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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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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潮州

潮州二月細雨如絲,打遍杏花,微香浮動,入室宛如美酒。

折沖府公廨裏,褚玉照剛清點完所剩糧餉,皺眉問道:“去年已經夠少了,弟兄們紮緊褲腰帶才捱過去,怎麽今年就這麽一丁點?”

長史站在一旁抓抓腦袋,道:“都尉,去年旱的厲害,咱這邊就下了一場雨,根本沒打上什麽糧食,大家夥都沒得吃,更別說糧餉了。這不還是靠都尉和那位郎君大恩大德,往周邊高價收了糧食才解潮州上下燃眉之急。現在才年頭,還在吃去年的舊糧,等今年的糧食打下來就好了——您瞧,今年可是不缺雨水,春雨貴如油啊。”

褚玉照也望窗外看去,嘆道:“只望別下得太大了。”

折沖府為地方兵力,與潮州州府獨立。按理說倉糧一事,長史本無需同他一個軍隊長官商量。最奇怪的是,潮州刺史也沒什麽異議。

褚玉照將本子丟下時,外頭匆匆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手底下的校尉是個年輕小子,名叫石侯,正抹了把臉上雨水,快步趕到褚玉照面前,低聲道:“都尉,外頭來了奸細,我已經叫人拿下了。”

“這兩人也沒有簽署的文牒,只說從京城來,口口聲聲要求見折沖都尉您老人家。”石侯一拍腦袋,“我還從那個穿紅衣裳的身上搜出了這個,瞧著古怪,您來驗驗。”

石侯遞上方手帕,褚玉照接過打開,只看了一眼就立馬攥在掌心,問道:“他們兩個什麽名姓?”

“說是兄弟兩個,穿紅的姓甘,另一個倒報了名,叫陳子元。”石侯道,“都尉您瞧,兩兄弟兩個姓,當咱們是傻子呢!”

“這幾日我怎麽交待的!”

褚玉照鮮少疾言厲色,石侯嚇了個激靈,不敢說話。褚玉照見狀嘆口氣,拍拍他肩膀道:“罷了,他也不會同你個傻子計較——楞著幹什麽,人在哪兒?”

***

褚玉照匆匆趕去,見那二人背身立在庭中,陳子元嘀咕道:“這杏花開得不行啊,花又小蕊還白,釀酒肯定沒啥滋味,釀蜜也不成。”

另一人笑道:“你在長安開食鋪子還開出心得來了。”

陳子元剛要回嘴,擡頭便瞧見褚玉照的臉,微微一楞。

褚玉照並不認識陳子元。他入宮做伴讀時陳子元還在給秦灼養馬,他們這些達官顯貴眼裏是看不見人,但陳子元認得他。當時秦宮裏誰能不識褚玉照呢?那麽個炙手可熱、錦衣華服的少年郎君,是以他如今擡起臉,陳子元還是能依稀分辨出他昔時模樣。

陳子元沒說話,擡肘往秦灼臂上輕輕撞了撞。

秦灼轉過頭來的那一瞬,褚玉照感覺雨下緊了。

他視線陡然蒙了一層雨霧,卻仍目不轉睛,異常鎮定地搓了把臉。直到秦灼叫他:“褚鑒明。”

褚玉照快步走到庭中,當著滿院侍衛的面向他跪倒,啞聲道:“……卑職無能,叫郎君受辱了。”

石侯只道二人真是舊識,無故被羈押可不是受辱嗎?但言外之意,除這三人外無人能知。

春雨如酥,秦灼身上也只微微沾濕,霧蒙蒙裏反而烏處愈烏、白處愈白,嘴唇更如點血,一樹杏花底,恍然一座光澤瑩潤的碾玉觀音。他的聲音褚玉照聽在耳中亦如佛旨:“辛苦你多年奔走,方有我之今日。鑒明,是我要拜謝你。”

他將褚玉照扶起,仔仔細細打量他一遍,捶了捶他肩膀笑道:“小時候為一條帶子還打破過我的頭,現在倒懂禮數,這麽客氣?”

二人一齊大笑起來,褚玉照道:“請郎君隨我去宅中安置。眾人,給甘郎開道!”

