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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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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祝融

“死了?”

“死了。”秦灼看向長樂,面色頗為靜穆,“娘娘若不信,可以問問杜旅帥和各位金吾衛的兄弟,都在。”

杜宇聞聲上前,對長樂抱拳道:“屬下眼見阮賊左胸刺穿,跌落懸崖。白龍山下河水正急,下游又險灘密布,阮賊就算沒被刺死也會被打作齏粉。”

長樂手邊有一局棋,和祝蓬萊正下到一半,小廚房的牛乳糕出來,那人便溜去吃了。他聽見糕要好了便心急,最後幾個子下得不好,長樂不肯讓他,人走後卻重新替他擺了。

她如今剛放下白子,撚起自己的黑子,似乎在瞧棋局,說:“我記得同少公講,要活口。”

秦灼道:“他識破甕中捉鱉之計,反要殺我。捉鱉不成,總不能叫鱉咬了手。”

長樂敲著棋子,“少公,他死無對證,我拿什麽棋去吃老三?拿你嗎?”

秦灼微笑道:“未必不能。”

棋子一停,長樂擡頭看他,笑得有些意味:“願聞其詳。”

“那我得先見我妹妹一面。”秦灼眉目含笑,“見到她後,我與公主詳談。”

“可以。”長樂答應得爽快。她略作思忖,道:“過幾日我要去勸春行宮教習琵琶,會下帖請幾位宮眷。到時候,少公可以一塊。”

秦灼頷首,就此告辭。屏風後有人道:“他倒判若兩人了。”

“茍活久了,奴顏婢膝還是天潢貴胄都能扮一扮。”長樂問,“聽多久了?”

祝蓬萊從屏風後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碟熱騰騰的牛乳方糕,也微笑道:“從娘娘幫我擺棋開始。”

他從對面坐下,將糕先推給長樂,得了便宜賣乖,“娘娘疼我。”

“知道就好。”長樂不以為忤,將糕遞還給他,“你吃吧,我不餓呢。”

祝蓬萊也不客氣,真自己吃起來,奶香熱氣從齒間溢出,他嚼了一會,咽下後道:“阮道生未能生擒,秦灼的差事便不算做成。要請人出來,宮中總要經過卞氏,難免不會下絆子。娘娘真叫他兄妹見面?”

長樂說:“我去下帖子,應不應、如何應,這就是中宮和他妹妹的事了。瞧他們的緣分吧。”

祝蓬萊瞧棋局,“都尉不想娘娘摻和此事。”

長樂看他,“你倒給他做說客。”

“他的確是一心為你。”祝蓬萊嘆道,“吃人嘴短,糕是他叫人做給我的。”

“他不想擔風險。”

“他恨不得所有的風險都替你擔了。”祝蓬萊講,“我知道你對他不甚鐘愛,但有的話我得講個公道。不其以,彼後也悔。*”

他輕聲道:“姐姐,後悔何及。”

“我活至今日,只後悔一件事。”

長樂臂膀倚在案上,輕輕落下一子。她擡眼瞧祝蓬萊,在他悲憫的眼睛裏望見自己一雙悲憫的眼睛。

她嘆了口氣,握住祝蓬萊的手,不像情人,反像牽小孩子一樣。祝蓬萊由她挈起,走到她面前坐下,將頭伏在她膝蓋上。長樂就這樣叫他靠在腿上,拿手指給他梳理頭發。爐中香霧涓涓,窗下日色潺潺,閣中靜悄悄地一片。

長樂說:“虞氏終究是老頭兒的親信。我和他走不到最後去。”

她在講虞山銘。祝蓬萊知道她說得對,口氣中有些惋意:“好可惜。”

長樂又嘆了口氣。她很少嘆氣。

“沒什麽可惜的。”她說,“緣淺罷了。”

***

陳子元的鋪子沒有露馬腳,兩個人還是在那邊碰頭。一進門,秦灼先問一句:“找著人了嗎?”

陳子元點點頭。

秦灼聲音有些急迫,“活著嗎?”

