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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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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攻城

明月西沈時,西瓊驟然生變攻城。段映藍明顯有備而來,除了攻城雲梯之外,可供投石的砲車、用於半空作戰的樓車也一並運來,潮州城口腹暫包的美夢被箭林石雨轟然震散。

吳月曙對瓊兵的卷土重來有所預料,衛守已久的潮州軍士當即相援保衛。但潮州自上一戰起便大傷元氣,軍械未能補足,口糧雖解一時之急,到底不能作長久之用。至少他們必須沖破瓊兵包圍,再向四面州府求糧求援。

紛紛箭雨亂石裏,潮州暗門轟然打開,果毅都尉唐東游一馬當先,率百數精兵出兵突擊。

潮州兵叫道:“將軍,瓊兵像要包抄,咱們闖不闖?”

唐東游馬速不減,大聲叫道:“弟兄們,身後就是咱們的爹娘老小,怕死嗎!”

“不怕!”

“都是好樣!那就他媽的上前闖!要死,老唐陪你們死一塊了!”

潮州軍齊齊拔刀,高聲吼道:“殺!”

唐東游快刀如斬亂麻,一片血肉四濺裏刀光閃爍。頃刻之間,潮州軍如銳劍出鞘,以排山倒海之勢沖入瓊軍隊伍,一時敵軍四散慘叫之聲不絕。

殺聲震天裏,段映藍叫一聲:“青弟。”

身旁,段藏青高大的身軀輕輕一聳,在彎腰拔劍時已大聲喝馬,如同箭矢般飛刺出去。他雙腳一踢,黑馬疾馳時高揮寶刀,向唐東游迎面砍去!

唐東游擡臂一擋,兩口刀刃碰撞,巨大的嗡鳴聲裏,唐東游手臂隱隱發麻。

段藏青所用一口長杖大刀,據說重達七十斤,這一刀之威少有人扛。唐東游到底是一員悍將,竟能硬生生接下他這一刀,雙臂一揮將刀鋒打開,提刀撥馬再沖上來。

段藏青有些意外,大笑道:“不錯,是個好手!”

“不錯你姥姥!”唐東游大喝一聲,一抽馬鞭,再度揮刀刺去。

段藏青笑意未褪,雙手驟然一擰,寶刀掄圓如火輪四濺,攔腰向唐東游劈來!

段藏青沙場威名不假,但在其姐弟□□的風聞下到底略遜一籌,唐東游更是不屑,只道他是借段映藍上位的庸碌之輩,卻不料他一口重刀使得出神入化,暗悔輕敵。那刀風眼看要將他斬作兩段,唐東游別無他法,只得躍下馬背。

正如了段藏青的意。

段藏青當即揮刀一砍,眼見就要將唐東游頭顱砍下!

就要這麽死了。

就要這麽死嗎?

唐東游雙目圓睜,下一刻,那刀光就能讓他鮮血四濺。

但搶在所有人的預料之前,一把更快、更薄的軍刀破風擊來!

一閃而逝的火光如同流星,刀鋒與刀鋒磨割之際,那把飛來之刀竟將段藏青的杖刀直接打開。刀風切面而過,打落了唐東游的頭盔。

唐東游腦仁嗡嗡發疼,轉頭去看刺在地上的那把軍刀。

那是一把形制普通的環首刀。

重約一斤,用料尋常,是折沖府軍械庫裏一抓一大把的材料。

而就是這樣普通的一把軍刀,竟能將重數十倍於它的長杖大刀霎時撞落!

唐東游尚未回神,已聽一聲駿馬高嘶,面前那把環首刀已被人抓在手中,他也被人一抓後襟,擡手提到馬背上。

身材勁瘦,鶴勢螂形,白馬黑衣。

不是蕭恒又是誰!

唐東游大驚失色,“你不是走了嗎!”

蕭恒未作答覆,低聲喝道:“撤退!”

唐東游咬牙道:“不行!我們得沖出去向周圍求援!”

“硬碰只是羊入虎口,不想大夥一起死,就帶人撤退!”

一句之後蕭恒再未理會,因為段藏青已經策馬揮刀直沖過來。他臉上的玩笑戲謔之意消退得一幹二凈,獨目之中燃起熊熊覆仇烈焰——就是這個混賬射瞎了他的左眼!

段藏青大叫一聲,寶刀如同白鷹俯沖,鳴叫著向蕭恒劈身砍落!

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避開的一刀。

瞬息之間,唐東游只見蕭恒雙腿用力一打,雙腳竟脫離馬鐙,直直從馬背上騰空躍起,直接跳到比刀風還要再高幾尺的半空。而他手中刀比他的身形還快,搶在段藏青掄刀再劈的同時猛然劈向他的頸側!

刀刃即將砍入段藏青肩胛之際,一支飛箭淩空射來,砰地將環首刀擊斜幾分。一束血流飛濺,段藏青堪堪劃破手臂時,白馬突然俯沖,將蕭恒接在背上。

蕭恒毫不戀戰,當即撥馬高叫道:“撤!”

