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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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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對質

秀雲講起一樁舊事,好巧不巧,也是元和十四年。

“元和十四年底,梁皇帝好發噩夢,太醫都束手無策。那一段梁皇帝正寵愛宋昭儀。”

秦灼問道:“姓宋?”

“燕國宋氏,她是前燕的昌平公主。梁皇帝滅燕之後,將她收入了後宮。”秀雲點了一句,“宋昭儀尤擅制香。”

秦灼皺眉,“皇帝除了噩夢之外,身體是否受損?”

秀雲輕輕搖頭。

宋昭儀若香中下毒,不要皇帝的性命,只叫他做個噩夢?

這算什麽事。

“皇帝所發噩夢妾不得而知,但當時正臨文公忌日,皇帝又急匆匆托付虎符,而虎符從前又曾為淑妃所竊……以妾揣測,應當與南秦有關。”

秦灼聽見“虎符”一詞,頓如叩中靈機,眼中突然一亮。

每個人做事必有自己的目的,尤其是宋氏這種身負國仇家恨、必須忍辱負重之人。要麽不動,動必是大動作。她費一番功夫,絕非只是叫皇帝不痛不癢地睡不好幾覺,肯定為了實現什麽計劃。

皇帝數發噩夢之後做出什麽舉動?

秦灼輕輕吸一口氣。

他將虎符托入長樂之手。

秦灼撚了撚拇指,這是個轉動扳指的動作,但他手上卻空了。那是他的東西,但現在還不是他可以光明正大佩戴的時候。

“長樂公主和宋昭儀的交往,還請雲娘替我查清。”秦灼輕聲說,“還是那句話,事無巨細。”

送走雲娘後,秦灼撿起帷帽重新戴好。

長樂幫他通了路子,反被秦灼查到自己頭上。若知道這件事,估計會想把他弄死。

想弄死自己的人那麽多,也不差她一個。

秦灼系好帷帽,擡手垂下紗簾。

***

秦灼自打回來,一直住在長樂京畿那座小築裏,平日少有人來往。這麽過了幾天,竟有人擡轎叩開了門。

敲門的是長樂貼身的侍婢,後面卻站著一個生面孔,瞧著是個內侍。

秦灼面上不起波瀾,只笑道:“姐姐好。”

那侍婢上前道:“今日陛下於宮中設宴,看守松散,甘郎或許能伺機見郡君一面。”

秦灼一根弦驟然繃緊。

自從挑明身份後,長樂府上下便稱呼他秦郎。如今突然改回舊稱,只有一種可能。

她需要隱瞞秦灼的身份,或者說隱瞞“秦灼已在長樂跟前攤牌”這件事。

也就是說,這個內侍絕不是長樂的人。

他心中千回百轉,面上卻猶作不解:“郡君……那位南秦郡君麽?”

不待侍婢開口,那內侍已快速接過話:“郎君不想見她?”

秦灼有些不明所以,“我與南秦郡君素未謀面,為何要見?再者宮規森嚴、男女有別,郡君也不是在下能夠拜謁的,尊駕可別同我玩笑了。”

聽他如此答覆,內侍仍笑模笑樣,“那便不管這些,宮宴要開了,甘郎還是拾掇拾掇跟去侍宴吧。”

秦灼眼中仍帶著笑影,從善如流地打簾入轎。輕輕搖擺裏,他透過簾子縫隙看到兩側景象。

並沒有去公主府,而是直接入宮。

多雙眼睛盯著,根本不給他傳達消息的機會,這是有所察覺。

秦灼袖中雙手緊握。

要做好最壞打算。

轎子停下,已至含元殿外。鐘鳴弦動聲傳來,內侍卻並沒有將他引向正殿。

秦灼由人領入偏殿。

皇帝危坐上首,長樂仍坐在下方,瞧著並無分毫驚惶,永王也在場,錦袍玉帶地立在堂下。

今日有場硬仗要打,那更不能失掉絲毫分寸。秦灼撩袍拜倒,恭敬道:“陛下萬歲,娘娘千歲。”又對永王道:“王爺安好。”

皇帝的聲音帶著壓迫:“擡起頭。”

秦灼應聲擡頭。

皇帝又說:“看著朕。”

“臣冒犯聖躬。”秦灼並沒有推拒,說過這一句,擡首直視皇帝。

皇帝身體微微前傾,似乎要在他臉上找出另一個人。他觀察秦灼的五官和皮相時,秦灼在反觀他的表情。

秦灼知道自己哪裏生得像爺娘,但皇帝與文公夫婦並非朝夕相處,要據面相推斷有些難度。盡管他這張臉充滿南人表征,但秦灼看皇帝的反應,他並沒有斷然確認。

直到皇帝擡手指了指他。

秦灼這才發覺,皇帝座下還坐著個人。那人從永王身後走出,緩慢邁向秦灼。

秦灼與他視線一觸,呼吸受冷般顫了一下。

他知道永王要對付他,卻沒料到永王雖被禁足,手腳卻這麽快,去南秦找了人過來。

那人身穿一領赭色袍子,紋樣是象征南秦武將的貔貅,雙鬢微斑,臉上溝壑縱橫。

他阿耶曾經的摯友,他伴讀褚玉照的父親,如今秦善的得力臂助。

握有南秦近半兵權的將領,褚山青。

慌亂僅在一瞬,秦灼輕輕眨眼,已恍若未覺般問道:“敢問陛下,這是何意?”

