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 分別

關燈
七十  分別

阮道生收劍回鞘。

他一動作,胸前箭傷便汩汩流出血來。他皮膚蒼白,那猩紅一沾刺眼得要命。秦灼刻意挪開視線,穩聲道:“公主要我來擒你。”

開門見山。

阮道生將秦灼那把劍插回腰間,“要我的人頭。”

“活捉。她想用你來扳倒永王。”秦灼深吸口氣,直視他的眼睛問,“你是不是昭陽?”

阮道生沒有回答。

不料他此時態度模棱起來,秦灼又氣又急,連連冷笑兩聲:“事到如今,你提防我?”

阮道生說:“不是。”

他匆匆說完這一句,靜了一瞬,道: “我頂替了他。”

秦灼有些意外,沒有追問。他知道阮道生但凡開了口就會解釋,哪怕阮道生像個從來不解釋的人。

“影衛共有十人,以天幹為號排名。我不是昭陽,我是重光。元和十四年,我收到上峰指示,務必在京畿格殺韓天理。”

“但你放了他。”

“我叛逃了。”

阮道生看向他,“記得你我初見的那一夜嗎?”

暴雪和狼群在眼前一閃而過,秦灼知他所指,頷首道:“娘娘廟裏追殺你的那些人,都是影子的殺手。”

阮道生說:“是我引他們來的。”

秦灼有些訝然。

“救你之前,我放了一支響箭,並不只是驅狼之用。我在給他們指路,讓他們能夠成功找到我。那晚我要去前殿守夜,也是要等他們。”

他頓了頓,“四具屍體,三個青泥一個影衛,那個影衛是昭陽。”

“韓天理講,並州婦女多數賣進長安,我要找我姐姐,就需要一個光明正大潛入長安的身份。昭陽在帶人清掃我之後,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潛入京城。‘阮道生’是專門做給他的假身份,經多人打點,已經完善,我就取而代之、坐享其成。”

今夜月光利,一沾就能割破皮。阮道生渾身舊傷疤像被重新破開,淋淋淌了滿身銀白血液。他鮮紅的血也在流。

這麽個血人轉過頭,對秦灼道:“你不用愧疚,當夜你沒有舍棄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這話一出,秦灼並沒有如釋重負,胸口反而壓了塊大石般,再難喘出口氣。

他清楚,阮道生想給他開脫,想讓他好過。

但拋棄就是拋棄,當日交情淺薄他不會後悔,但今時今日。

秦灼深吸口氣,勉強讓頭腦冷靜下來。

他記得紅珠講過,青泥是刺客,需要非人訓練、開背種蠱,但影衛負責埋伏,做的是“文活”,不需要多強的武藝本事。

於是他問了下一個問題:“重光也是影衛之一。既是影衛,怎會有如此身手?”

“因為我這個影衛,是從青泥提拔上來的。”

阮道生答道:“影衛曾大量折損過一次,但任務還要做,再度從頭培養已經來不及。上頭不得已,打破了影衛、青泥選拔兩不幹涉的制度,開始從青泥裏選拔影衛。再往後,給建安侯做替身的‘鏡子’也出了問題,再度從影衛中進行選拔。”

阮道生說:“他們再次選中了我。”

秦灼心中一緊,聽他繼續道:“在正式提拔我為鏡子前,截殺韓天理的任務下達。青泥在當地沒有能夠調動的人手,所以派我前去。就有了之後的事。”

秦灼仍有些震驚,“青泥、影衛,到鏡子,你都做過?”

這些苦,你都吃過?

阮道生道:“越往上,離外面越近。”

秦灼盯著他,“你一直想做回人。”

阮道生不說話。

秦灼深深望著他,突然轉身背對,低聲喝道:“你走吧,趁我沒改主意,快走!”

