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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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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上藥

曹青檀橫眉看著面前人,冷笑道:“你有什麽話要問的?”

那人柔聲笑答:“枕邊私房話,師父要聽嗎?”

曹青檀最看不上此等色侍男寵,當即也不管他是什麽舍人貴人,破口罵道:“不要臉的東西,我那次就該叫梅子將你活活打死,白叫你勾搭壞了他!”

“師父。”阮道生突然叫一聲。

曹青檀怒極反笑,“好,好啊,這就護上了!”

“和他不相幹。”阮道生也不看那人,“這是咱們爺們的事,不要牽連旁人。”

他靜了一瞬,再開口,聲音已全無波動:“我知道師父是真心為我好。但師父,人活一世,總有不得不做的事。”

阮道生伏地磕了個頭。

他額頭抵在地上,沒有起身,就這樣維持一個叩首的姿勢,徐徐說道:“師父若怕我帶累,從即日起,阮道生自絕師門,師父與我不再是師徒。我生為師父養老送終,我死,無需師父殮屍收骨。”

曹青檀聞言,當即捉起個酒碗要劈頭擲去。秦灼立在阮道生身後,忙往前一步,擡袖往他面前遮擋,卻半晌沒聽著響。

曹青檀手臂垂落,顫抖得比他的跛腿厲害。

他握著那只碗,頹然坐在椅子裏。油燈照著他,影子像條幹瘦的狗,那狗看久了很像狼。

好一陣,秦灼才聽見他輕聲說道:“滾吧。”

***

秦灼彎腰要拾阮道生丟卸在地的薄甲,阮道生先行攬在臂彎,秦灼便要扶他,他已自己撐地站起來。秦灼擡起的手一時落了空,多少有些訕訕,正要收回去,阮道生卻隔著袖子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本該冰冷,但隔了一層春衫,倒有了些溫暖的錯覺。秦灼只覺袖底的肌膚又麻又燙,有些燒,但也沒有掙。

阮道生為什麽要牽他,秦灼跨出門檻也沒想明白,但出門到了院子,阮道生便五指微松,將他手腕放開,背部也微微放松、佝下來一點。他在屋裏一直繃著肌肉,越繃血越流。

秦灼說:“先給你上藥。”

他做好了阮道生說“我自己來”的準備,但阮道生這回卻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這有些出乎秦灼意料。

其實以阮道生的體格,這點皮肉傷壓根不算什麽,但秦灼顧慮著禮數,還是虛虛扶了他一把。他察覺阮道生手臂一僵,以為下一刻就會被避開,但阮道生卻不動聲色地松懈了手臂的勁,像他主動把引弦的那只手放下,讓秦灼握著自己這張弓。

秦灼什麽都沒說。

二人剛剛出的是阮道生如今的居處,要上藥自然得回秦灼屋裏。秦灼叫他坐在榻邊,自己擦火折點燈。蠟燭亮起後秦灼將紗燈罩子落下,一面明月便從他手中冉冉升起來。他轉頭,見阮道生正靜靜看著,目光叫燈光映得柔和,像看燈又像真在看月亮。

秦灼只將匣子打開,找了幹凈紗巾和傷藥出來,叫他背身坐好,自己也在他身後坐下。

這鞭傷新,不能立即捂,秦灼便浣了手,拿手指給他往傷口上勻,也沒問疼不疼,只說:“阮郎,並州案的細節你知道多少?”

他手下皮膚立即繃緊,血珠從傷口裏冒出來,將藥膏浸透了。

秦灼拿帕子給他蘸了蘸,聽阮道生說:“你想問什麽。”

秦灼單刀直入,“李四郎。”

阮道生似乎沒想到是這個人,身子輕輕一側,秦灼便按著他一片肩胛骨,只覺得割手。

這麽瘦一個人,怎麽會有這樣強悍的身手和體格?

秦灼從前只覺得詫異,如今想來,卻覺得裏頭古怪,正暗自思忖,便聽阮道生答:“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可以去查。”

這句話換個人說秦灼就要以為是剖白了,但放在阮道生身上不是,他只是單純表述這件事。秦灼正想著,阮道生又開口問:“這跟你的事情有關?”

這人難道主動講話,卻白講一句廢話。

秦灼點頭,想起他瞧不見,不置可否道:“我想知道元和七年李四郎在並州做了什麽,又是為什麽能活下來。”

“你可以去問紅珠,她大抵知道。”

“托阮郎的福,人去樓空。”秦灼專心致志給他塗藥,“但我想那時候,阮郎也在並州。”

“但我沒法認識所有在並州的人。”

秦灼手勢沒有停頓,將藥塗好給他晾著,說:“我不認識並州人,但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所有並州人,那就找麽。阮郎,抽絲剝繭,順藤摸瓜,不是你最擅長做的嗎?”

