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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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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卍相

阮道生將女子放倒在地,心跳驟然加快。

他一路跟隨,但這一行人極其警覺,他沒法跟的太近。曹青檀被領到亭中見面,說的話也聽不真切,但瞧那鬥篷人並沒有要把曹蘋交還的意思。他便自行潛伏來見曹蘋,卻不料人已經被換了。

真正的曹蘋究竟在哪裏?

突然,門在外叩了兩叩。

阮道生擡頭打量,目光一定,翻身躍上屋梁。

進來的是個侍女,見室內無燈,輕輕喊了聲:“姐姐?”

沒有得到應答,她將手中物什放下,小步踱入室內,不久便爆發一聲尖叫,忙從地上將“曹蘋”攬起,掐著人中把人晃醒。

“曹蘋”醒轉過來,喘息道:“計劃暴露了,阮道生已知道曹蘋不在我們手上,只怕今夜就要告知曹青檀!請示主上,對他當即截殺!曹青檀若是知道就完了!”

兩人沖出門去,片刻後宅內便響起跑動聲,人影紛紛從窗上劃過,和草木交疊,瞧著很像野獸奔跑。

阮道生弓身貼在梁後,呼吸發沈。

曹蘋並不在他們手裏。

但看樣子,曹青檀以為女兒被他們挾持著。

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等外面的人漸漸遠離了房間,阮道生便翻窗而出,攀到檐下借樹木隱身。他聽到不遠處一陣踱步聲,隔著半個園子,見是那鬥篷人立在樹下,對下屬囑咐道:“萬不得已,除掉曹青檀。”

那下屬猶疑道:“但曹青檀刀法一絕……”

這時,另一名黑衣人上前,聲音有些模糊:“……遞過信來,交其處置。”

“曹青檀與其相熟,提防也會少些。”鬥篷人沈吟片刻,“準許,當即行動。”

阮道生輕輕呼吸一下。

他先前的猜測再次浮現心頭。

時至今夜,不死不休。

阮道生心中再緊,行動也沒有亂了手腳,等人逐漸分散,當即翻出宅子,身形被夜色淹沒。

***

阮道生快馬回京,直奔曹青檀京中宅第。馬蹄如飛時,他突然擰手勒韁。

靜夜裏,酒肆燈火通明。

二娘子回來了。

他輕輕籲一口氣,一振韁繩,調轉方向,直奔酒肆而來。

酒肆由二娘子經營多年,布置格局十分整潔,一走近門前,便有撲鼻酒香迎面。阮道生放緩腳步,一手按刀,一手推開門。

門後沒有食客,他們常坐的那張桌邊,正背身坐著個紅衣短打的女孩。

她像在打理頭發,阮道生往前再走幾步,發現她正在拆散雙螺發髻。

二娘子頭也沒回,笑盈盈道:“我就知道,我與哥哥有緣。”

阮道生心中大石落地。

他留的傷口自己清楚,正傷在右腕,那天他幫二娘子接瓦罐,沿手臂一握就摸了出來。而曹青檀又言及她背上傷口,應當是開背所致。

她不只是影子,還是專門負責暗殺的“青泥”。

但這妮子應當也早發覺行事敗露。當夜他跟蹤曹青檀到成衣鋪子,折返回去找二娘子,酒肆已經關門打烊。他怕打草驚蛇,也沒有立即告知曹青檀。

直到今夜,酒肆再度開張。

阮道生並沒有說“真的是你”之類的話,只淡淡講道:“影子已經開始分崩了。”

二娘子手沒有停,將發髻頂一枚銀簪拔下,青絲如蛇般抽繞下來。她笑道:“哥哥好聰明。”

“影子建立之初,意在拱衛公子檀建安侯兄弟。公子檀雖下落不明,但據說建安侯已經被上峰尋得。可李寒最近查明,元和八年建安侯已死。”

阮道生沈聲問:“這麽些年,我們護衛的到底是什麽人?”