石侯想起他姓甘,又瞧褚玉照態度,這才陡然醒轉,只怕這位甘郎恐怕就是一直接濟潮州的那位甘郎。他一時嚇得腿軟,怯聲叫道:“郎、郎君恕罪……”

褚玉照便道:“這是石猴兒,一直在我帳下跟著。我定好好捶他一頓長他個教訓,他年紀小,郎君別同他計較。”

秦灼聽他口氣,便知是褚玉照信任之人,只輕輕一笑:“不知者不怪,我還要謝這位兄弟引路。怎麽,在你眼裏我就是這麽睚眥必報的人?”

褚玉照亦笑道:“當年因為一條帶子,打完架還要去人前告狀的,我卻不知道是誰。”

他在前引路,秦灼低聲道:“別勞動軍府,也別太招搖,我有事同你講。”

褚玉照便將衛隊遣散,親自替他執鐙請他上馬,自己也翻上馬背在前引路。

三人行至一處院落,遠離街市,是上好的幽靜所在。褚玉照推門請他先進,“自從得知殿下逃出羌地,卑職便從殿下的資費裏撥出一點置了這處院子,常年叫人打掃著,就盼著這一天。”

院中已備酒菜,三人便落座用飯。夜間雨倒緊密一陣,窗外一片枝葉沙沙裏,秦灼先開口問道:“怎麽沒瞧見溫吉?”

“郡君在半路上聽見有您老師裴公的消息,先去追查了,說晚些再來潮州會合。”褚玉照替他滿上酒盞,“殿下的真正身份,不知要瞞多久?”

“徐啟峰追兵在即,先這麽著。”秦灼頓了頓,“我傳信要找的人有沒有下落?”

褚玉照搖頭道:“沒有。只是他這個身份……殿下可曾覺察有什麽蹊蹺?”

秦灼筷子一滯,擡眼瞧他,“什麽意思。”

“姓蕭,行六,叫恒。”褚玉照說,“靈帝的幼子建安侯,也是行六,名諱也是個‘衡’字。他和建安侯是否有關,這位蕭六郎沒有對殿下交待過嗎?”

秦灼沒提這話,褚玉照覷他神色,又試探問道:“他是殿下的朋友?”

“他對我有恩。救命之恩。”秦灼靜眼看著杯中一盞漣漣銀光,雙手端起酒杯,對褚玉照一擡,“他的下落,我希望你能幫我傾全力尋找。”

這些年他但有命令,褚玉照無不遵從,秦灼也從不在“盡不盡力”上多加叮囑。現在著重提這一句,他身為主君居然還敬酒示意,褚玉照頗為意外。

看來這位“蕭恒”在他殿下這邊是個極緊要的人。

褚玉照舉起酒杯飲盡。

秦灼沒在這件事上糾纏,又問:“現在潮州是怎麽個情況?”

“老樣子,旱了這幾年,朝廷那點不夠吃,全靠殿下撥資供養。今年瞧著有雨,只要別澇,估計糧餉上問題不大。”褚玉照懊惱道,“當時同殿下商定紮營潮州,就是圖它交通便利、還算個魚米之鄉,誰成想這連年天災,連魚米鄉都熬成鹽巴地了。”

“天災之事誰能預料。”秦灼挾了一筷菜,問,“兵力蓄養得如何?”

“有虎賁軍精兵四千,全憑殿下差遣。”

秦灼點點頭,“潮州刺史那邊有什麽話嗎?”

褚玉照道:“我是數年前剿匪做出了成績,得了他的提拔,知道他的一些底細。這吳月曙做官不錯,但人又倔又擰。元和十年之後潮州也有了糧荒,但全天下都在旱,朝廷壓根管不過來。若不是走投無路,他也不會接受咱們的錢糧。”

“他不知道我的根底吧。”

“卑職不敢在人前提起,聽殿下的意思托名甘氏,這些年也一直是以甘氏之名救養潮州。卑職也同他說好了,這些錢糧無需利息,等潮州什麽時候得以轉圜,再慢慢償還不遲。”褚玉照看向秦灼,“只要潮州上下記住,誰是援手之人,他們是受了誰的恩德。”

秦灼自己斟了一杯,微笑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銀子砸給他,他倒敢接。”

褚玉照道:“他起先是不敢,後來潮州百姓一日便能餓死千數,他也顧不上了。就算他為了烏紗有所忌憚,人命關天哪。”

一旁陳子元越聽越不對勁,打斷道:“等等,殿下,我聽褚都尉這意思,你是從潮州糧荒起就做這個冤大頭了?那得至少五年啊殿下,你就算在南秦也就那些俸祿,更別說後面一點進項也沒有,又送錢又送糧,還養了四千人規模的虎賁軍——你哪有這麽多錢?”