這聲呼喝耗盡了他全部力氣。他脊背輕輕顫抖,月光下仿若抽泣。

阮道生輕輕嘆口氣,叫他:“秦灼。”

“我有一個兩全的法子。”

***

白龍山斷崖兩側,金吾衛重重埋伏,遠遠望去,與黑黢黢的山石融為一體。

梅道然是“阮道生”曾經的師兄,此番獵阮行動便不叫他參與,由另一名旅帥杜宇帶兵擒拿。如今已至中夜,斷崖下河水響騰,山中卻毫無動靜,底下難免心浮氣躁,問道:“杜頭兒,不會一塊跑了吧?”

杜宇壓低身體,道:“再等。”

“這位和阮道生的交情咱也不用多說,可是改口叫過曹青檀師父的。媽的,現在還不出來,要麽私奔做亡命鴛鴦,要麽就荒郊野地裏胡搞八搞了,我瞧戲裏都是這麽唱的……”

杜宇皺眉,“你多大年紀,都雜七雜八亂看什麽?”

那小兵正要爭辯,忽見杜宇將手一按,低聲道:“來了!”

山中一無燈火,唯有弦月繁星,光輝從雲層間疏疏落下,隱約織補出山脈輪廓。高峻險拔的斷崖盡頭,漸漸走出兩個人影。

秦灼跟在其後,前面那人黑衣瘦削,月光投在他臉上,正是阮道生無疑!

杜宇屏住呼吸,緩緩擡手,眾人輕輕拔出兵器。

阮道生前邁的腳步突然一頓。

他像豎耳辨認什麽,一手按在腰間,猛然看向秦灼,目光銳利,似乎動了殺心。

“你耍我。”他沈聲說。

暴露了。

杜宇心叫不好,尚未發動圍攻指令,秦灼已快劍出手,直取阮道生咽喉。

山夜寂靜,利器相擊“當”一聲清響。

阮道生豎提一把虎頭匕首,將一線寒鋒格在喉前。同出一脈的一雙對劍,今夜骨肉相殘。

阮道生快步後撤,一手擒住秦灼手臂,欲將他摔下斷崖。秦灼反倒借力一躍,禦風朱雀般紅衣一振,整個人翻到他身後,反將阮道生逼往崖口。

崖下波濤咆哮,烈風嘶吼。

杜宇一揮手臂,潛伏士卒齊齊沖上崖頭,要依約將他生擒而下。

阮道生眼中精光一熾,竟作困獸之態,揮匕首直刺秦灼頸側,拼著要與他同歸於盡!

嗤——

刀劍入肉之聲劃破夜空。

阮道生落劍的同時,秦灼比他更快,猱身一擰,反手斜劍刺入他左胸。

昏暗夜色裏,阮道生後背上破骨而出一尺寒光。

長劍沒柄而入,虎頭死死咬在他胸前。阮道生雙眉緊皺,再抓不住他,身形向後一晃。

眾人包抄而上時,阮道生一個踉蹌墜下斷崖。黑暗盡頭似乎撲通一響,杜宇沖上前撥開亂草,俯身一看,急波怒水東去,仿佛吃掉什麽人,又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杜宇眼見那柄劍穿胸而出,沒有生還可能。他撐膝起身,轉頭說:“公主要活捉,你卻殺了他。”

月色暗淡裏,秦灼神色冷漠,“他要殺我。”

他面上濺了血,夜間倍加淒艷,臉更白得嚇人。秦灼擡手把血跡擦幹,將猩紅攥緊掌心,眉頭輕皺,似乎有些厭惡。

杜宇嘆道:“你若斷他一條臂膀,留下活口……”

話音戛然而止。

秦灼沖他擡起頭。

那個瞬間,杜宇只覺對上一雙猛虎的眼睛。

或許是深夜緣故,秦灼黑眼仁大得發駭,形容幽森,神情冰冷。他看著杜宇,像看一個死人。

他用臉色告訴杜宇:不行。

***

半個時辰前,秦灼立在娘娘蒙塵的寶座下,斷然說:“不行。”

阮道生道:“這個位置看上去臨近心臟,但利器角度如果合適,死不了人。”

秦灼口氣堅決:“我找不準。”

“我不怕。”

“我怕。”

“生死有命,”阮道生註視他,“就算失手,我不怨你。”

“我怨!”秦灼突然爆發一聲怒吼,“你他媽真不知道我什麽意思?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我手上你明不明白?”