“或者說,你的主子,是什麽人。”

“什麽人,有區別嗎?”二娘子從發髻裏拆卸下什麽,輕輕按在桌上,回首對阮道生嫣然笑道,“咱們的命可捏在人家手裏呢。”

阮道生盯著她動作,目光一熾。

她從一邊發髻裏拆下一只卍字短刃。

這兩年金吾衛對大小商鋪都進行搜查,一直沒找到可疑兵器。原來她把東西藏在這裏。

二娘子一側烏雲披落,繼續去拆另一邊發髻,道:“我以為哥哥這樣瀟灑行事,敢一個人和整個影子叫板,是已經解了觀音手之毒。誰料竟是有勇無謀的匹夫,朝生夕死的癡蟲。”

那日刺殺李寒時阮道生追擊她差點得手,卻因毒發險被反殺。說到這裏,二娘子有些不明白,“背離影子,別說徹底解毒,你連每月緩解的藥丸都拿不到。寧受如此噬骨之痛,只是為了並州的陳年舊案?”

“你不是並州人。”阮道生說,“你不明白。”

“並州人都是瘋子。”二娘子滿頭青絲瀉了一身,另一只短刃也立在案上,她看向阮道生,“我的確不明白。”

她將兩把短刃一拋,落在掌心握緊,站起身來,“影子的死令哥哥知道,不成功便成仁。我今日的任務是誅殺曹青檀,要麽他死,要麽我亡。”

“哥哥可以放棄刺殺韓天理而叛逃,我沒這麽大的魄力。”她輕快一笑,聲如銀鈴,“大路朝天各走半邊。我去殺人啦,請哥哥讓道。”

阮道生身形不動,從腰間抽出了刀。

二娘子哈哈一笑,將兩手短刃倒握,身形驟動,迅如鬼影。阮道生躍身一閃,兵刃未接,已聞“當”地一聲。

一枚飛刀正割過他咽喉的殘影,釘在身後柱上。

二娘子雙唇噙刀,吐口要再擲,阮道生已快刀前逼,直向她胸口砍去。

兩把短刃相抗,難以掙紮的臂力下壓裏,阮道生氣息壓抑,低聲問:“曹蘋在哪裏?”

二娘子氣息微亂,卻仍微笑道:“哥哥對曹爺真是情深義重。”

阮道生定定看她,“你不也是嗎。”

持短刃的手輕輕一抖。

“你把刺殺曹青檀的任務攬過來,就是想保他一命。”阮道生說,“你在這裏等我而不是去找曹青檀,是你有話告訴我。”

“你不敢去見曹青檀,說明你愧對他。但你還要見我,那這件事至關重要。”

阮道生手臂一壓,環首刀口迸出“哢啷”響聲。

“你知道曹蘋的下落。這件事,你對曹青檀有愧。”

二娘子睜眼看他許久,喟嘆道:“你太可怕了。”

阮道生問:“還打嗎?”

二娘子喝道:“打!”

她當即下腰後撤,步滑如飛魚,整個人一枚紅梭般投擲出去。

幾乎是同時,阮道生俯身前沖,他的奔跑姿勢不像人而像狼,是一種撕咬撲殺的姿態。二娘子雙刃如風,迎頭要把他開膛破肚。

但阮道生的刀太快了。

它不夠沈重,也不夠鋒利,更別說什麽削鐵如泥。

但它快得異乎尋常。

寒芒與寒芒相撞,巨大刺耳的劃刻聲裏,二娘子左肩鮮血飛濺。她沒有氣餒,反而神氣起來,眼裏帶了點亮,輕聲說:“是,我本該知道她的下落。”

“當年十二名金吾衛奉命援助卞秀京,誅殺羅正澤,曹青檀也在內。後來這些人被相繼滅口,曹青檀心中生疑、多番調查,最後得知並州案真相,有了為並州洗雪之心。”二娘子說,“這時候,有人——我們叫他‘白龍’,‘白龍’找到影子的上峰,開始做了第一筆交易。”

“他要我們想盡辦法,讓曹青檀永遠閉嘴。”

“白龍”想要並州案真相永遠不見天日。那他應該就是並州案真正的操縱之人。

很有可能就是卞秀京。

阮道生心中有計較,只說:“所以你們要拿他的女兒。”

“曹青檀武藝高強,誅殺他的代價太大,他的女兒曹蘋是他唯一的軟肋。上巳節人多混亂,曹蘋很容易被我們找到,‘白龍’將她扣下,引曹青檀前去談判。在這裏,我做了一點手腳。”

二娘子微微側過臉,“我初入影子時,被一個影衛搭救過,他對我恩重如山。他得知我們拿住曹青檀的女兒,對我做了一個請求。”

“他希望我能把曹蘋交給他。”

阮道生問:“你就這樣把曹蘋交給他,‘白龍’不會追究你嗎?”