“福大命大。”

話音一落,陳子元眼見秦灼整個人松弛下來,像頭懸的利劍撤去、足下的薄冰變成實地。他攥了攥手指,突然口幹舌燥,猛地奪起案上一只碗,不管是冷茶冷酒一氣灌下肚。

為一個無關於己的人至此,這不是個好兆頭。

胃裏熱辣辣地燒起來,秦灼才知那是碗酒水,卻也顧不上,忙問:“他人呢?”

“走了。”

“走了?”

陳子元看了他一會,說:“殿下,幸虧那夜我來得及時——當然也幸虧你叫得及時——才從險灘上頭撈到他。再往下游沖一會,他不叫亂石戳死也得叫浪頭打死了。就算撈上來也是有出氣沒進氣,啊呀殿下,你沒見他這一身傷!背上的像箭瘡,右胸有個洞穿的傷口,瞧著像強弩;左肩也有個穿口,瞧著是刀傷,還有你那一劍。”

他緩了口氣,還帶著點讚嘆:“你那一劍是真巧!要是錯那麽一厘,直接刺破心肝,大羅神仙都救不了,我撈他上來頂多就是收屍!哎,他那面具是真防水,都這樣還嚴絲合縫的,一點都不皺巴……”

秦灼面色卻沒有好轉,問:“他就這麽走了?一身傷能走多遠?”

“你的九香回陽丹搶了他一命,我又給他上了藥,出了一趟門再回來,就不見了人。他現在還被通緝著,怕是不想帶累咱們,走了也好。”陳子元遞了個紙片給他,“還留了個字條。”

秦灼接在手裏,展開來瞧。

來日必報。

陳子元小心翼翼覷他,秦灼卻沒說話,將字條團在掌中,像抓著一張假臉。轉瞬間,秦灼已淡淡道:“走就走吧,我來找你本就為別的事。”

他這才從桌邊坐下,道:“過幾日我去勸春行宮一趟,長樂允我在那裏見溫吉一面。”

陳子元眼睛一亮,便聽秦灼說:“還是要做兩手準備。”

“殿下的意思是,可能是圈套?”

“長樂心機頗深,虞山銘又態度模棱,難保沒有別的盤算。”秦灼道,“阿南又來見過我一次。”

陳子元隱約聽他提起過一次,這位阿南是七寶樓中的線人,因為置身朝廷官務,無法跟隨脫身。

“阿南說,七寶樓底層地基失修,他奉命清理,在底下發現了火藥,全部沒有動用拆封。他追查數日,最後找著了源頭。”秦灼聲音一沈,“這批火藥是批給金吾衛的城防輜重,換言之,是從公主府裏流出來的。”

陳子元大吃一驚,問道:“她這是要燒樓?但沒由頭啊。”

秦灼不語,陳子元抓了抓頭,說:“當時的七寶樓監造還是李四郎,難不成她是發現了我們的蹤跡……”

“應該不會,不然她應當抓住李四郎詢問,而非準備燒樓滅口。”

陳子元左右想不明白,道:“若不是長樂公主的意思,說不定就是虞山銘的主意,也保不齊是哪個狐假虎威……宰相還有三門窮親戚。”

秦灼看他,“長樂是皇女,皇家哪來的窮親戚。”

“皇家沒有,她母族總有啊。”

陳子元此話一出,見秦灼眼皮一跳,擡頭直勾勾看向他,忙問:“我說錯話了?”

“母族。”秦灼皺眉思索,“她的生母是皇帝的發妻,被皇帝休棄後死因蹊蹺,但皇帝追封了她的長子、又如此厚待她的長女,卻沒有給她上謚。對她的娘家也……”

長樂的母族後來如何了?

朝中談論外戚皆以卞氏為尊,從未提及過長樂的舅氏。而長樂再獲寵愛,也沒有提攜自己的母家。

這不合常理。

陳子元道:“我去查。有眉目之前,殿下還是不要妄動。”

“我得去這一趟。”秦灼說,“勸春行宮有我們的人。”

“燈山不是全部撤離了嗎?”