唐東游咬緊牙關,也對身後士卒大聲叫道:“撤!快撤!”

不遠處,段映藍放下大弓,高喝一聲:“在後包抄,一個不留!”

唐東游飛快打馬,出乎意料,蕭恒並沒有搶在前方,而是在隊尾斷後。紛紛箭雨裏,唐東游不斷揮刀,只聽得身後乒乒砰砰的兵戈交擊聲、哀嚎慘叫聲。他快馬奔去,臨近城門時大聲叫道:“開門!蕭將軍回來了!傳告使君,快開城門!”

在蕭恒的白馬沖入門後,城門將亂箭投矢阻斷在外,轟然閉合。

***

蕭恒剛走上城樓吳月曙就快步迎來,當即對他跪倒,“請將軍受我一拜!”

蕭恒忙去扶他,“使君請起。”

吳月曙忍不住道:“將軍神威天降,實乃潮州之幸。不知將軍是做少公先鋒,還是孤身而返?”

“我自己。”蕭恒說,“他有更緊要事,使君要體諒。”

吳月曙也不敢奢求秦灼回來,如今已是大喜過望,“將軍哪裏話,能得將軍已是天助,是在下之幸,潮州之幸。如今在下仍有一個不情之請。”

他轉身捧出軍印,向蕭恒再度跪倒,將印舉過頭頂,“在下一介書生,治理民生尚可,若論征戰不過紙上談兵!此戰損兵折將,實在無顏面對全體將士。望將軍體恤潮州百姓,代為受印,在下必當退治輜重,協助將軍!”

吳月曙一上來就拱手相讓軍政大權,眾人始料未及。唐東游忍不住叫道:“使君,咱們沒有怨怪你!”

吳月曙嘆道:“我有自知之明,今時今日只有蕭將軍能保潮州。”

蕭恒平靜看他,卻道:“使君何必故技重施。”

吳月曙與他對視片刻,苦笑一聲:“我是小人之心,怕將軍再棄潮州於不顧,但除了這個,在下再沒有任何籌碼,和誠意。”

他雙臂高舉軍印,堅聲道:“在下的確要以此為縛,把將軍拴在潮州。只問將軍一句,此印,要不要接?”

樓外殺聲不斷。

幾近窒息的沈默裏,吳月曙手中一輕。他渾身如同過電,骨頭架子一松癱坐在地。

面前,蕭恒雙手牢牢接過軍印,向後退了一步,在吳月曙對面陡然跪下。

他語氣鄭重:“必不負使君所托。”

語罷,蕭恒放下軍印,重重叩頭。

吳月曙全身戰栗起來,往後膝行兩步,五體投地、俯首大拜道:“在下潮州刺史吳月曙,參見將軍!”

在他身後,滿室將領齊齊跪倒,在血火廝殺前高聲喝道:“參見將軍!!”

***

李寒後來評價,蕭恒在潮州保衛戰中由將到帥的轉變,意義尤勝於現實戰績。蕭恒開始成為潮州的實際軍事領袖,並為他後來的正式揭竿積攢了原始的儲備力量,他除了一定的兵力和城池本營外,得到了朝廷和其他割據勢力最難俘獲的人心。而這並非否認在此一役中蕭恒所嶄露出的卓越軍事才能,這樣天時地利全無的戰場,居然成為蕭恒大放異彩之地。他若無敢弒昏君的刺客身份在前、敢廢帝制的君王身份再後,也必將以梁中期最傑出的將領身份垂名青史。

西瓊兵圍潮州足有兩月,攻城器械層出不窮。段映藍曾命人打造一種近似轒轀的攻城戰車,聲稱以銅鐵所鑄,能載十餘人,上蒙生牛皮以抵禦矢石投擊。眾人一籌莫展,蕭恒當即下令火攻。

唐東游略有猶疑,“他全是鐵車子,用火也燒不透啊!”

“不可能是鐵車。”蕭恒立在眺望臺上,手臂指過去,“鐵車攻城雖則有效,但太過耗費,有這些材料,完全不如打造刀劍合算。而且十人載的鐵車不會有這樣快的行進速度,段氏虛張聲勢,名為鐵車實為木車,火攻最適宜。”

唐東游聽其號令,結縛茅草為火炬,投擲鐵車,果然焚盡。

西瓊又築土山,意圖再運樓車攻城,蕭恒便聽任其便,夜間命人向土山傾倒松脂油蠟等易燃之物,待西瓊土山修築完畢,率人登山攻城之際,蕭恒便再度火攻,變土山作火山,瓊兵死傷無數。

段映藍又出鵝車、雲梯、火車等攻城之具,蕭恒皆能隨機應變。兩月之內,西瓊大軍未能進潮州一步。

草木雕零,眨眼入冬,士兵身上的單衣也換成皮胄。一日深夜,蕭恒正同將領圍看地圖,外頭攻城之聲卻悄然收束。

不一會,探哨匆匆來報,滿面喜色:“將軍,瓊兵退了!”