皇帝問:“你不認得他?”

“臣與這位相公素未謀面。”

永王聞言冷笑兩聲:“秦少公,聖駕面前,你還要裝傻充楞到什麽時候?”

“王爺是在喚我?”秦灼一臉訝然,“秦少公……南秦那位被廢的少主秦灼?”

他瞧著永王面色,語氣斟酌,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王爺莫不是以為,我就是這位南秦少公?”

“難道本王冤了你不成?”

“恐怕確是如此。”秦灼誠懇道,“臣若是秦灼,雖被廢黜,卻仍是錦衣玉食、金裝玉裹,何必跑這麽大老遠,為公主做一隨從面首。”

永王哂笑道:“區別大嗎?就算在南秦,少公這面首也沒少做吧?”

他二人所說逐漸不堪,皇帝皺眉打斷,問褚山青:“褚將軍,你來認認,這可是秦灼?”

褚山青看過來,秦灼也轉過頭,與他坦然對視。

像秦文公少年的臉望向他。

褚山青不可能不認得他,但秦灼眼見他眉頭皺起個川字,胡須也微微顫抖。他眼中情緒不斷翻湧,忐忑、恐懼、猶豫、甚至痛苦。

秦灼只覺好笑。

他不是沒有求過褚山青。

褚山青轉投新主,他雖怨恨,卻也知道褚山青要為褚氏全族考慮。他沒有求褚山青起兵、為文公報仇雪恨,他只是求褚山青把溫吉送走。

甚至不是秦溫吉即將出質之時,比那還要早,早在元和十年,那個狼藉的雨夜之後。

他意圖送走溫吉再刺殺秦善的計劃被淮南侯發覺,不得已與惡鬼開始了無休止的交易。外頭雨聲大作,不知晝夜,他赤身在撕碎的錦繡堆裏醒來,勉強梳洗幹凈,對為他醫治的鄭永尚說了第一句話:“請褚將軍來一趟。”

他之所以要找褚山青,是因為秦溫吉出生後,文公曾向褚山青許過婚約。文公想讓秦灼娶裴公海的女兒,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褚山青的兒子,曾經的兄弟結為姻親。

如果一切按部就班,秦溫吉本該是褚玉照的妻子。若將秦溫吉托付給褚氏,有這段父母說定的舊約在,多少能護她周全。

秦灼寫好了秦溫吉的庚帖,坐在殿中等了褚山青兩個時辰,褚山青依舊沒有來。

他突然笑了,不知在笑誰,對鄭永尚說:“請阿翁再轉告一句話:他不來,鑒明會死。”

於是褚山青來了,跪在他面前,畢恭畢敬。

他想開口,嗓子卻啞痛異常,勉強說道:“我想求叔父一件事。”

褚山青叩首說:“臣必竭盡全力。”

秦灼抓緊袍袖,輕聲道:“求叔父帶溫吉出宮,對她加以照拂。等我事成……”

褚山青打斷他,“敢問殿下,要成何事?”

秦灼沒有回答。

“宮中盡是大公耳目,殿下今日召臣,方才又……見過什麽人,只怕大公早已一清二楚。殿下可知,刺殺大公當為死罪?”

他早就稱呼秦善為大公了。

秦灼不願細想,又聽褚山青道:“犬子開罪殿下,已驅逐出關、生死不知。郡君金枝玉葉,還要請殿下為其另擇良配。”

這是要退婚。

被淮南侯作踐都不能比擬的恥痛感翻湧上來,秦灼聲音幹澀,只問:“我求叔父的事,叔父肯幫我嗎?”

褚山青一個頭叩在地上。

他先說竭盡全力,又說恕難從命。

殿外,雨仍淅淅瀝瀝地下,像把人倒吊了來放血。秦灼睜眼聽了會雨聲,喃喃說:“我明白了。褚將軍,舍妹與令郎的婚事,到此為止吧。”

褚山青走後,他將新寫好的庚帖燒掉,終於再難強撐,昏迷三天三夜。在他清醒之後,比秦溫吉被退婚更加沸沸揚揚的,是文公的兒子做了婊子的流言。褚山青一言不發,褚山青置若罔聞。

褚山青有自己的妻兒族人,秦灼也不想苛求他什麽,尤其是褚玉照為他毅然決然遠走中原之後。他只是想,救救我妹妹,救救我阿耶的女兒,救救本會成為你兒媳的女孩子,行不行?