“燈山撤離,但在籍的沒法走脫。就像阿南,在七寶樓有在冊的記錄。而行宮眾人都有宮籍,貿然離開反倒暴露。”秦灼將酒碗倒扣,“長樂的母族也要查,其他的……我去一趟,再說以後。”

***

行宮秋葉蕭瑟。

樂人已懷抱琵琶立於階下,待長樂車輦至,皆口呼“娘娘千歲”。人群浩浩蕩蕩往殿中擁去,一頂帷帽從樹影後一閃而過。

閣門輕輕一響,秦灼摘下帷帽,將門掩上。

閣中坐著一個女子,聽聞人來,也旋然起身。

秦灼看見她的臉時,止住腳步,蹙眉問:“閣下是?”

那女子做宮人打扮,年紀約在三十上下,對他微微一福,道:“郎君所候之人無法前來,托妾代為面見。”

秦灼微笑道:“姐姐怕是認錯了人,我是公主隨從,走錯了閣子。”

他正要走,那女子突然問:“不知郎君記不記得,元和九年重陽,桐木生油、祝融降火一事?”

腳步一頓。

秦灼陡然轉身。

元和九年重陽,他居住的祝融臺失火。

那年他不過十三,已墜馬斷了雙腿,熊熊烈火裏根本無法走脫。輪椅倒翻在地,瀕死之際,卻見有個小小的身影沖進火海。

那雙小手扒住他後背,連拖帶拽地將他往外拉。

他知道那是誰。不會有別人。

於是他拼命從喉間擠出聲音,若有似無地叫道:別管我,你快走。

那人沒聽他的話。她一直不聽話。

意識泯滅之際,他像聽見轟隆轟隆的聲音,像有什麽崩塌,又像又什麽砸落。等再睜開眼,他已被救出生天,九歲的秦溫吉裹著濕衣縮在榻腳,半張臉血肉模糊。

……像被重錘擂在心口,秦灼兩眼發花,幾乎能嘔出血。

祝融臺失火是被做的手腳,但秦善只是輕輕揭過。後來陳子元查得,秦灼寢宮的桐木屋梁被刷足了油,他回稟這件事時,只有秦溫吉在一旁。

這件事只他們三個人知道。

面前那女子用秦語叫他:“殿下。”

雙手加額,翻覆兩次,最後手心向上,緩緩叩頭。

這是初次覲見之時,秦人叩見少主的禮節。

秦灼受過這一禮,便算是承認。等她三拜之後,秦灼輕聲說:“請起吧。”

女子應聲起身,秦灼問:“如何稱呼?”

“妾賤命秀雲,是淑妃的線人,後來又見到了郡君。”

秦灼忙問:“郡君境況還好嗎?衣食如何?還有沒有人苛待她?”

秀雲答道:“一切安好,殿下放心。”

“溫吉未能受邀前來,是有什麽情況?”

“中宮駁了公主的帖子,說郡君身子不爽。妾是混在其他宮眷的隨侍裏出來的。”

劉正英清掃秦人,正是得了永王的助力。只怕永王已知秦灼與長樂合作,這才知會皇後,阻攔他們兄妹相會。

劉正英已死,估計永王下一步會對他正式發難。

秦灼思忖片刻,道:“宮中有我們多少人?”

“具體妾也不甚清楚,但二三十數總是有的。”秀雲道,“淑妃歿後,陛下遣送淑妃宮人,在宮內也多番清掃,我們不敢貿然互通消息,等郡君入宮才漸漸聯絡起來。”

秦灼聽出弦外之音,問:“是溫吉在做這件事?”

秀雲輕輕頷首,“宮中眾人,悉聽二位殿下調遣。”

秦灼沈吟片刻,“我本想偷天換日,請長樂公主將溫吉偷換出來。但以公主個性,不會做這種把柄確鑿之事,太容易在皇帝那邊露出馬腳。現如今,只能造一場亂子出來。”

秀雲嘆道:“只是宮規森嚴,若要生亂談何容易?何況還有數道宮門,層層有重兵把守,古往今來闖宮之人,哪有逃出生天之輩?”

秦灼沈默了。這的確不像個切實可行的計劃。

閣外琵琶聲悠悠傳來,群弦撥動嘈嘈雜雜,熱鬧之外,閣子裏卻靜得發冷。

秦灼嘴皮輕輕一動,終於開了口:“你什麽時候回宮?”

“約莫卯時。”

“還有三個時辰。”秦灼看向她,“這樣,宮中有什麽端倪,事無巨細,統統講給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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