眾將皆大喜,蕭恒卻面沈如水,道:“只怕段氏要圍城。”

蕭恒向來料事如神。

翌日白日高升,瓊軍果然在城外紮營,層層重兵包圍如同鐵壁,將城墻圍了個水洩不通。蕭恒立在城頭遠眺,冬風落葉,割面如刀。他的鼻息在寒風中凝成白汽,霜花般結滿眉毛睫毛。

潮州城正式步入最艱難的凜冬。

彈盡糧絕。

夜間無星無月,數十健兒趁夜色突襲出城。吳月曙呼吸加緊,坐立難安,驟然劃破寂靜的廝殺聲和亂箭聲裏,蕭恒站在輿圖前端起油燈。

不多時,斥候小跑上城樓,大喘著氣站在門外。

吳月曙急聲問:“如何?”

斥候張了張嘴,抹臉搖了搖頭。

吳月曙身形一晃,胡須微微顫抖,擡手示意他下去。他雙臂扶案支撐身體,轉頭看向蕭恒,顫聲道:“而今城中糧草殆盡,咱們的人無法突出求援,如何是好?”

油燈光輝在寒風中微微搖曳,似乎燒到了蕭恒的手指。蕭恒卻渾然不覺,收回端詳輿圖的目光,轉頭道:“兩月之前使君曾向各地和朝廷求援,還是沒有援兵。”

吳月曙不敢細想,“山遙路遠,如今各州府自顧不暇,消息延誤也是有的。要麽就是求救信函被西瓊截獲了,我們再派人……”

“援兵不會來了。”蕭恒截然說道。

吳月曙張大嘴巴,只是啞然。

“早在今年初春,潮州已經開始缺糧了,使君向朝廷請求賑濟,戶部是怎麽答覆的?”

吳月曙嘆息道:“歲收艱難,京都也沒有多餘的米糧,但已經通告各州,從倉中撥米支援。”

“各州支援了將近一年,潮州卻粒米不曾收到。朝廷無糧……”蕭恒看向吳月曙,“使君真覺得京都的達官貴人,會沒有米吃?”

吳月曙默然片刻,雙臂微微顫抖,聲音也受冷般戰栗:“潮州是大梁國土,百姓也是大梁子民,朝廷怎會……陛下為何要舍棄潮州?”

蕭恒道:“只怕是秦少公曾經駐守潮州的消息傳回長安,皇帝已經認定潮州外通南秦,生了異心。”

吳月曙急聲道:“潮州萬不敢有背叛之心啊!”

“但秦灼這麽多年的救濟,使君接受了。”蕭恒看著他的眼睛,“若非私通,南秦如何留駐,秦灼何以割肉?使君的話我信,皇帝會信嗎?如非皇帝授意,各地州府敢不支援嗎?”

這就是潮州接受秦灼賑濟的代價。

如果秦灼在此還能最後一搏,可如今,他已經因潮州心灰遠走了。

不是不報。

冷風之中,燈火灼灼跳蕩,通紅的光影濺在吳月曙溝壑縱橫的臉上,像滴血淚。唐東游氣喘籲籲地跨進門,見門中二人的肅穆情形,沒敢出聲。

還是蕭恒先開口:“東游,大夥有沒有投降之意?”

唐東游楞了楞,斷然道:“可能因為糧食不夠有所怨言,但絕對不會投敵!瓊人這陣仗瞎子都能看出來,勢必要殺人屠城,怎麽都是個死,當兵的寧可戰死也絕不伸脖子請人來砍!”

蕭恒點點頭,“有士氣,就還有活路。”

吳月曙神色憮然,“就算能突擊出去,各地認定潮州是秦少公羽翼,也不會借兵借糧,我們又當如何?”

“說不準哪!”唐東游急聲道,“公子檀兄弟也不是皇帝,當年所到之處不也是夾道相迎嗎?老百姓見了他比見爹娘都親,那時候剛鬧完荒,還不是從嘴裏扒拉糧食也得給他押上,臨走還能送出去五裏地,那個熱鬧勁我到今天還記著呢。”

吳月曙苦笑道:“東游,我們如何同賢君相比?”

唐東游抓抓腦袋,急躁道:“難不成就他媽的等死嗎!”

吳月曙疲然坐在椅中,夜風撩起了他一手背的寒毛。他轉頭去看蕭恒,蕭恒握緊刀柄,攥得骨節發白,卻不發一言。

比沈默更可怕的是恐懼。

對前景的恐懼、對戰敗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

吳月曙有一種直覺,蕭恒似乎也在恐懼什麽。但他敢回潮州,那他不怕戰敗,甚至不怕死。

他到底在恐懼什麽?

相對無言間,蕭恒忽然身形一動。他轉過身,影子投在輿圖上,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刀。他看向面前二人,終於發布指令:“東游,派人清點城中糧草,召集全部將士,我一會有話要說。再選敢死者五十人,聽我號令,預備突擊出城。”

唐東游沒有異議,當即抱拳道:“卑職遵命!”

他快步離去後,吳月曙緩緩從椅中站起來,“將軍有了法子?”

蕭恒將那盞油燈放下,燈火上投,將他一張臉削得冷酷非常。

“我要撒一個彌天大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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