“我最擅長的不是這個。”

“那你擅長什麽?釜底抽薪、過河拆橋嗎?”

阮道生問:“你真想知道嗎?”

秦灼越聽越覺得不對,阮道生本是最直截了當的人,做事最厭惡拖泥帶水,今夜二人一問一答,已偏題十裏。他剛要開口,卻觸到阮道生的目光。

他很難形容那是怎樣的目光。

阮道生目光燙得嚇人,但他自己又冷的要命,兩束火炬灌在眼中,把冰做的皮肉融了一雙做眼眶的黑洞。就是這麽冷熱交煎裏,秦灼說不清自己是被燒傷還是被凍傷,他的知覺模棱起來,也不明白心跳是因為恐懼還是別的什麽。但他熟知自己的恐懼,自己的恐懼不是這樣。

秦灼會盤查計劃,但絕不會剖析自己。自剖太痛苦,他是個絕對趨利避害的人。未知之事利害難辨,他寧肯不要那如飴之甘,也不願受這燒手之患。

秦灼將阮道生後頸散落的發絲拂到他肩前,別開臉去拿紗巾給他纏傷,說:“還是講講你怎麽認識的紅珠吧。”

阮道生道:“我不認得她,但約莫知道是什麽事。”

“我去最後一次任務時,遠遠瞧見一輛馬車。”

聽他這意思,那馬車裏估計就是紅珠。

秦灼問道:“什麽任務,又是什麽時候?”

阮道生不說話。

那就是不能說。

空耗一晚上,什麽有用的消息都沒問出來,秦灼卻沒意料中的煩躁,將紗巾打結,拿剪子剪斷,說:“一日一敷,十日不要沾水。你這個身體,三日就差不多。”

秦灼拿給他拭血的帕子擦了擦手,阮道生將外衣披上,突然道:“你上回說,不欠我了。”

“是不欠了,這次是買賣。我給你上藥,你回答我的問題。”秦灼突然笑了一聲,“阮郎,你同我說這些,又有幾分真幾分假呢?”

阮道生說:“既覺得是假話,又何必問。”

秦灼猛地站起來,一時氣結,用力把另一塊紗布拍在他一道裸露的淤傷上。

阮道生一聲不吭。

秦灼拔腿就走,臨到門前說:“藥放這兒了,記得塗。”

“……還有。”他腳步一頓,到底開了口,“你和師父……和曹爺好好說說吧。他知道你有私隱,還肯真心待你,不容易。阮郎,千金易得,真心難求。”

秦灼跨出門去,阮道生將衣衫穿好,自覺將丟在一邊的甲胄抄起來。

果然,沒一會秦灼便匆匆趕回來,正對著他手指門外,說:“這是我屋,你走。”

***

並州驚天一案轟轟烈烈,民怨沸騰之際,矛頭也指向了鬥樂奪魁的岑知簡。倘若不是岐王援手將他送到禦前,那並州一案永無再見天日之時。

以韓天理之曲聲淒切,為什麽會輸給岑知簡?

是岑知簡賄賂公主府奪得魁首,還是他本就是永王的幫兇,才受其驅遣,專門阻撓韓天理上告禦狀?

一時之間,攻訐之聲如同箭雨,向岑知簡紛紛射去。岑知簡依舊深居簡出,整個人閉入七寶樓,不作應對。

一日日暮,工事稍息,岑知簡坐在樓頭,撫動琴聲。這個時候,大夥要麽駐足靜立,要麽自己做活,不敢上前打擾。

突然之間,響起一縷笛聲。

笛聲追著琴弦,一高一低,相和相纏。隨著登樓而上的腳步聲響起,笛聲越來越近,岑知簡手中未停,在樓梯口看到橫笛的梅道然。

二人對視片刻,琴聲轉急,笛聲轉促,躍出窗外飛向雲間,最後又跳回耳中。

一曲畢,梅道然放下笛子,坐在岑知簡對面的窗臺上,夕陽下,一身藍衣染得發紫。

岑知簡手停弦上,道:“這首曲子,我沒有在人前彈過。”

梅道然指了指耳朵,“咱有耳力。”

他看向岑知簡撫琴的手,“我頭一次聽你彈,就能追上你的曲子,算不算知音?”

岑知簡看他一眼,“差得遠。”

“你這曲子忒覆雜,那幾個音撩的,就差跑天邊去了。我這笛子兄弟腿腳不便,能追上就不錯。”梅道然不生氣,突然目中一動,叫,“岑郎,你來這邊,給你瞧個東西。”

岑知簡眉頭微蹙,還是放下琴,舉步走到窗前,問:“什麽?”