秦灼碰了碰他的盞子,“你知道淮南給我的那尊白玉佛像值多少銀子嗎?”

褚玉照目光一暗,陳子元閉緊嘴巴。

反倒秦灼似乎滿不在乎,舉杯一口飲盡,笑道:“我從這張床那方榻之間摸爬滾打這些年,能是白折騰麽?娼姐兒還要二兩貼妝錢呢!”

他見這兩人都肅穆下來,又倒了一杯酒,說:“成了,別愁眉苦臉了。有句話說得對,我這種膏梁紈袴手指頭縫裏稍微露點,都夠窮苦人家吃上十年。身外物我多的是,又不是女人,算不上血汗。”

褚玉照離秦早,沒能眼見他那些年,陳子元卻是陪他一塊熬過來的,只埋頭吃酒。

秦灼這杯酒沒有立刻吃,面向陳子元,一只手安撫地按了按他手臂,另一只手對他舉杯,緩聲說:“子元,以利買恩,用身外物換我窮途末路的立身之處,值當。我當年同鑒明通信就說過,他既在潮州紮營,我就要十年之後潮州上下,成為我秦灼一個人的自衛軍。”

他面龐微紅,眼神清亮,陳子元和他對視一會,咬牙和他碰杯把酒吃了。

***

到底事務繁冗,三人也不敢吃得大醉,秦灼回臥房時只有些微醺,見裏頭亮著燈,一推門,一個女孩子聞聲轉頭,雀躍叫道:“殿下!”

她正在擦拭花瓶,聞言忙丟開小跑上前,秦灼笑道:“好阿雙,半年不見出落得這麽漂亮,你不叫我我是斷不敢認你了。”

阿雙抹了抹臉,破涕為笑:“殿下慣會拿我們取笑。”

屋內起了炭,南方也不若北方寒冷,秦灼便將外袍除去,邊問:“是鑒明吩咐你來的嗎?”

“是,褚將軍叫妾來伺候殿下。”阿雙在他背後猶疑片刻,聲音輕若蚊喃,“褚將軍……似乎錯會了妾同殿下的關系。妾還沒同他解釋清楚,他得了軍務忙走了。”

秦灼遞給她袍子的手臂一頓,接著和聲說:“瞧著褚鑒明正經,也叫中原的官場習氣給養左了。我明日就同他講,你別多心。”

阿雙將袍子接過來,輕輕答應一聲,又道:“妾還聽褚將軍說,殿下前兩年就同刺史的妹子換了庚帖,如今從潮州安頓下來,不知是否要成親?”

當時他同褚玉照商定結姻之計也是一時權宜,若秦灼與吳月曙成了郞舅,那潮州於他來說就成了“家天下”,到時候蓄兵乃至回南秦起事都是最牢靠的糧倉和後備營。

褚玉照同吳月曙似露不露地點撥過這意思,吳月曙也沒有明確推拒過,但因為不清楚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甘郎的真正底細,也沒敢貿然答應。

秦灼似乎想起什麽人,只道:“沒換過帖子。”又說:“這事兒還早,如今大事未竟,我也沒有成家的意思。明日去刺史府上拜會一趟,賠禮回絕就是。”

奔波多日,秦灼只覺渾身疲乏,一覺睡到第二天晌午,梳洗過後想去找褚玉照引路拜會吳月曙,剛穿上外袍,便聽阿雙掩門進來,說:“郎君,使君在外頭候著了。”

她用了“候”。

秦灼心頭一動,整理好衣衫便推門而出。

院中立著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長須方臉,形容清臒,未著官袍只穿常服,見他出來,拱手一揖到底。

“在下潮州刺史吳月曙,略備薄酒,為尊駕接風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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