“不會,曹蘋已經交給‘白龍’,人走丟了是他自己的事。”二娘子說,“我趁人沒有察覺,將曹蘋竊出來,轉交給了我這位恩人。”

阮道生看她,“你的恩人是誰?”

二娘子重新操刃起身,向他飛劈下來。

她不會說。

桌案應聲而裂,阮道生橫刀一抹,火花迸濺時二人又撤開一段距離。阮道生換了個問題:“他把曹蘋怎麽了?”

“賣了。”二娘子沖他笑了笑,笑得很難看,“我後來才知道,他拿到曹蘋的當天就把她賣了,賣到了南邊,路子非常隱晦,沒有半點消息。”

阮道生聲音有一絲波動,“她當年才八歲。”

二娘子含笑道:“誰不是七八歲就被賣了呢。”

她調整呼吸,繼續說道:“‘白龍’發現曹蘋失蹤,異常恐慌,這意味著他沒有了制衡曹青檀的籌碼。曹青檀甚至很有可能會惱羞成怒將他當即舉發。他本以為曹蘋跑回家去,但看曹青檀的表現,並不像發覺女兒已經不在‘白龍’手裏。於是‘白龍’想了個主意。”

“謊稱曹蘋在手,依然可以挾制曹青檀。”

二娘子聲音似乎有些不忍,“事實證明的確如此,在‘白龍’拿女兒做要挾的境況下,曹青檀親手打斷了自己一條腿,從此轉任文職,不再過問任何事。”

阮道生腦子嗡地一聲。

居然是詐。

曹青檀多年來為了女兒守口如瓶、生不如死,而曹蘋居然早就被賣了。甚至賣她的竟是另一個人、另一股勢力。

二娘子的恩人、這個影衛。

第三方。

但這個第三方為什麽要變賣曹蘋?他和曹青檀又有什麽深仇大恨?

阮道生後撤一步看向二娘子,二娘子身上已遍布傷口,鮮血淋漓。

她依舊不會說。

阮道生突然問:“那我師父呢?”

“你拿走曹蘋後躲避不及,喬裝混在被變賣的女子裏,是他搗了窩點把你撈出來。你讓他沒了女兒,他卻救了你。”阮道生說,“你真能問心無愧?”

“曹爺。”二娘子一楞,哈哈笑道,“曹爺待我是真的好,只可惜……太晚了。”

二娘子沖他微微一笑,“哥哥,不是誰都和你一樣,敢回頭的。”

鮮血濺在她唇上,被汗水洇開像點了胭脂。二娘子環視四周,桌傾案裂、滿地狼藉,又瞧瞧自己,的確是一番殊死搏鬥的樣子,她這才滿意般將一雙短刃摜在地上,舒了口氣:“差不多了,不打了。”

“恩公救了我,我聽他的差遣。曹爺待我好,我這條命報給他,就當給他姑娘抵命吧。”

二娘子將衣衫整理好,又擡手將頭發拂到肩後,碎發也別到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秋水般明眸善睞的眼睛。那雙眼裏有光華輕煥,是她柔聲道:“會有人幫我收屍,我想好看一些。”

阮道生點頭,“好。”

二娘子也笑道:“哥哥,多謝。”

影子中還有她牽掛的人,那她只能“被殺”,而不能“自殺”。

被殺是為了完成任務,自殺無異於背叛組織。

和叛徒有牽連的人,死無全屍。

阮道生走到她面前,手臂輕輕一振,結束了他最輕、最快、最完美的一刀。

輕如一只蝴蝶振翼,快如一枚流星疾逝。

完美得讓人讚嘆、讓人落淚,唯獨不會讓人怨恨。

鮮血噴濺出來,花骨朵般一瓣一瓣在她頸上綻開。長刀回鞘時,腳邊響起身軀仆地的聲音。

阮道生沒有幫她合上眼睛,她在等待什麽人,她的雙眼要那人親手來合。

他靜靜看了一會,從柱上拔下一枚飛刀,快步走出酒肆。

那一刀不是了結,是成全。

阮道生把成全給她時就明白,自己的末日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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