這在褚山青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但褚山青不敢援手。

秦灼不再失望,只是難過,為他父親難過。

人情冷暖,不過如此。

……

現在褚山青又站在他面前了。

秦灼卻像瞧一個陌路之人,目光無謂又奇怪地看他。

皇帝再次發問:“褚將軍,是不是?”

褚山青收回目光,向皇帝拱手,含糊道:“很像。”

永王急聲道:“褚將軍,你再仔細認認。”

“約莫、約莫是。”

秦灼呵呵笑道:“約莫是。”

褚山青不再看他,他卻要逼褚山青正視他。秦灼睜大眼睛,神情無辜又肅穆,緩聲問道:“褚將軍,你看清楚,我真的是秦灼嗎?是文公的獨子,你曾經的少主嗎?聽聞你看著他從小長大,他的相貌,將軍不該化成灰都認得嗎?”

褚山青支吾其辭,道:“臉面生得像,但少公少時墜馬斷了雙腿,如今應當只能在輪椅上度日。”

“腿斷了還能再續,秦灼去羌地治腿的消息哪個不知!”永王突然眼露狠意,“他的腿,陛下!他腿上若有傷疤,定是秦灼無疑!”

皇帝冷聲說:“驗。”

宮人上前為他脫靴,卷起褲腿,自膝蓋至腳腕的兩條猙獰傷疤暴露出來。

皇帝面色鐵青,剛要開口,卻聞秦灼哂笑一聲:“原來王爺打的是這個主意。”

他當即跪倒在地,對皇帝拜道:“敢問陛下,向永王爺舉發臣者,可是卞國舅親衛劉正英。”

皇帝點頭,問:“其中可有內情?”

“元和十五年初,臣當街沖撞過劉將軍。劉將軍因此懷恨在心,當年上巳,便邀臣去青龍山紫竹林酒樓赴宴,將臣灌醉,要廢臣的雙腿。若非是臣還殘留幾分神智,只怕已不能走進殿中面見陛下了。”秦灼說,“這兩件事皆有人證,陛下不信,可以著人調查。”

劉正英找人羞辱他的事做的隱秘,那幾人也被滅口,具體安排無法查明。能查出的痕跡只會是他聚集數人、拿得醉骨酒,說是報覆也能講通。

倒打一耙。

坐了許久的長樂終於開口:“這件事我知道,不只是我,我府上的醫官也可以請來作證。爹爹若不信,一問便知。”

長樂府中盡是她的心腹,便算當廷扯謊,也不怕查問。

秦灼奇怪道:“退一萬步說,就算我是秦灼,那又如何?”

“敢問王爺,秦灼身上可有人命官司,或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頂多就是違背了秦人不得入京這一條律,按陛下旨意,當杖五十,驅逐出境,但瞧王爺的意思,是非要置我於死地。”

永王突然結舌。

皇帝雖有驅逐秦人的旨意,但明令的確只是杖刑和遣返,具體的清掃活動是不能為道的,自然不能公開來說。

更何況秦灼是秦文公的遺孤和嫡長,本該是南秦新的大公。

朝廷對秦灼兄妹,只有虧欠,根本沒有懲責的立場。他們這些年所受的對待,全是冠冕堂皇借口下的不公。之前是秦灼無法面聖、更沒有人當面指出,他們也就如此揭過。

但現在被指出來了。

永王怒道:“諸侯無詔入京,等同謀反!”

“他是諸侯嗎?”秦灼語氣仍舊溫和,“如今的諸侯是大公秦善,往後的大公也是秦善的兒子。我聽聞秦灼死後,秦大公已經奏請除去秦灼的少公名號、改立其子,朝廷也應允了。秦灼就算活著……”

他盈盈一笑:“一介庶子啊。”

永王冷笑道:“淑妃文公皆暴死長安,你敢說他對朝廷沒有半分怨懟嗎!”

秦灼更加不明所以,“淑妃病逝,文公更是死於意外,秦灼為什麽要怨恨朝廷?難道王爺是指,淑妃文公之死另有隱情?”

此語一出,永王幾近暴怒,又渾身一刺,忙轉頭看向皇帝。

他在皇帝冰冷的面色裏氣焰盡散。

淑妃文公之死的真相不能為道,這是皇帝仁君良主的臉面。他要駁倒秦灼,除非打皇帝的臉。

好一個巧言令色!

永王雙眼剜著秦灼,不知想到什麽,突然目光一動,臉上綻開一抹古怪笑容。

他轉頭向皇帝拱手,“臣還有一個法子。”

“請甘棠自稱秦灼,去面見南秦郡君。秦溫吉若認下他,那就是板上釘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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