他從未在人前如此聲嘶力竭過,這一聲後,他透支般渾身打顫,大口喘氣,險些一軟膝蓋跪在蒲團上。前頭是娘娘,後頭是月亮,一前一後兩只天眼在上。他所有的怯懦忽然無所遁形,他本就是個極度怯懦的人。

秦灼低低叫道:“阮道生,我真的還不起你了。你要是死在我手裏……”

他沒說下去,慘笑一聲:“非要我給你抵命嗎?”

“把刀交給你,我才不會死。”

阮道生邁上一步,站在他面前。

他說: “秦灼,你救救我。”

秦灼擡頭對上他的眼睛。

又沈又靜,又黑又亮。冷如霜雪,但這時卻像兩支冰刃相撞,迸出兩枚燒手的火星。

秦灼在他註視下提前預知了逆風執炬的痛楚,但此時此刻,他尚沒有捕捉火種的勇氣。

秦灼和他對視片刻,“臨了了,還不叫我看看臉嗎?”

阮道生楞了一下,下一刻擡起雙手摸到自己耳後,是一個撕揭的動作。

這時候,秦灼突然握住他的手。

“再見吧,”秦灼喃喃道,“再見時,你親手摘給我看。”

“好,到時候,我親手摘給你看。”阮道生低頭註視他。

距離與杜宇相約時間還有半個時辰,事不宜遲。

阮道生將外衣脫掉,赤出上身。月光照亮他流暢的肌肉線條和勁瘦的軀幹,敷上大小傷口,像女兒的手指,塗滿自廣寒竊取的靈藥。

月輝將他映襯得宛如神像,這是秦灼第一次在一個男人身上察覺體格的美感。他產生了想要觸碰——撫摸的沖動。

阮道生的手指代他行動了。

他在胸前摸骨,指了一個地方,“你這把劍是菱形口,這兩根骨頭之間,劍刃上挑斜刺,哪怕刺破後背,也動不了心臟。”

他見秦灼僵立在那裏,忽然說:“你自己找找。”

秦灼輕輕呼吸,覆上了手。

他在找到那兩根肋骨之間的位置前,先找到了阮道生的心跳。

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同脈搏一起跳動,在他們肌膚相觸時,怦然有聲。

彼此呼吸相聞,阮道生的氣息就在耳邊,貼著臉頰而出,是熱的。

熱的氣、熱的心,有苦痛,也有執念。

這麽一個活生生的,人。

秦灼抓緊他雙臂,垂下頭,額頭幾乎抵上他胸膛,隔著那麽一線空隙,拼盡全身氣力般低聲叫道:“阮郎啊。”

片刻之後,阮道生也握住他的肩膀。

這是一個近乎擁抱的動作,兩個人甚至都湧動了擁抱的欲望,但他們不敢擁抱。

膠若投漆,斷不能離。

他們還有各自要做的事。

……

月光漫過臉,淹得要死人。長河從此東流去,金吾衛結隊而回,秦灼摻在人群裏,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現在無暇回顧,但很多年後他會思索,到長安有那麽多條路,他偏走了這一條;京都裏有那麽多人,他偏又只遇見這一個;他們目光明明只短暫交匯了一瞬,對方就領會他的意,放手讓劍刃擦離心門。秦灼想,這不是你強求我,是命運迫著我們到一處去。

不管再見與否,他的記憶將永遠保有那夜晚,娘娘廟中的止乎於禮,勝過一切肌膚之親。但他透過映入那人眼底的明月,依舊洞見了未來:零次後無數次的被翻紅浪,手指插進頭發裏,連門都來不及關。他將永遠記得那人的顴骨和嘴唇,一個硌臉上很疼,一個吻上去很幹。他有預感,這種疼痛和幹澀將不會屬於另一個人。他們終會再見。

那現在要先分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