梅道然再度橫笛在唇。

他嘴唇一動時,岑知簡感覺自己看到一只音樂的小鳥飛出笛孔,羽毛透明,如同水晶。笛聲沖向天際,小鳥飛過白雲。不一會,天邊傳來悶雷般的響動。

岑知簡仔細一聽,這不像雷聲,更像群鳥振翅之聲。

但七寶樓址在坊市,哪裏能有這麽多的鳥?

下一刻,岑知簡看到,紅紫蔓延的天際,像突然綻開一朵煙花一樣,四散開無數飛鳥。它們如同覓食般追尋笛聲,紛紛飛入樓中,在二人身邊盤旋不斷。

一只白鳥從岑知簡袖邊掠過,像白鶴圖紋飛離道袍。岑知簡眼中光彩閃爍,讚嘆道:“百鳥來儀,竟非虛聞。”

梅道然放下笛子,笑道:“都說樂聖才能召來百鳥,你看我這道行,能夠上人家的腳後跟?”

岑知簡笑了笑,沒有評價。

“但我若去鬥樂,只憑這個場景,豈能有人與我相爭?”梅道然看向他,“人言議論,從來最重噱頭。競賽中曲子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麽事,什麽人。”

他吹了段哨子,飛鳥振翅,沖出窗外。岑知簡遠望天邊,輕聲道:“多謝。”

梅道然笑笑:“咱倆共處七寶,怎麽也算個同僚,岑郎客氣。”

岑知簡扭頭看他,突然道:“岑丹竹。”

這是他的字。

梅道然一楞,也笑了:“好說,梅藍衣。”

***

皇帝的口諭三月十三就下了,聖旨卻磨到二十才磨出來。旨是禦前行走來擬,他們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皇帝要拖,盡量拖到卞秀京回京再審,這是給卞氏留插手的可能和後路。

顯然易見,皇帝還是低估了民怨之威。韓天理勸春宮告狀之後,民間請願者眾,強烈要求皇帝重審並州案。能拖二十日已是極限,皇帝不能將這樁案子置之不理。

也就是二十這天,從崤北傷退的鄭素一路奔波,終於再回京城。

鄭氏滿門忠烈,鄭素本家已無高堂長輩,獨青不悔一個將他撫育成人的舅氏,鄭素便不回自家,先行去了青府。

青府裏少有仆役,只一個老仆鐘叔、一個管庖廚的周伯,連個灑掃洗衣的都沒有。突然人被擡進府裏,這兩個仆從又上了年紀,壓根忙活不過來。

那擔架上從頭到腳蒙著白布,乍一看像極擡死人,唬得鐘叔嗓子都變了調,卻又不敢碰,只追著擔架連聲叫道:“少將軍,少將軍別嚇我!相公,相公,少將軍回來了!”

青不悔正寫折子,聽見動靜便匆匆趕出門,在門前聽得鐘叔這心膽俱裂的一聲哀號,擡眼便是如蓋屍布的擔架,整個人都晃了晃,寫策治書的那只手還沒擡起便劇烈顫抖起來。他扶著門要跨門檻,剛邁過一只腳,不遠處便有人叫一聲:“阿舅!”

府門裏,出現一個少年人身影。

那少年三步並兩步快走上來,在他面前撲通跪倒,一句話沒說先行叩首,低聲說:“外甥不孝,叫阿舅擔心了。”

青不悔忙將他攙扶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人瘦了,臉也黑了,露出的只手臉上便添了大小傷痕,但面上仍帶著笑。這孩子知事之後,不管多難過,總要對自己笑臉相迎。

鄭素在他膝下長大,自從四年前自請鎮守崤關,至今才見這一面。青不悔把他的鼻子眼睛撫摸一遍,這才確定人是真的,握緊鄭素的手,一時說不出話。

半晌,青不悔才啞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鐘叔也在一旁抹淚,低聲埋怨:“少將軍好好地回來,還做這一出,別說相公,就是老奴都嚇得一口氣沒上來。”

鄭素這才看向那擔架,松開青不悔的手,再度從他面前跪下,又叩了個頭,說:“請阿舅恕罪。”

青不悔還不待發問,鄭素已直起身,忽地將白布掀開。

擔架上躺著個少年人。

瘦得脫相,顴骨腕骨都嶙峋得紮楞。渾身滾燙,卻手腳冰冷,但口鼻仍有活氣。瞧他這模樣,既像個囚犯,更像個書生。

青不悔沒有說話。

鐘叔並不認得他,猶疑問道:“這位是……”

“詈罵陛下的幽州李郎。”鄭素說,“我把他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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