿傷早已發作,只是行程匆忙,他一路忍痛不說。如今有一湯溫泉滋養,只覺渾身陶陶,膝蓋往下的疼痛也紓解不少。

他長呼口氣,突然聞得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多時,便聽見衣料窸窣摩挲,有人取水緩緩淋在他肩頭。

秦灼身體一繃,面上卻未顯露半分,側首一瞧,笑道:“有勞娘子。”

池邊已跪坐個穿素衣打襻膊的女孩子,低頭對上他目光,頓時微紅兩頰。

秦灼雙臂搭在池邊,是個極其悠閑慵懶的姿態。黑發半濕,絲絲縷縷曳在水中,披拂在身上。他皮膚又極白,因暖意透出薄紅,正以仰視的角度上望過來。那雙眼仁琉璃珠子似的一閃,便開了一朵笑容在臉上。

宛如瓊花重重照人來。

女孩子一時低頭,不敢答話,秦灼問道:“娘子如何稱呼?”

“妾賤命阿嫵。”

“娘子一直打理這院子麽?”

“妾本在使君府中伺候,如今少公駕到,使君特地撥了妾來服侍。”

“使君盛情如此,我真不知要如何還報才好。”秦灼從池邊端了杯酒,卻沒有吃,“今夜一入貴地,便見滿路白燈,又沒個行人,的確駭了一跳。這是娘子家鄉的風俗嗎?”

阿嫵聲音一滯,悄聲道:“快到饗神的時候了。”

“饗神?”

“是,柳州有一座五通神廟,每月十五使君都會做一場法事前去祝禱。”

秦灼奇道:“饗神怎麽也該喜慶一些,如今家家掛白,是有什麽說法?”

“是避諱。”阿嫵聲音微微發抖,“五通神本是庇護柳州的神明,可前些年起,就開始作祟。五通神夜裏駕到,清早再看,就丟了不少女人,三日後便棄在神廟後堂,都被……都被……”

秦灼心中一驚,問道:“中間發生了什麽,她們不記得?”

阿嫵低泣道:“但凡回來的人都瘋了。就這樣邪神作祟,家家戶戶不得安生。可這邪神像生了耳目,誰家又適齡娘子全部知悉,非奸即擄。使君連設法壇也不見作用,後來一位仙師駕臨,說每月十五選十名女子做人牲,便能止此災厄。”

“用了這個法子,五通神當真不再攪擾柳州了?”

“的確不像從前那般猖獗,只是……只是每月都要獻人,壓根不知道會不會輪到自己頭上,妾是怕極了。五通神收納婦女是為了喜事,如今家家掛白、人人穿素,就是為了用白事沖撞,希望他嫌惡不要這家的女子。”

阿嫵突然伏在池邊,連連叩頭泣道:“求少公救救妾吧,求少公收下妾,妾願為少公做牛做馬,日後絕不會沖撞夫人半分。只求少公憐恤,妾實在不想做那個人饗啊!”

秦灼並未著急扶她,反而靜靜問道:“難道娘子跟我,就不會被擄嗎?”

阿嫵掩面道:“使君管著獻女的名單。今夜使君要妾來伺候少公,若是不成……使君過幾日就要把妾獻給五通神了。”

秦灼思索片刻,問:“從前邪神作祟,每家每戶的女人都被擄掠過嗎?”

阿嫵含淚點頭。

“使君的妻妾女兒,也不例外?”

阿嫵微微一怔,“尚且不曾。使君到底是一地長吏,老人說都有神明看顧的。”

“這邪神還夠見人下菜碟的。”秦灼輕輕一嗤,將酒杯丟開。

見阿嫵仍伏在地上,秦灼柔聲安撫道,“娘子勿怕,使君有神明看顧,我也有星宿傍身。白虎之宿,專治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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